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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臣因为“保安导演”的身份为人熟知:2011年到2015年,在北京电影学院做保安时,他一边工作,一边旁听课程,最终和保安队的几个兄弟拍出了自己的首部长片电影《最后的告别》,并斩获了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导演奖和最佳剧情长片奖。去年,他的第二部作品《你的眼睛比太阳明亮》获得平遥国际电影展的费穆荣誉最佳导演奖,他也成为首位摘得国内两个重要电影节展最佳导演荣誉的青年导演。
张中臣出生在皖北农村。《最后的告别》内容非常的个人化,灵感来源于他童年中一段“难以告别的记忆”:发小被患有精神病的父亲杀死,他的生活自那以后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拍这部影片时,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拍电影,所以有一种“把所有东西放在一个锅里烧了”的决绝和酣畅。
到了第二部,张中臣开始试着把镜头拉远一些,和更多的人对话。第一部里的“告别”,似乎并没有真正结束,那些童年的记忆,仍会时不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只是这一次,他看到的图景从自己的母亲、奶奶、村子里的疯女人,延伸到了更多“被土地养育,也被土地困住”的农村女性身上——她们无法言说,甚至不会言说。
张中臣从小就喜欢想事情,却没有能够交流的对象。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点点找到自己、找到表达方式的过程,显得格外难得。在他看来,电影像一个阀门,让“外面的很多东西”涌入了内心。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通过电影这种方式,把内心那些没有形状、却始终存在的东西,让别人也感受得到。
以下是张中臣的口述。
口述|张中臣
整理|段弄玉
我从小就没有交流的对象
我从小就喜欢想事情,但是没有交流的对象。
我的老家在安徽省砀山县的张庄村。我们县在苏鲁豫皖四省的交界处,骑着摩托半个小时就能到河南芒山,两个小时到江苏徐州和山东枣庄。和中国北方的很多农村一样,我们村被一马平川的麦田包围着。我小时候会和朋友们爬到高高的土堆上,那就是最高的地方了。
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跟我妈吵架,就躲进了柴火堆里。家里人到处找我,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真的走丢了,他们会怎么办。上课的时候,我也总爱开小差。比如会突然想,如果树倒了,树上的鸟怎么办。我还会自己编小故事。夏天的农村,我们都是睡在院子里的。我躺着看满天星星,又看到旁边的柳树,特别像一只手,就会想象它会像怪物一样把我叼走。
张中臣童年照
但我不怎么跟家里人说这些感受。我爸是个小学老师,但他很少和我们交流,可能他也觉得我们理解不了他。他喜欢写点东西,但我妈觉得他很烦,好不容易放假了,也不帮着干点活。我记得很清楚的一个画面是,我爸在煤油灯底下写东西,我妈就在旁边剥玉米、剥花生,一边还不停地唠叨他。
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也很少聊天。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哥上初中;我上初中的时候,他上高中;等我上了高中,他已经离开家出来工作了。我和我姐差两岁,上同一个高中,也很少交流。不过,我姐有一段时间带着我看韩剧,我们家的小破电视总是收不到画面,她就带我去村里别人家看。我们会一起讨论剧情,说这个男的怎么能让这个女的这么受委屈。
农村都是这样的,很少有人会坐下来和家里人说,今天遇到了什么问题,心里在想什么。很多想说的话,最后都不会说出来,就一直憋在心里。但每个人都是有情感的。平时可能看不太出来,但一旦压久了,出来的就是很极端的事情。
村里的小路(受访者供图)
我对这种“压抑”的理解,来自很早的一段经历。小学三年级时,每天上学前我都会去发小们的家里走一圈,喊他们一起上学。但去到一个发小家的时候,他家院子里围了很多人,他的父亲被绑在院子里的一颗梧桐树上,身上全是血。后来,我妈才告诉我,发小和他弟弟都被他爸杀死了。他爸有精神疾病,在他们熟睡的时候用斧头劈死了他们。
