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41岁的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离世。消息传来,全网震动。
一个曾经帮无数家庭“逆天改命”的人,没能给自己改命。
张雪峰全网账号的头像齐齐变灰,好像一排熄灭的灯。社交媒体上,人们一边悼念,一边翻出一堆视频中网友对他的预测:比如有网友在张雪峰直播时指出,他嘴唇发紫,最好去医院看看。张雪峰当时很不以为然,连声说““我今天还跑了16公里呢,心脏怎么可能不好? ”
有意思的是,我的朋友圈多为媒体人、企业打工人。这个圈子以往对张雪峰的主流观感,其实算不上好,嫌他俗、功利、把一切都算得太明白。但张雪峰猝然去世当晚,我看到很多朋友发出了共情的感慨。共情,不是为张雪峰,是为自己。或许是他身上那种不妥协的草根真实,触动了每位“打工人”在时代浪潮中奋力前行的相似心境。
某个大人物说过:“一个人的成就,固然要靠个人的奋斗,但同时还要考虑历史的行程。”
张雪峰曾经是这样的人。
张雪峰本名叫张子彪,1984年出生在黑龙江齐齐哈尔富裕县,虽然名字叫富裕县,但却是一个曾经的国家级贫困县。父亲是铁路工人,家境普通。按他自己的话说,上高中前,从没去过省会哈尔滨。
这不是什么天才少年的故事。恰恰相反,高一那年他早恋,成绩直接摔进谷底。班主任当场给他下了定论:这辈子最多考个专科。
之后半年,他疯魔一样刷题。2003年高考,考了全县第60名,敲开了郑州大学的大门,学的还是给排水工程。
这是张雪峰身上的底色: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靠着拼命读书,从贫困县考上了211大学。他走的这条路,正是后来他帮无数家庭规划的那条路。
大二那年,20岁的张子彪认了:自己跟给排水这行没缘分。张给自己找的新出路,是吃开口饭,当主持人。校内主持人大赛、辩论赛,一场不落。这条路最终没走通,但在舞台上磨出来的嘴皮子、控场能力,成了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真正拐进升学规划赛道,纯属意外。大四那年,他顺手帮室友整理考研资料,就这么一件小事,让小张摸透了全国高校的招生规则、考研备考的全部门道。
2007年,23岁的张子彪挤上了开往北京的绿皮车,一头扎进北漂的人潮里。
那几年的考研培训行业,正是线下讲座跑马圈地的野蛮生长期。没背景的小张,只能从行业最底端的校园代理做起,跑遍北京各大高校的自习室、宿舍楼,做讲座引流,接招生咨询,靠着一笔笔招生提成在北京勉强落脚。
2008年,张雪峰正式站上了考研辅导的讲台。凭着大学四年在辩论赛、主持台上磨出来的嘴皮子,一开口就是自带东北人幽默感的口语化风格,跟当时行业里照本宣科的老派讲师截然不同。他能把一堆让人眼花缭乱的报考规则、冷僻的院校内幕、复杂的择校逻辑,用一口自带喜感的东北口音拆解得通俗易懂。
真正让他爆火的,是2016年,中国自媒体内容爆发的元年。张雪峰比同赛道的所有人,都更早参透了自媒体的传播密码:互联网向来不缺严谨周全的理论,缺的是有记忆点、强情绪、能让人看完就想转发的内容。同年6月,一段《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讲课片段引爆全网,播放量几天内冲破千万。
一夜之间,只在考研圈里有名的张雪峰,成了全网皆知的教育网红。
从2007年北漂做培训讲师,到2016年靠一段视频一夜爆红,再到后来搞出1.8万的“圆梦卡”、名下关联11家公司、9家存续,张雪峰踩中的正是中国家长焦虑变现的黄金赛道。
有人说他是“寒门指路人”,也有人说他是“草根导师”。但不管怎么说,他用十几年的时间,从一个贫困县的普通少年,做到了坐拥千万粉丝、商业版图横跨多领域的成功人士。这是一个普通人逆袭的故事,一个寒门子弟凭借努力和聪明才智改写命运的故事。
张雪峰的这段经历,本身就有巨大的感染力。因为他让无数普通家庭看到了希望:你看,我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我懂你们的焦虑,也能帮你们的孩子找到出路。“现身说法”式的说服力,是任何官方机构、任何大学教授都无法替代的。
关于张雪峰的争议,已经讨论得太多,一句话:归根结底,张雪峰现象背后是中国教育焦虑的投射。与其说张雪峰是焦虑的制造者,不如说他是焦虑的变现者。
现在,张雪峰走了。他的离世,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其一,关于事业成功、身体健康以及人生选择的优先级。
张雪峰的全部“成功学”,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在现实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做出最不坏的选择。” 这句话很不高大上,却是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信条。
张说“别学新闻”、“理科优先”,意思是:“先找一个能让你站住的饭碗。”
那么多身为70后、80后的家长,以及90后、00后的学生追随他,因为大家和他一样,在理想与现实之间,选择了后者,并称之为“成熟”或“智慧”。张雪峰把这种群体性的、隐性的妥协,公开化、理论化、生意化了。他让我们看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退而求其次”,原来这是一种可以被传授、可以收费的“生存技能”。
不过,最大的讽刺在于,当张雪峰教会了别人如何拆解人生,自己却成了这架“人生算计机”上最核心的零件。
张每天在直播间里,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替成千上万个家庭计算“最优解”。但当直播结束,当他独自面对自己时,那个终极问题依然无解:“我张雪峰的人生,最优解是什么?”
