2026年3月,74岁的相声前辈马贵荣在直播间扔下了一句话。她说宁愿不看相声,也不看岳云鹏的相声。
这话不是普通观众的牢骚。马贵荣师承回婉华,是相声界文字辈的演员,辈分比郭德纲还高。马季、李金斗这些名家的本子,不少出自她手。她教过的学生里,有王玥波——郭德纲在北京最早的搭档。这样一位老人公开点名批评,分量不轻。
她说舞台上展示的如果不是大家认可的相声,那没有也罢。这话直接指向岳云鹏的表演风格,网上立刻分成两派:一边说老先生说得对,岳云鹏靠表情包和段子,不是真功夫;另一边说艺术该多元,不能死守老规矩。
岳云鹏一个字都没回。他的社交账号照常更新日常,分享工作片段。半个月后,德云社上海剧场开业,岳云鹏和孙越压轴的九场演出票,开售四分钟全部卖光,二手市场上原价1288元的票被炒到8100元。
这场争论表面是艺术观点分歧,实质是相声行业“传统师徒宗法体系”与“现代企业化班社体系”对行业主导权与定义权的争夺。在互联网普及、流量经济崛起的背景下,相声艺术正站在“坚守传统”、“拥抱流量”、“探寻新生存之道”的三岔路口。
生产关系的裂变——“师徒制”与“公司制”的碰撞
传统相声的师徒制以口传心授、伦理辈分清晰、利益绑定紧密为核心。这种模式强调长期磨合形成的默契与艺术互补性,德云社曾沿袭此模式,通过“云鹤九霄”科班招生和师徒制绑定演员,形成类似“艺术夫妻”的固定组合。
传统搭档制度曾助力德云社标准化人才输出,如郭德纲与于谦的黄金组合成为品牌符号。其核心价值在于艺术完整性——捧逗间节奏把控、包袱设计依赖深度信任;商业稳定性——固定搭档降低演出磨合成本,保障剧场产能;传承可控性——师徒绑定确保技艺代际传递。
然而这种模式在现代社会面临困境。人身依附性强、个人发展受限的弊端逐渐显现。郭德纲曾严格恪守相声界规矩,入门就得拜师,但技艺的传承在新时代有了新模式。电视台喜剧综艺节目的产生,为喜欢相声但非师出名门的艺人提供了新舞台。
德云社正在从“师徒制”向“公司制”转型。作为文化企业的运作模式,德云社实行标准化培训、品牌化运营、商业化演出、偶像化造星。这种模式的优势是快速规模化生产演员、适应现代市场规则、拓展商业边界。
两种体系的根本冲突体现在人才培养理念、利益分配机制、个人与组织关系上。曹云金在2010年离开德云社后,曾在长文中直指自己在德云社期间不仅交钱学艺,还被疯狂压榨。他提到,2010年前后自己在德云社的月薪不足4000元,而他参与商演创造的百万票房与这个数字形成了巨大反差。这种经济上的“价值错位”,成为他离开并公开质疑传统师徒制“三年学徒,两年效力”规则的核心动因。
而高鹤彩的离开则被描述为一次“友好协商”后的和平分手。他从未交过学费,反而得到郭德纲夫妇的照顾。当他分析德云社内部竞争环境,认为独自创业更有机会时,郭德纲不仅没有阻拦,还给予了首肯与支持。高鹤彩举行收徒仪式时,郭德纲如约而至,高鹤彩还安排自己的徒弟先拜郭德纲为师。这种鲜明的对比,让“离开德云社”这件事本身,变得不再是非黑即白。
德云社正在推动三重变革以应对挑战:管理机制柔性化,允许合约到期演员自由离社;商业模式多元化,开拓影视、直播等新场景;搭档制度弹性化,适应现代娱乐行业的多栖发展需求。
评价标准的迁移——相声“定义权”的争夺战
历史上,相声的定义、好坏标准主要由老一辈表演艺术家、行业权威通过作品、评论、评奖等方式掌握。侯宝林曾总结过相声表演的十二大技艺:开场诗、开门柳、逗哏、捧哏、单口相声、群口相声、口技、双簧、数来宝、白沙撒字、太平歌词和杵门子。但相声演员最重要的基本功还是“说”,相声表演最重要的内容也不是死板展示技巧,而是把一段相声说好,深入人心。
如今,相声的定义权正在多元化转移。
市场与票房成为重要标准。剧场卖座情况、商演价格被视作成功与否的指标。德云社上海剧场开业演出票四分钟售罄、原价1288元的票被炒到8100元,就是市场定义的体现。2025年全国5000人以上大型营业性演出0.30万场,票房收入324.48亿元,观众人数4338.58万人次,大型演出消费带动乘数效应凸显。