这件事对我的刺激非常大。在那之前,我整天跟他们在一起玩。哪怕日子苦,吃得不好,但大家吃得都差不多,玩得也差不多。从那天以后,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很复杂,不是我原来想象的那个样子。村里也变了,之前我们晚上睡觉都是不关门的,但发生这件事之后,大家都觉得很不安。
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生完蛋了
五年级的时候,我妈想让我小升初考得好一点,就把我送到了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学校。那时候没有校车,从我家到学校得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所以我十天才回一次家。
现在我想起来那个学校都觉得很魔幻。学校是几个村民筹资办的,校舍都还没建完,我们就已经开始上学了。教室没盖好,我们考试就把桌子和凳子拉出去,在麦田里面考。没有食堂,我们就拿着自己带的缸子去打饭,蹲在地上吃。宿舍也没有窗户,冬天的时候,我们只能拿塑料袋糊住,风一吹哗哗直响。一个宿舍大概有二十张上下铺,床和床挨得很近,老师就睡在门口。我们想聊会儿天也不行,老师听到就会拿尺子抽我们。
我的性格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学校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同学没了,在村里一起玩的伙伴也没了。我变得很孤僻,不爱和人交流。
上了一个月,我妈来看我。她进不来,只能隔着铁门跟我说话。我实在太想家了,就在那儿哭,急得直跺脚,把地都戳出一个窟窿来。我妈看我这样,也在铁门外哭,说,那咱不上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妈因为我哭。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跟我妈说,学费都交了,还是上完吧。我在那个小学待了一年,成绩很好,上了县里的初中。
那个初中只有县城户籍的孩子能正常入学,非县城户籍就得交借读费。所以我们这种就叫借读生,也住宿在学校。县城的孩子叫走读生,每天骑着自行车来上学,穿的也是运动鞋。那种差别特别明显。我也特别害怕我爸妈骑着自行车来看我。他们穿的是那种粗布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从农村来的。每次我都是低着头,但又不敢跟他们说你们别来了。
生活的村庄(受访者供图)
到了班里,我的成绩也就是个中等水平。我一开始也想好好学,但就是赶不上人家。我就开始玩游戏,游戏厅里的老虎机这种。到了高中,我就彻底不学了。
高考完以后,因为我哥在北京打工,我就想去看看,也是想逃离一下。我哥把我领到大兴他工作的地方,鸟巢、天安门都没看到。那个地方和我们村差不多,我们有老乡开了一个小作坊,做肯德基送餐用的外卖包,我就在那里干了两个月活。
我在北京查的高考分数,查完我借了个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我跟他们说考得很差,反正我也不想上学了,想出来打工。听到我妈在电话那头哭,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的人生完了。我爸平时不爱说话,但那次他说得比较多。他说,我之前没求过你什么事,但这个学你一定要上。
就这样,我来到西安一所技校。学校里有车间,要学模具制造。就是给你一块铁,先画图纸,再根据图纸把它磨成一个螺丝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我连图纸都不会画。别人做得特别精致,我做出来就毛毛糙糙的,根本不像个东西。我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就继续玩和朋友瞎混,去网吧包夜。
当时没有人跟我聊过未来的事。大家只会说,这个工厂待遇不好,下次找个工资高一点的。我也没时间去想别的,因为工作很累,每天就是不停地重复,脑子都是懵的。一有休息时间,就只想放松。
毕业以后,我去了安徽芜湖的一个工厂,做空调里的滤网。我每天早上在小饭馆吃早饭,碰到的全是工厂区的工人。有的是租房住,有的是一家人都在这边。我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未来可能就是那样:结婚了,有了孩子,最后孩子可能还在工厂里。就这么待了一年,我开始想,我以后也会这样吗?当时我哥在qq上联系我,问我要不要来北京。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是鼓励我的,没有说“你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
