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被暖黄灯光包裹的满月照里,粉嫩的脸颊透着新生儿的娇柔,像一枚刚出蒸笼的米糕。这是出生仅26天的汪宝儿在社交平台上的首张官方影像,但比照片本身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数字化包装”——这是一个专门为他开设的独立账号,在发布不到半小时内就吸引了超过5000名粉丝关注。
2026年3月21日,马筱梅为刚满月的儿子开通个人社交账号的消息登上热搜。这个账号被命名为“我是汪寶兒”,简介明确标注为“唯一帳號”,并关联了母亲本人的账号。尽管尚未发布正式内容,其粉丝数量迅速攀升,有资料显示两天后据称已达到1.5万规模。
网友调侃这是“最小互联网打工人”提前入职,起跑线与众不同。在直播中,马筱梅解释开账号是为了记录孩子成长,坦言“现阶段没有不拼的本钱”。她还透露,四月将带妻儿前往威海,计划借此进行直播带货或拍摄视频,实现“亲子旅行、商务出差、内容变现”三方共赢。
这个软糯的婴儿从降临人世起,就拥有了自己的社交资产和上万“云爹妈”。当记录本能的分享欲与商业化的流量规划悄然合流,我们不禁要问:这是温情脉脉的成长纪念,还是流量经济对童年最早的“入侵”?由此延伸出的,是整个社会正在面临的“儿童网红化”现象。
从“星二代”到“网二代”:流量继承的新范式
传统明星育儿倾向于低调保护,但当下趋势正在向主动曝光、构建个人IP的方向演变。汪宝儿的案例颇具代表性——作为汪小菲与马筱梅的孩子,他从一出生就自带“星二代”光环,爷爷奶奶张兰、父亲汪小菲都是圈内知名人物,自带庞大流量与关注度。马筱梅在此时开通账号,无疑是借助这份先天热度,为儿子铺垫网络道路。
这种操作并非孤例。有资料显示,2025年上半年,国内宣布或者实际上已经“出道”的星二代数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40%。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现象不只存在于中国,全球都在“卷”星二代。韩国的财阀二代、演艺世家的孩子频繁出道,好莱坞甚至有专门词汇“NepoBaby”,指代那些因为父母光环而一出生就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子女。
这种转变背后是清晰的商业逻辑:为什么选择“零岁起步”?
首先,新生儿内容具有稀缺性与强烈的情感冲击力,极易吸引关注,积累原始粉丝。在流量洼地中,婴儿的纯真模样、萌态瞬间能够瞬间抓住人心,形成情感连接。其次,早期介入有助于塑造人设,伴随成长形成持续内容产出与粉丝情感黏性。最后是变现路径的长期规划——从早期广告、品牌植入,到未来电商、知识付费等多元模式的潜在想象空间。
这种商业逻辑在“网红儿童”产业链中已经形成了某种闭环。有分析指出,在某些家长眼里,孩子是可以变现的资产,通过对孩子身心的商品化改造,可以获得数额不菲的流量收益。在数字平台那里,则形成了完美的闭环——算法优先推荐猎奇内容,使得带有特定标签的孩子获得超常规曝光;MCN机构批量生产标准化“萌娃模板”,通过剧本化表演制造虚假童真,形成“反常即流量”的扭曲激励机制。
记录成长与消费童年的边界之争
围绕新生儿社交账号的争议迅速分裂成两大阵营,呈现出典型的两极化舆论图景。
支持方认为这是一种“云参与”的温情。在他们看来,父母记录孩子珍贵瞬间,与粉丝分享喜悦,能够获得社会支持。更重要的是,这可能为孩子积累数字资产,未来或可转化为实际资源。有网友直言,家人自带热度,涨粉快也是情理之中,不必过度解读。
反对方则将这种现象称为“最小互联网打工人”的隐忧。他们认为,当孩子刚满月就被推到镜头前,注册账号、打造网红人设,本质是利用孩子的先天热度谋取利益,想把孩子当成赚钱工具,未来全家直播带货的做法过于功利。
更深层的担忧集中在三个方面:童年物化、隐私剥夺与心理负担。
首先是童年物化的风险。当孩子从生活主体变为被观看、被消费的客体,其成长过程可能逐渐演变为一种表演。《法治日报》记者2025年5月的调查显示,随机选取社交、短视频平台上粉丝量超20万的10个“母婴育儿类”账号,儿童出镜时间占比都在70%以上,绝大多数账号儿童出镜时间占比达95%以上。这些账号在主页均以“母婴博主”“育儿育儿博主”等标签定位,但家长在视频里出现的画面极少。有分析指出,童年正从生命最本真的成长过程,异化为可计算、可优化的数据流。
其次是隐私剥夺问题。在无自主意识时,生活细节被永久公开于网络,孩子丧失了隐私选择权。有报道显示,网络讨论常常呈两极化——一部分人出于好奇或善意点赞、保护;另一部分人用嘲讽、比较来评价。典型表现是把孩子的外貌拉去与父母、亲属做“对比表演”。这种公开审视可能对未成年人造成心理压力,甚至影响公众对家庭的偏见。