流量与数据成为影响力标准。网络热度、直播点赞打赏、粉丝互动数据正在重塑评价体系。“听云轩线上相声茶馆”每天稳定的同时在线人数经常超过二三十万,凭借庞大的观众池和同样庞大的观众容纳数量,光直播打赏的收入就相当可观。
马贵荣的批评可以视为传统权威体系面对定义权旁落,试图重申艺术本真标准的一次典型而有力的“反击”。她说舞台上的相声都不纯粹,这个不敢说那个不敢讲,不如直接取消,大年三十不听相声,照样能过年。这话直接指向春晚相声的困境——审查压力倾向“零风险幽默”,导致传统相声逐渐边缘化。
新旧标准的并存与矛盾日益突出。艺术性、思想性标准与商业性、流量性标准之间的张力,让行业在寻求平衡中充满困惑。片面强调相声技巧或片面强调搞笑,都对相声行业造成了很多误导。“相声不搞笑就太搞笑了”以及“相声就是图一乐”的观点,导致很多相声演员为了搞笑而搞笑,三俗相声屡屡出现甚至在舞台上满地爬,严重拉低了相声艺术的格调。
消费行为的重塑——观众的“用脚投票”与“用手点赞”
观众角色正在从被动聆听到主动选择、甚至参与创作的转变。
“用脚投票”支持传统路径的观众通过购买剧场门票、商演票支持德云社等班社,实质是认可其工业化、剧场化的产品模式。2025年全国专业剧场、小剧场新空间等剧场类演出43.87万场,按可比口径与2024年相比增长7.30%。市场化程度较高的艺术门类演出保持上升态势,以音乐剧为例,2025年全国音乐剧演出场次1.97万场,同比增长15.04%;票房收入18.07亿元,同比增长7.55%。
“用手点赞”助推流量新贵的观众通过直播打赏、短视频转发、弹幕互动支持线上演员,实质是参与并塑造了基于互联网的相声消费新生态。当经济下行导致收入缩水,观众对“性价比”的追求远胜“情怀溢价”。德云社的票价体系正在成为压垮观众的最后一根稻草,500-600元的平均票价、2880元的VIP席位,早已超出普通工薪阶层的承受范围。同样是听相声,曹云金的听云轩最高票价仅300元,还能通过直播免费引流。
观众行为正在重构话语权。每一次消费选择,无论是金钱还是注意力,都在为不同的行业模式、评价体系投票。这种变化深刻地重塑了行业的话语权力结构。
当许多传统艺术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徘徊时,德云社将各种文化元素投入到“搅拌机”中进行混合创新。相声直播突破了时空限制,激活了观众互动生态。传统小剧场有限的座位与地域壁垒被直播彻底打破。郭德纲于谦的《文章会》《大保镖》等经典段子通过线上重现,瞬间触达百万观众。弹幕、打赏、实时点梗等互动功能,让单向表演转变为“观众共创”模式。
然而碎片化传播也在割裂艺术完整性。短视频平台上的相声切片盛行,导致“包袱优先”的创作逻辑蔓延。当“2分钟一个笑点”成为流量密码,传统相声铺陈叙事、层层递进的文本结构面临被肢解的风险。
站在三岔路口的思考与展望
相声行业当前的核心矛盾是传统艺术规律、现代企业制度与数字流量逻辑三者之间的冲突与融合。
行业可能的路径或许包括深度融合——传统技艺内核加上现代管理工具与流量渠道的结合。也可能是分众发展——坚守纯剧场艺术的“小众精品”与拥抱流量创新的“大众娱乐”并行。关键推测在于行业主体的清醒认知与主动选择。
2023年文旅部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文艺团体管理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让专业院团主导人才培养工作。这份文件虽然没有点名德云社,其中关于“规范演出市场秩序”、“抵制低俗庸俗媚俗”的表述明显针对的就是德云社这类民间相声团体。
在当今时代,定义一种艺术形式好坏的权力,究竟应该更多地掌握在恪守传统的专业前辈手中,还是应该交由市场和大众来决定?抑或是寻求一种动态的、多元共生的新平衡?当笑声从剧场转移到屏幕,当“噫——”的喝彩变成弹幕,当拜师学艺的香谱被商业合同取代,相声这门百年的街头艺术,正在经历它最深刻的一次身份危机。
你认为相声的未来更应该由谁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