走的时候,我们车间主任还想挽留我。他跟我说,你有技校文凭,很有前途,好好干,几年就能当小组长,以后能像他一样当车间主任,有一个带空调的办公。但我当时只想先离开那里。至于离开之后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
阀门被打开了
那是2011年。我哥在电影学院当保安,他一直有个电影梦,在学校蹭课。我就住进了他的保安宿舍。那时候我还没上班,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啥。西土城地铁站出来有个小月河公园,我就经常坐在那儿发呆。
我哥让我去电影学院蹭课。那个老师一上来就把灯关了,开始放电影,放的是李安的《喜宴》。放完以后,老师再分析。我一下就觉得挺有意思,它不是老师出题、你做题。我没完全听懂,但听进去了。我哥就给我办了保安入职手续,一个月1000块钱工资,包吃住,还能去听课。
北京电影学院保安时期的张中臣(受访者供图)
第二年,电影学院的继续教育学院招生。那时候保安队里有很多人都去报,一年学费3500块,也不贵。我就想着,要不我也去上一下,也是随大流。我考上了,之后就有作业了。比如写个短片,找几个同事,就能把它拍出来。刚开始拍得不好,但拍了两三部以后,就觉得慢慢有点像个东西了。也会去干场务,看人家在现场怎么弄。
张中臣剪辑的作品。(图源:《这个女人》剧照)
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每天脑子都在被不停地“冲洗”。以前脑子里想问题很简单,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但后来看了很多电影,发现事情不是只有正反两面,它有很多层。像侯孝贤、贾樟柯,他们影响我的,不是怎么拍电影,而是让我知道,电影主角不一定非得是高大上的人物,村里的一个人,也可以成为电影的主角。
在电影学院的那几年,像是打开了我脑子里的一个阀门。
在接触电影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创作,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很多东西都放在心里,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看了很多电影,我发现,外面的很多东西也能进到我脑子里来了。我就开始想,我是不是也可以通过电影这种方式,把自己内心那些没有形状、但又一直存在的东西,让别人也感受得到。
在电影学院,我们有一门剪辑课。剪辑特别像打游戏,游戏就是一个鼠标五个按键,剪辑也主要靠这些操作。我觉得这个东西我能弄,就开始做剪辑的活儿。最开始是剪自己的短片。也有同学拍了短片没人剪,我就帮他们剪,他们请我吃顿饭。后来我哥有个朋友找剪辑助理,我就去了。在剧组,我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左右,工资一天150或者200元。我主要的工作是“合板”。一个镜头拍完,声音是声音,画面是画面,你得把它们对到一起。这跟在工厂干活有点像,我天天盯着屏幕,眼睛都花了。
但也有我喜欢的地方,因为做完“合板”,偶尔也能剪一点戏。那种感觉就像变魔法。本来一场戏拍出来其实挺平的,但你可以通过蒙太奇,把情绪渲染出来,把观众的情绪调动起来,甚至某种程度上“欺骗”观众。
《最后的告别》剧照
2016年,我认识了一个对我特别重要的人。他之前是香港很有名的剪辑师,姓彭,后来做电影导演,当时他在广州监制一部新片,招剪辑师。进组之后我才发现,整个剪辑部门就我一个人。第二天他们就让我粗剪当天拍的戏,而且还是一场重场戏。我从清晨开始转码、合板、分场、粗剪、精剪一直到天黑,饭都没吃。但我整个人特别兴奋,因为我终于能按照自己的感觉去剪一场戏了。最后剪出来,他们也很满意。
杀青以后,我就准备收拾行李离组了。但彭导让我别走了,留下来跟他一起做精剪和定剪。后来剪辑的时候,他就坐在我旁边。就是在那个过程中,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铺音乐,怎么做蒙太奇。后来他在内地拍的片子,很多都是我剪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剪完那个片子以后,我回家过年了。其实我成年以后,反而越来越不喜欢回家过年。因为每次回去,总会有人开着自己的车回来,而我和我哥还得搭老乡的车,心里会有点自卑。
