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佘宗明
张雪峰,走了。
这不是他首次“离开”。
2025年5月31日晚,他“私宣”退出直播。
如果离开可以指事业中止,那这相当于自告离开。
当时很多人很错愕:这是要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了?
但结果是,他没有“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而是摆一摆Pose,又快速复出了。
2025年9月24日,他遭遇全平台封禁。
如果离开可以指被关小黑屋,那这无异于被动离开。
但封禁毕竟有期限。
期限一过,他又生龙活虎地出来了。
但毫无疑问,这次是他第一次在死亡意义上的彻底告别。
张雪峰走了,多重身份仍尾随:他是所谓考研名师、志愿导师,是贩卖焦虑的生意人,是他女儿的父亲……
基于他的“父亲”身份,我对他的离世有些惋惜——他9岁女儿就这样没了父亲。
基于他的“生意人”身份,我对他的离世态度复杂——也许更多的是羡慕嫉妒。
基于他的“名师”“导师”身份,我只能说,他的死驳斥了他自己。
“死者为大”,从来都不是谀墓的理由;“客观评价”,也不是贬低的借口。
我不想说什么“死者为大”,也不想说自己是“客观评价”。
我就想主观地说,张雪峰的猝死,至少证明了两点:
1,人生无常。
我们普通人也许是被赵本山击中了——“人活着,钱却没了”,张雪峰却是被小沈阳点了穴——“人死了,钱却没花完”。
但不论是哪样,都被同一种“无常”裹着。
2,张雪峰说的,很多都是错的。
他总是教人最功利地生存,可事实证明,太功利未必能生存,也可能会速死——为了商业价值最大化而透支生命,为他今日的不幸埋下了伏笔。
01
张雪峰的死驳斥了张雪峰,可以指“行”。
张雪峰说过很多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但有几句算是重申常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但如果你把本钱都输光了,你拿什么去革命?”
“我跟所有家长和孩子都说,身体是第一位的,别拿命换钱,你熬垮了身体,赚再多钱最后都要给医院。”
可他终究是没能知行合一。
日均工作超过16小时、睡眠不足4小时,一天行程能排满四个城市,自嘲是“生产队的驴”……这其实是种因。
2023年因过度劳累胸闷心悸,被医院强制住院,短暂休养后,迅速重返高强度工作岗位……这是罔顾身体发出的警报。
他忙得连轴转,不是没得选,而是有得选却选了透支生命的那个选项。
不是人民离不开张雪峰。
是张雪峰离不开名与利的执念。
某种程度上,“身体工具化”也是他对自己实用哲学的践行。
要挣更多,要赚更多。
可身体被透支后的报复总是“虽迟但到”。
“心源性猝死”——这么个与长期熬夜、过度疲劳高度相关的疾病,成为对他生活方式最残酷的终审判决。
在出名要趁早还要趁机上,我们做不成张雪峰。
在作践身体上,我们不必做张雪峰。
值得注意的是,网上流传一段视频:在直播间里,有网友说张雪峰嘴唇颜色不正常,担心他心脏出问题,可他却是一顿回怼。
这次第……只能说,人永远无法得到自己认知以外的命。
给人的最直白启示就是:
成功如果要以生命为代价,那它本身就是种失败。
从商业上讲,张雪峰是成功的,从健康上讲,张雪峰又是失败的。
张雪峰的死驳斥了张雪峰,也可以指“言”。
张雪峰的核心主张从来不加掩饰:极度实用主义。
他说“学新闻你家里有矿吗”,说“文科都是服务业,总结起来就是舔”,说“冷门专业慎选,毕业即失业”。
他反对虚头巴脑的理想,反对“没用”的人文精神,将教育简化为最原始的工具理性——学什么能赚钱就学什么,什么专业稳定就选什么。
从表上看,这来得很实在。
从里子看,其底层逻辑就是计算。
这类计算,核心在于两点:
将大学教育视作就业导向的前置流程——有人说,这是将教育功利化。
将人生规划简化为ROI(成本收益比)核算公式——有人会说,是将人工具化。
