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弹幕像潮水一样涌过,几乎淹没了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李宏烨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但他还是指着白板上的坐标轴,努力解释着“笑点时长与铺垫时长的最佳比例”。 屏幕上,“听不懂”、“走火入魔”、“尴尬癌犯了”之类的评论不断刷屏,偶尔夹杂着更刺耳的嘲讽。 这是2023年一个普通的晚上,距离那场让他“一战成名”的电视对决,已经过去了五年。
五年了,骂声从未停止,但他好像还停在那个舞台上,手里攥着他的公式,试图向所有人证明,相声,是可以被计算出来的。
时间倒回2018年,东方卫视的《相声有新人》舞台。 李宏烨和妻子郑钰带着他们自创的“公式相声”登场。 面对评委郭德纲,他递上了自己出版的三本相声理论著作——《相声的有限元》、《逻辑搞笑实录》和《校园相声学》。 他是上海交通大学的材料学博士,却要用理工科的思维,解构一门靠经验、感觉和人情世故传承的民间艺术。 他提出,相声段子可以像工程问题一样,被拆解成一个个“单元”,包袱的“笑点”可以通过计算“对比度”(即笑点时长与铺垫时长的比例)来精准设计。 他宣称,用这套方法,他们夫妻已经创作了超过一千段相声。
那场对话充满了火药味。 李宏烨语气中带着学术人的自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郭德纲则始终保持着江湖大佬的淡然。 最终,当李宏烨追问为什么自己的作品不行时,郭德纲给出了那句流传甚广的判词:“因为不搞笑。
”这句话,像一记精准的闷棍,将李宏烨和他的公式相声,钉在了大众舆论的“耻辱柱”上。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个不懂规矩的门外汉,被行业宗师轻松教做人的故事。
李宏烨后来在采访和直播中多次提及此事,并坚持认为郭德纲的相声“内容低俗”,自己的公式才是“高级”的、科学的。
令人意外的是,被“非主流”相声代表郭德纲否定后,李宏烨却似乎得到了“主流”相声圈的短暂青睐。
同年,他受邀参加了央视的《首届中国相声小品大赛》,评委席上坐着姜昆、冯巩等曲艺界权威。 他的表演获得了姜昆的高度评价,甚至给出了当晚全场最高分之一。 姜昆在点评中称赞其作品“有思想”,并说“这样的相声,我们相声队伍需要”。 一时间,李宏烨仿佛找到了新的靠山,外界也猜测他是否会就此融入所谓的“主流相声”体系。
转折来得很快。 大赛结束后,有传言称李宏烨欲拜师姜昆。 但不久,李宏烨本人在直播中公开否认,并表示“姜昆老师让我去拍电影,我没去,他就不高兴了”,言语间流露出对这次合作的不屑。 他甚至说,“主流相声圈也就那么回事”。 这番“过河拆桥”式的言论,被广泛认为彻底断送了他与主流圈本就脆弱的关系。 那扇曾短暂为他打开的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他再次回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但这一次,他同时失去了“非主流”市场的认可和“主流”圈层的潜在支持。
市场用最冷酷的数字回应了他的理论。 2019年,李宏烨在上海举办了一场商业演出,据媒体报道,总投资约200万元,最终只卖出了23张票。 巨大的亏损让他难以承受。 此后,他的演出阵地转移到了北京郊区的一些小剧场。 票价定在30到50元人民币,相当亲民,但上座率依然惨淡。 通常一场演出只有二三十位观众,最冷清的时候,只卖出了7张票。 台下稀疏的掌声和空旷的座位,与他公式中计算的“预期笑果”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的理论也遭到了学术层面的质疑。 一篇南开大学研究人员的论文,专门分析了李宏烨的“笑点预测公式”。 研究者选取了他的多个段子进行检验,发现其公式对笑点的预测命中率低于35%。 换句话说,这套旨在精准制造笑料的科学体系,在实战中并不可靠。 观众最直接的反馈则是“像在上数学课”、“只有逻辑没有温度”、“演员和观众之间隔着一堵墙”。 他的表演往往专注于完成预设的“包袱点”,却缺乏与观众的情绪互动和临场应变,而这恰恰是传统相声魅力的核心所在。
那么,李宏烨现在在做什么?
他并没有放弃。 他的本职工作是在一家高校从事材料研究,但每个周末,只要有机会,他仍然会出现在小剧场的舞台上,表演他的公式相声。 他坚持运营着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定期直播。 在直播中,他依然热衷于讲解他的相声公式,分析经典段子的“数据结构”,回应网友的质疑和嘲讽。 2024年,他曾试图回到母校上海交通大学进行演出,但据称被校方婉拒。 这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在最近的直播中,李宏烨依然保持着强烈的自信。 他声称要“争做国家相声界的领军人物”,并持续批评以郭德纲为代表的商业相声“格调不高”。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理论世界里,对外界的失败经验和市场反馈选择性地忽视。 支持他的人认为他是孤独的探索者,是敢于用科学挑战传统的勇士;但更多的人认为,他是一个陷入自我逻辑闭环的“唐吉诃德”,悲壮地挥舞长矛,冲向一架巨大的、名为“传统”的风车。
八年过去了,围绕李宏烨的争议,早已超越了“公式相声是否可行”这个技术问题。
它演变成了一场关于艺术本质、创新边界与个人执念的公共讨论。
艺术创作能否被完全量化?
科学思维在人文艺术领域应用的限度在哪里?
高学历背景是创新的翅膀还是傲慢的枷锁? 当一个人的坚持与整个行业的评判体系和大众的审美趣味持续背离时,这种坚持是值得敬佩的固执,还是需要警惕的偏执?
李宏烨的故事里,有试图革新的勇气,也有无视规律的傲慢;有对体系的挑战,也有对人际的轻慢。 他用自己的八年,提供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样本:当一个受过顶级理工科训练的大脑,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征服最感性的艺术领域时,会发生什么。 结果我们都看到了,公式没有计算出成功,却计算出了一连串冰冷的数字:23张票、7个人、35%的命中率,以及直播间里无穷无尽的、滚动的骂声。 他的眼睛依然会亮,当他讲到那些坐标和公式的时候。 只是舞台下的观众,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