但那一年不一样。那天我妈给我炒了两个菜。正吃着饭,我突然收到导演的微信,说年后再来广州,我们要拍个新戏。我当时特别开心,觉得自己可能能在北京生存下来了。本来冬天的农村特别冷,我们家灯泡也很暗,但收到那条短信以后,我突然一点都不冷了。
从2016年到2018年,我剪了很多电影,成长也特别快,我渐渐觉得,自己已经有能力完成一部电影了,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拍好。那几年,我们保安队出来的这些哥们儿,也都在慢慢往前走。有人在广告公司做制片,有人在后期公司做剪辑,也有人放弃了考研,去拍自己想拍的纪录片。大家有时间就聚在北京。看到他们在成长,我自己也会有动力,而不是那种一个人闷着头、吭哧吭哧地干。
张中臣在FIRST青年影展的颁奖礼上
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我们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我想,如果这次弄不好,那就真的是最后一部了。因为我知道,等过了30岁,有了家庭,有了现实生活,我们就不会再那么愿意为理想买单了。
她们被土地困住
我的第一部片子拍的是我的童年记忆。我在学校看了很多导演传记,知道创作首先要找一个离自己生命体验近的东西,这样才不会飘在空中。但那时候,我其实是没有经验的,不知道电影完整的制作流程,更别说发行这些事,只想着先冲一个出来。因为压力太大了,我就总想着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像是把它们全都放进一口锅里,一起烧起来。
但到了第二部《你的眼睛比太阳明亮》,我多少积累了一些经验,资源上也有了变化,就会想,能不能把自己放远一点,更理性、更客观地去尝试一些东西。我希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自娱自乐,而是想邀请更多人来关注这些群体。
《你的眼睛比太阳明亮》剧照
我很早就想拍一个关于我妈的电影。我从小和我妈的关系比较近。并不是我妈对我很好,而是因为我妈主导着我们家的大小事,从农村的红事白事,到日常关系的维护。我爸的生活技能就比较弱。我爸妈是相亲认识的。一开始,我妈有点不太愿意嫁给我爸。但因为我姥爷坚持,他觉得我爸很老实,又是个教书的,她才嫁过来。
我妈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我小时候成绩好,我妈特别想让我考个好大学。她总唠叨我,如果我去玩游戏,成绩下滑,她会让我下跪惩罚我,她自己也在旁边偷偷哭。因为对农村人来说,面子很重要。到后来我没考好,我妈可能也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也一直觉得,很久没有电影真正去展现农村女性了。可能大家印象里的,还停留在《秋菊打官司》里的那种女性形象。有一段时间,大家对刘小样讨论得很多。我也并不想拍一个“刘小样”那样的电影。像刘小样这样的人,在农村其实还是很少的。她有很强的表达欲,也有表达自己的方式,所以观众能很直接地感受到她为什么想逃离,她的困境在哪里。但更多的农村女性,其实是说不出来的。
我想拍的是在日常劳作中的女人。她们有自己的情感困扰,但不一定会跟谁发生那么激烈的对抗。像我妈,她不会有那么多明确的想法,但我能感觉到,她过得不舒坦。甚至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讲不出来。
《你的眼睛比太阳明亮》剧照
我们村里有个女的,年纪跟我妈差不多。后来她跟村里一个男的私奔了。我电影里的红梅就和她很像。她丈夫外出打工,她一个人在家,上有老,下有小,每天劳作。虽然红梅被局限在那个空间里,但她是有情感、有欲望的。所以她和那个电工之间会发展出感情。只不过,他们不能在村里公开表现出来,只能通过“电流”的方式,比如收音机里的祝福,或者家里停电了红梅去找电工,在电线杆底下见面,去维持那种连接。
电影里奶奶的角色是按照我奶奶写的。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在县城上学,我爸妈都没有告诉我。等我放假回家,看到家里插着那些白事的东西,才知道她入土都已经一个礼拜了。在我的记忆里,奶奶身体不好,一直躺在家里的床上。她和我叔叔一家一起住,我叔住主屋,他们住偏房。她那个房间总是很暗,很深,角落里有一扇关着的小窗户。她就坐在墙角,半倚着墙。走进去,最先看到的就是她的脸。
奶奶说话很温柔,对我也很好。我去爷爷家玩,我爷爷一般不会特意给我吃的。但奶奶会偷偷跟我说,好吃的藏在什么地方,让我自己拿芝麻糖之类的吃,还会叮嘱我说,不要让你爷爷看到。我把这些很微妙的情感都放在了电影里。
