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离世。8 年前，这位以“讲现实”著称的教育博主，曾在微博上写道，“如果有一天，让我选择一种死法，我最希望的，是猝死。如果让我定个时间，我希望是，不久的将来。“
他也曾在直播中戏谑地聊到自己对去世后的设想，“各大平台会有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它可能会成为一代人的回忆。”
这些关于死亡的表达带着张雪峰式的直白、惊人，如今回看，又带着某种近乎预言式的意味。
在过去的10年，张雪峰可以说在中国教育领域名气最响，争议最大的人。他不是专业授课的老师，也没有教育学学科背景，但因对高校专业和学生就业的解读分析深入人心，被无数家长评价为“戳破了中国教育真相”，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互联网表达也令很多人感到不满。同时，他也是真正地把高考志愿填报服务（以下简称“高报服务”）变成一个热门生意的成功商人。在他身上可以看到中国教育改革、社会结构变化和互联网情绪的重重折射。
记者｜吴丽玮
“高报”的价值
2016年，在北京一家考研辅导机构工作八年的张雪峰跟人合作创办了一家新的考研辅导机构，他的职责是四处宣讲招生，招生成功后，再由各科专业老师进行学科培训。显然，有雄心壮志的张雪峰并不是考研赛道里最核心的资产。他当时的合伙人康立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道，学生参加考研辅导，最看重的是师资，因此数学、英语、政治等科目的知名教师在公司都会持有不小的股权，以保证师资的稳定。相比之下，张雪峰在公司占股仅仅10%。
那时他已经凭借一段针对考研的《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视频，在网络上走红。张雪峰在他关于高考的书里写道，解读高校的视频在网上流传开后，有些高中生家长找到了他，“既然你这么了解大学，那给我们讲讲怎么报志愿吧。”这成了他新的事业的起点。
图源：@张雪峰老师 微博
2021年，北漂14年的张雪峰正式告别了北京，带着家人来到苏州定居，并成立了面向高中阶段业务的峰学蔚来公司。在这家公司里，他是绝对的大股东，占股75%。他也是这家公司的绝对主角，因为公司里只有一项业务，那就是提供高考报志愿的咨询服务。
高考显然是一个比考研大得多的市场。2023年，我国高考报名人数为1291万，创下历史新高。与此同时，高校扩招的步伐在不断推进。2010年，国家发布《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规划纲要中为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在校生人数占相应学龄人口的比例）设定目标，在2020年达到40%，“但实际上2016年全国高校就已经突破这个数字了，高校扩张很厉害。一个100升容量的瓶子，以前装50升水，不够用，现在要装120升，必然有人找工作困难。”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向我们分析道。
而在阶梯志愿逐步被平行志愿的填报模式所取代之后，高分考生滑档的风险大大降低了，这使得考生和家长对专业进行更准确的选择成为可能，也成为就业形势日趋严峻后的一种强烈需求。
图源：@张雪峰老师 微博
更增加家长的焦虑和需求的是新高考制度的改革。2014年，国务院发布《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上海市和浙江省在当年率先试点，从2014年秋季入学的高一学生开始，高中阶段将不再分文理科，学生要在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浙江省还有一门技术课）等科目里任意选择三门，与语文、数学和外语一起作为高考的考试科目，简称为“3+3”。
“这让学生有了一些自主选择权，高校在招生时也有了一定决定权，这是这次改革的进步。” 储朝晖说，但这一改革并没有真正解决高考的问题，比如浙江省第一年选物理的高中生骤然减少，因为大家都觉得物理最难，考分会很低，会直接影响最后的高考总成绩。但高校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由于物理是很多理工科专业的基础，高校于是在招生中做出规定，一些专业只有在高考中选择物理的考生才可以填报，在此基础上，又有一些专业出现了对物理、化学两科的要求，甚至是物理、化学、三科的要求。