最后是心理压力与未来负担。在关注中成长可能面临巨大压力,数字足迹可能成为其未来的束缚。北京师范大学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专业报告曾指出,频繁出现在大众面前,孩子很容易把外界的评价当成自己的标准,这样时间久了,孩子的自信和安全感其实很容易被动摇。有的孩子甚至会因为外界的审美评价,开始质疑自己,变得胆小或者过分在意外貌,社交压力也随之而来。
流量经济重塑下的亲子关系与权益博弈
当“被爱”与“被观看”的边界日益模糊,亲子关系本身正在经历微妙的变化。父母角色可能从养育者叠加为经纪人、策划人,亲子互动可能服务于内容生产。孩子的“可爱”、“反应”被工具化,用以换取流量与利益,这或许会影响纯粹的情感联结。
在法律与伦理层面,这种现象触及了多个灰色地带。
首先是孩子的隐私权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规定要给予未成年人特殊、优先保护,并保护未成年人隐私权和个人信息。同时,《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要求网络产品和服务提供者、个人信息处理者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有关规定,尊重社会公德,履行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义务。然而,这些规定在“父母代理同意”下存在适用困境——父母是否有权代表子女决定其数字身份的构建与公开程度?何时构成权利滥用?
2026年3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人民法院审理涉未成年人民事案件工作指引》,系最高人民法院第一次专门针对涉未成年人民事审判工作制发的司法文件。该指引强调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强化对未成年人合法民事权益的特殊、优先、全面、综合保护。这为相关案件审理提供了指导,但具体实践中如何平衡父母分享权与儿童隐私权,仍有待探索。
其次是数字劳动与收益归属问题。孩子作为内容核心产生的收益,其权益如何保障?未来是否可能引发法律纠纷?孩子尚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在其形象和生活中产生商业价值时,法律保护机制仍不完善。
平台责任也值得深思。社交平台在鼓励此类内容、设计推荐算法时应有何种伦理考量?算法推荐机制被批评为“投喂”机制,据《青少年蓝皮书: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运用报告(2022)》显示,未成年人上网普及率已近饱和,近半年内的上网率达99.9%,显著高于73%的全国互联网普及率。其中,“看短视频”已经超越“打游戏”和“听音乐”,排在未成年人网络使用类别的首位,使用各类短视频APP的未成年人比例更是高达65.3%。这种高渗透率意味着平台推荐机制对儿童成长环境具有重要影响。
当童年成为可计算的数据流
“儿童网红化”现象是技术、资本、社会心理与家庭选择共同作用的结果。它放大了流量经济的渗透力,将童年从私人领域推向公共视野,也尖锐地提出了儿童权益保护的新课题。
2021年,文化和旅游部办公厅出台规定,要求严管严控未成年人参与网络表演,对出现未成年人单独出镜或者由成年人携带出镜超过一定时长且经核定为借助未成年人积累人气、牟取利益的直播间或者短视频账号依法予以严肃处理。这种政策导向显示了监管层面对“网红儿童”现象的警惕。
在互联网时代,保护好未成年人合法权益,呵护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成长,首要就是要坚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当父母的分享本能、平台的流量逻辑与资本的利益驱动相互交织时,如何守住童年的纯粹性,是一个复杂的社会命题。
那张包裹在暖黄光晕里的婴儿洗澡照,托住他脑袋的那双手,究竟来自温情,还是来自一场早已写好的剧本?当“被爱”与“被观看”的边界日益模糊,这个孩子的童年,最终会成为一段私人记忆,还是一部公开连载的真人秀?随着意识提升与法规完善,如何在记录分享、商业价值与儿童福祉之间找到平衡,将是家庭与社会需要持续探索的命题。
你会为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开设社交账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