我是觉得,教育可以承载就业维度的需求,人生可以容纳实用层面的追求。
但教育如果只有功利化,人如果只有工具化……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张雪峰的这套计算方式,其实是基于两个前提:
一是确定性,二是可控性。
但这两点,都没有绝对性可言。
就确定性来说,张雪峰生前无数次告诉家长:“要选有确定性的专业。”但死亡证明,世间最大的确定性就是不确定性本身。
2020年,自称“看透就业市场”的张雪峰,就曾大力推荐土木工程专业,称其“就业稳定、前景广阔”。后来呢,不知道多少土木系学生恨不得口吐莲花。
基于滞后数据的算计,往往是刻舟求剑式的机会主义。
就可控性而言,张雪峰教人填报志愿的目的,指向了规避潜在风险,规划安全边际。
可他显然忘了生命教育中最重要的一课——如何面对无常。
张雪峰本人也是把自身按在了确定性的轨道上,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停运转的内容生产机器,一个深谙算法的超级流量枢纽——他像经营一家公司那样经营自己,追求效率最高、产出最大化。
可死亡以其绝对的偶然性辩驳了这点:“人生无常”的本质,就是生命本身就包含着不可被简单计算的神秘与脆弱。
所以我觉得,张雪峰说的很多话,从面上看有有些道理的,从里子看却忽略了很多东西。
03
耐人寻味的是,张雪峰离世后,有些人将其奉为“揭露真相者”。
我认为,张雪峰确实有其过人之处,他对流量密码的拿捏背后是对人性特点的洞察。
在这点上面,他很像咪蒙。
但要说他是揭露真相者,未免是对那些公共事件吹哨人的变相轻贱。
与其将他拔高为“捅破教育行业窗户纸”的揭露真相者,不如说是他自身的爆火、激起的争议揭示了某些真相。
这些真相,包括教育阶层跃升的通道收窄,包括升学就业的信息壁垒厚重,包括当代学子试错成本高企。
张雪峰扮演了那个“戳穿国王新装的男孩”——以最善于挑逗人心的方式。
这决定了很多学者专家无法以自己或张雪峰的逻辑打倒张雪峰:他好歹用接地气到粗俗的话术将问题挑明了,但有些学者专家却还是在回避问题的基础上,拿抽象空洞的教育理想性、学科价值性来错位辩驳。
这难以直击部分家长关心的“好不好找工作、能不能考公、薪资高不高”等问题,也给了张雪峰突围的空间。
但要将张雪峰视作揭露真相者,又是对其“指出问题的同时制造问题”两面性的片面概括。
我之前曾在《张雪峰“打倒”张雪峰》中写道:
张雪峰说的看似是真相,其实是真相的仿制品——它里面掺杂了太多迎合流行情绪的东西,因为要迎合,所以他必须把话说死,而不能骑墙;必须以情绪化来激发情绪化力量,而不能温吞。
如果张雪峰抛却许多情绪化绝对化的色彩,去讲学新闻的好坏,去说学文科的利弊,那会真实得多,可要是没了情绪浓度,哪会有这么大的反响呢?
套用刘瑜老师的话说,煽动家跟思想家的区别在于,煽动家总是热衷于抢占制高点,思想家总热衷于指出制高点底下的陷阱。
在就业形势跟职场环境成了“逃离理想主义,拥抱实用思维”思潮助攻者的背景下,张雪峰注定会无往不利——哪怕他兜售的功利化思维在强化着这股病态思潮附着的社会结构,哪怕他主张的是以“人的异化”去顺应“人的异化”。
他不是劝人去站在酱缸文化的背面,而是劝人在酱缸文化的阴影下行事。而这,只会跟酱缸型结构形成暗合。
时至今日,我对他仍作如是观:他指出了结构性问题,但他本身也在加固这层结构。
04
张雪峰的猝死,证明他终究不是算无遗策的“神人张雪峰”,而是也会遭遇无常的“凡人张雪峰”。
就此看,张雪峰的死未尝不是他给很多人上的最后一课。
这最后一课的名字就叫:要把人当“人”,也要把自己当“人”。毕竟,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的确定性与可控性。最重要的,还是保重自己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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