教育部于是不断对新高考制度做出补丁修改，比如实施赋分制，将高考同一科目内所有学生成绩进行排序，根据排名给予相应的分数，避免不同科目因为考试难易程度不同而造成分数差距。“3+3”也逐渐变为“3+1+2”,3依然代表三门主科，1指的是必须在物理和历史两科中二选一，2指的是在剩余四科中选择两科。
显然，新高考改革后的选科方式变得更加复杂，学生和家长原本在高二时考虑选科与高考报志愿之间的关系，现在被提前到了高一，这也是张雪峰的公司推出售价近千元的“高一选科课程”服务的缘由。在高中阶段，张雪峰能发挥的作用明显比在考研阶段高多了。
有时代的机遇，张雪峰的成功更在于他个人的与众不同的表达。
2018年张雪峰第一个登顶微博热搜的视频，内容是他调侃西南大学的兽医专业。之后更为人知的是他在直播中对于新闻传播专业的攻击，一个考分590的理科男孩想学新闻专业，张雪峰说，“把他打晕，随便报哪个专业都比它强。”
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话方式虽然招来了各方面的批评，但更多的是知名度迅速打开，全国各地的学生家长们蜂拥而来。一个购买过峰学蔚来服务的高三学生家长告诉我，作为从农村进城的陪读妈妈，她一直苦于无法获得有效的高考信息，“问班主任，班主任就说自己去研究教育部的‘阳光高考网’。”这位妈妈说，她很努力地去阅读官方网站上的权威信息，“有时候就是看不懂，它讲得很笼统，比如计算机类和法学类，下面都有很多个二级学科，都是些什么意思？”与此同时，她在抖音上看张雪峰的直播，“我感觉他说话的方式是接地气的，他能把各个专业究竟是学什么的，未来是做什么的，都讲透。”
其实，这种所谓的“讲透”在很大程度上是把复杂的现实简单化。这位妈妈告诉我，她购买完服务后，与一位年轻女老师取得了联系，几天之后，这位老师给她出具了一份推荐给她孩子的专业目录。“老师首推的专业是计算机类，要求孩子数学要好，以后就算不进大公司，也可以考公务员；第二是电子信息类，要求物理要好。但我儿子物理一般，老师就问，是‘电学’更好，还是‘力学’更好？‘电学’学得好的话，可以上这个专业，主要是研究芯片的，但是未来转行困难；第三类是航空航天类，老师说，‘本科出来是给飞机加油的，月薪1-2万，研究生出来年薪能有20-30万’。”
能花出去和花不出去的一万元
购买张雪峰公司的高报服务是靠抢的。2024年3月，我曾在他风头最劲的时候，去体验过一把抢购该公司高报服务的“疯狂”。无论你的孩子是高一、高二还是高三，购买服务之后，都会有专门的老师进行对接，了解孩子和家长的意愿，并且最终在高考完填报志愿时帮你做出抉择。这项服务售价9999元，仅限峰学蔚来APP上购买。
然而，这个近万元的服务，只能等公司在间隔一两个月或者数月之间短暂上架的窗口期，这个窗口期甚至可以短到以分秒来计算。
我参与的那一次，据说是当年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大规模释放名额的机会。主屏幕在短暂缓冲之后只显示出一行字：高报名额已售罄。持续下拉刷新了11分钟后，我第一次在页面上看到了购买链接，但是点击“立即购买”的按钮始终没有反应，直播间的高报老师称只剩少量辽宁、上海、安徽的名额。
45分钟后，我终于捡漏抢到了一个号称极其难抢的江苏省名额，在浏览合同时延误了几秒，进入付款环节时，系统提示，江苏省名额已全部售空。
售价万元，商品数量至少几千个，但绝大多数家长仍败兴而归。
一位曾在峰学蔚来初创时就入职的老师告诉我，由于各个省新高考改革实施的年份和政策不同，服务不同省份考生所需掌握的信息差异是非常大的。因此公司将同一改革批次的几个省份分在一组，全国一共分成六七个组，每组有一个公司元老级别的老师带队，分在该小组的高报员工专攻小组各省份的相关信息，并服务对应的家庭就可以了。一名高报老师服务的上限差不多为50人，员工有限，能服务的家庭也是有限的。
这些高报老师，基本上都是峰学蔚来自己培训出来的。这位前员工告诉我，该公司的招聘不看学历，也不限制专业，因为高报是一个全新的岗位，所有人在入职之后都要接受为期一个月从零开始的培训。
峰学蔚来有一本自己编写的高考数据手册，汇集了全国所有高校的介绍。“短时间内把每所学校的录取分数背下来是不太可能的，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搭框架，也就是把不同学校的档次和梯度拉出来。”这位前员工告诉我，在这个基础上，新员工们再去了解每个省主要的一本、二本和专科学校，“了解它们的建校历史，专业的设置和未来的就业方向，以及这个专业在就业市场上所处的地位等等。”