我还把“疯女人”放在了电影里。我有个同学的妈妈就是这样。我们上小学的时候,路过他家,经常能看见他妈妈在路边,光着上身,端着碗吃饭,头发乱糟糟的。他从来不认他妈,觉得丢人。但其实我们都知道,那就是他妈。
《你的眼睛比太阳明亮》剧照
拍摄前,在农村看景的时候,也碰到过一个疯女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大棉裤,上身却是一件特别薄的短袖,非常地“混搭”。她抱着胳膊站在路边,开始讲自己的事情。她告诉我们,她是外省的,有两个孩子,还带我们去她家里坐。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她知道我们在拍电影,就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下。她穿了一件特别好看的白色短袖,领子上还有黄色绣花,在村子里特别耀眼。后来片子里“疯女人”的一些造型,就是按她的感觉来的。
我觉得,在农村,尤其是北方农村长大的孩子,都会有一种很深的感觉:土地像大地之母一样,在四季变化之中孕育了麦子,孕育了一切。那些女性也一样,她们不停地播种,不停地吃饭,也不停地这片土地上生育孩子。她们被困在这个地方,但也是这个地方养活着她们。她们都想逃离麦田,但又在麦田里迷了路,逃不出去,因为四周全是麦子,你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
如果我没有当保安
和很多项目一样,我的两部电影,都是先筹到前期的钱就开拍了。到了后期,剪辑这块儿我自己还能处理,但调色、声音剪辑、做物料、做DCP、做字幕,这些都得花钱。那时候是2020年,我把身边能问的人几乎都问遍了,没人能给我钱。后来我只能先去工作,又重新做回剪辑师,才一点点把电影做出来。
《最后的告别》剧照
虽然《最后的告别》得了奖,但第二部电影前期融资依然很困难。第一部获奖以后,确实有不少项目来找我,但大多都是比较浮夸的商业类型片,不是我喜欢的方向。所以我们还是只能先一点点凑钱,有的是个人投的,有的是行业里的人,一人出一点,把能支撑40天拍摄的钱凑出来,就先开机了。因为我不想等。片子里有麦子,有麦田的变化,所以必须在四月底到六月初之间拍完。今年不拍,就只能等明年。
不过第二部拍完之后,项目创投走得还算顺利。我们拿着样片去了北京、金鸡、浙江的创投,加上两位监制的帮助,一点一点把后期的钱凑齐了。说实话,这份工作也慢慢改变了我的性格。我还记得,2020年我们第一次去平遥电影展的创投,《最后的告别》制片人带着我去敬酒。我拿着红酒杯,准备给人家鞠躬,结果一低头,酒一下子全撒在地上了。我当时特别尴尬。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去这种场合我都会躲在角落里。但我其实是个很现实的人。为了让项目顺利往下走,我会觉得,有些事情你就是必须去做,必须去执行。
张中臣的第二部作品《你的眼睛比太阳明亮》获得平遥国际电影展的费穆荣誉最佳导演奖
离开学校以后,在新认识的人面前,我一般不会主动提自己当过保安。后来做剪辑师,别人问起我的经历,我也只是说自己是自学剪辑。连那位带着我剪片的导演,都是在我拿了FIRST奖之后,才知道我以前当过保安。我不说,并不是想回避什么,不希望别人是因为这个身份经历同情我,更希望因为我的能力,才来找我合作。
保安这段经历当然对我很重要。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没有在电影学院当保安,我是不是现在还在原来那条生活轨迹里。
《最后的告别》剧照
我最近准备拍一个关于“工厂青春”的片子。主角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她快要结婚了,却突然得知自己在工厂时的初恋从监狱里出来了。于是她决定逃婚,去找那个初恋寻找一个答案。在这一路上,她遇到了很多当年的工友,当时在工厂里生活的青春记忆也一点点重新铺展开来。
我想拍这个片子,是因为我们现在很多青春片,讲的全是校园爱情。可中国其实有将近几亿人,他们根本没有上过那样的学。很多人的青春是在工厂里度过的。有些甚至十五岁就出来打工,用别人的身份证和名字,在工厂里谈恋爱,交朋友,长大成人。
我觉得,如果我没有当保安,我可能也会一直在工厂干下去。在工厂的时候,我也和一个女孩子谈过恋爱。如果我没去北京,也有可能会和她结婚、有个孩子,然后在工厂旁边买一套那种房子,先付首付,再慢慢供着。
“这是一个什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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