恐怕张雪峰也无法回答。因为他的人生,已经和“张雪峰”这个IP、商业品牌彻底捆绑。
显然,镜头前的张不能停下和示弱,必须永远“人间清醒”。我总觉得,这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内耗:张雪峰贩卖“确定性”,自己却活在“不确定性”中,他不知道,每天直播N个小时、出差N个小时、跑步N个小时,这具被过度使用的身体,何时会突然宣布罢工。
或者说,这就是当代不少草根成功者的普遍困境:我们以为,只要在现实层面不断赢下去,就能解决精神层面的所有问题。 张雪峰在现实层面几乎全赢了,财富、名声、影响力。但张恐怕比谁都清楚,深夜失眠的焦虑、“必须永远正确”的疲惫、面对合伙人、员工“不敢对任何人说累”的孤独,是再多金钱也无法填满的沟壑。
其二,关于“确定性”的幻觉。
张雪峰的成功,建立在大众朴素的诉求上:教育,首先应该是一种可靠的生存策略。无数普通家庭倾尽资源投资子女教育,却对数百个专业的真实面貌和就业前景知之甚少。不确定性,催生了对“确定性”的强烈渴求。
张雪峰以引路者的姿态,用薪资、编制、就业率等可量化的指标,给出了看似确定的答案。但现实是,在一个技术加速迭代、行业快速变迁的时代,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百分之百确定的“好专业”。他推荐土木,土木崩了;劝退新闻,但数字内容生态蓬勃发展,新媒体运营、短视频编导等岗位连续数年成为人才需求增长最快的职业。
但是,仍然有那么多人继续为张雪峰的这张嘴买单,毕竟,我们都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都在为生存和发展焦虑,努力寻找出路。
从这个意义上说,张雪峰不是一个圣人,也不是一个骗子,不过是一个在时代浪潮中努力抓住机会、既想帮助他人也想实现自我价值的普通人。他成功过,也翻车过;被捧上神坛过,也被骂得体无完肤过。
但最终,他倒在了41岁.这个年纪,正是一个人事业的黄金期,也是家庭责任最重的时候。
张雪峰的“失灵”,以及看似仍繁花似锦的人生突然转向,折射出一个深刻的道理:无论是谁,试图用一套确定的逻辑来应对一个本质上不确定的世界时,努力注定是徒劳的。
回到上面的主题,为什么大家会对一个亿万富豪的离世感同身受?因为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了自己正在进行的、一场隐秘的精神“自戕”。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在过着一种“内心分裂”的生活:
做着不热爱但“有用”的工作,用薪水来麻醉自己;
压抑着内心真实的渴望,用“等有钱了再说”来搪塞自己。
我们鄙视那些谈理想的人,说他们“不接地气”。张雪峰把这种“分裂”推向了极致,并因此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巨大成功。
最终,他让我们看到,这条“分裂之路”的尽头,可以是辉煌的,但同时也是致命的。他也用自己的猝死告诉我们:你可以用现实逻辑赢下一切,但你的身体和灵魂,会用它们的方式向你追讨代价。
张雪峰走了。他留下的,是一个“张雪峰困境”:
要么,你保持精神的纯粹,在现实世界中可能处处碰壁,像他口中那些学了“无用”专业的人一样;
要么,你像他一样,用极致的现实逻辑去赢,但最终可能输掉健康、快乐以及与自我的和谐。
他没能走出这个困境,我们大多数人,也还在其中挣扎。
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另一个“张雪峰”来告诉我们如何“赢”,而是一种新的智慧,来教会我们如何在“必须面对的现实”与“不忍放逐的自我”之间,找到一种不至于撕裂的、可持续的活法。
但愿我们终其一生的努力和选择,能找到这条路。
感恩生命里与你的每一次相逢,都是时光馈赠的温柔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