培训结业考试采用的是模拟志愿的形式。“给你一个有比较明显特征，有代表性的学生信息，让你去做志愿的规划，选哪些学校，哪些专业，专业排序是怎样的，重要的是要讲清楚你做这些选择的依据是什么。”前员工说道。
一个月的培训结束之后，员工正式上岗，那些在APP上抢购到名额的少数幸运家庭，即将分配到这些员工的手中。
镜头内外
高考志愿填报无疑是一笔巨大的生意。在一些家长将他视为救世主的同时，许多人也质疑他站在理想主义的反面，利用千万家庭的弱点敛财。但真实的张雪峰可能更为复杂。
2017年底，在张雪峰刚开始涉足高考领域不久，图书编辑闫丹丹所在的团队就敏感地发现了高考图书市场上的机会点。“市面上所有的高考图书都是教辅类的，全网找不到一个像张雪峰这样可以把专业门类，就业选择说得这么清楚的人。”他的书一出版，就成为了高考门类下的畅销书。
2021年底，张雪峰又出版了《决胜高中三年关键期》一书，这本书跟前两本高考和考研的内容完全不同，是讲如何了解孩子，如何当好家长的书。闫丹丹回忆道，写这本书完全是张雪峰本人提出的想法，“很多家长一说到高考，都觉得要在高三时做好选择，但他在接触了很多家长，遇到过这样那样的问题后，他觉得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学习方法上，家长需要提前做很多准备。”张雪峰在书中写道：很多家长抱怨跟孩子沟通不了，我建议他们先去逛逛B站，看看这些年轻人都在看什么，喜欢什么。
张雪峰对高考和家庭教育的深层次问题并非视而不见，但这常常被他互联网表达方式所掩盖，让网友们记住，甚至咬牙切齿的是他说“文科专业都是‘舔’”，“能源与动力工程专业就是烧锅炉的”，“生化环材‘四大天坑’”等等。“他在直播间给人的印象是不太舒适的，有权威性，甚至有点功利主义的成分，但我认为这是因为他面对的观众数量太庞大，绝大多数人不会有更深层次的思考，只要能在直播间里高效解决问题就行了。”那位已经离职的峰学未来初创员工向我分析道。
“直播间需要流量，需要成交单数，作为一个主播需要夸张口吻的话术。”前员工回忆道。而且，家长们迫切需要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比如他会在直播间里直接问，‘你能不能接受你的孩子工作十年后，收入要比那些当年分数没他高的人更低？’如果对方不能接受，他就不啰嗦了，直接上权威式的沟通方式就好。”
这位员工告诉我，他不想让高报服务变成一个教条式的打信息差的简单工作，很希望能从家长角度入手，帮助所服务的家庭解决更深层次的问题，对此张雪峰是认可的，但真的操作起来就是另一回事。
这位员工有一次跟一个东北家长直播连线，对方讲了很多当基层公务员的不痛快，人情复杂，每天又累又烦，他希望孩子可以通过高考脱离开当地的环境。“我跟他交流的感觉是，他是在逃避工作，而不是发自内心地从孩子角度出发考虑问题。”前员工告诉我，他在连线过程中把重点放在了让家长转变态度上，但是直播间效果特别不好。“很多家长留言说让我别劝他了，别浪费大家的时间，说我们的讨论是无意义的。”于是跟他一起直播的另一个同事接过了话茬，滔滔不绝地向家长们继续输出院校分析的常规话术。
张雪峰能把他认识到的问题和直播间里的生意分开对待。 “张雪峰老师经常在公司跟我们讲，要‘尊重命运’。”这位前员工回忆道，“他的意思是说，不排除有些家长愿意听你讲价值追求，愿意跟你探讨内心的想法，但还有更多的家长是不愿意的，有时候你说太多，除了给自己惹麻烦之外，不会对对方产生任何影响。”
最终，这位前员工因为适应不了理想主义和现实生意之间的鸿沟，选择了离职，而张雪峰的高考指南依然在继续。张雪峰本人在网络高热度下不断遭遇麻烦。去年暑假新一轮高报服务结束之后，张雪峰曾因直播中出现不当言论，被多平台禁止关注，去年年底，他又被网信部点名批评，在直播中“长时间使用污言秽语”，被“限期禁言、停播”处理。张雪峰在互联网上的声音开始逐渐偃旗息鼓。
张雪峰的公司在昨日发出讣告之后，我加过联系方式的高报老师在朋友圈发布消息，公司运营一切良好，家长报名的志愿规划等服务均不会受到影响。但问题没这么简单。购买过峰学蔚来服务的一位家长告诉我，尽管全程跟她直接对接的是年轻老师，但她看重的是合同中的一项承诺，“所填志愿都会由张雪峰老师做最后的审查，无签字不通过。”当然，这份承诺的真实性原本就是受到外界质疑的，一个人很难在高考报名短暂的时间内审核近万份高考志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