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湖公园里,二胡演奏家马坤把琴筒抵在腰间,唢呐演奏员马光深吸一口气,两个相差超过15岁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弓子落下,唢呐扬起。
“是‘大河向东流啊……’”二胡的弓毛擦过琴弦,像水波一样贴着湖面漾开,紧接着,唢呐的铜管猛地一亮,硬朗的高音直直戳进空气里,像在人群中间点了一把火。散步的老大爷停下脚步,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调转方向,原本散落在公园各处的市民,不知不觉往这边聚拢过来。
这是这段时间南京城里越来越常见的一幕。
从2025年底开始,南京民族乐团积极开展“新大众文艺计划”,演奏家们利用演出的间隙,把乐器从音乐厅里抱出来,走进城市的公园、街角、商圈、文商旅新空间,把原本属于剧场的音乐,搬到了市民散步、游客打卡、大爷下棋、大妈跳舞的地方。
没有舞台灯光,没有正装革履,乐器盒往地上一放便是“流动舞台”,琴弓起落间,国有专业院团的严谨与街头艺术的鲜活撞了个满怀。社交平台上,这些演出视频也迅速收获大量点赞和转发。这些“不请自来”的音乐,像一颗颗投入生活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艺术不再是橱窗里的展品,而成为市民触手可及的日常。
破壁
民乐从“专业剧场”
走入“生活现场”
1979年出生的马坤是一名二胡演奏家,今年是他进入南京民族乐团的第二十一年。
如果把时钟拨回到2025年以前,马坤最熟悉的舞台是这样的: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台下的灯光暗了下去,只能隐约看见第一排观众白衬衫的领口。他坐在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他开始演奏,一曲终了,掌声如潮水般从黑暗中涌来。
如今,他时常出现在莫愁湖公园,屁股下坐着一张小马扎,二胡的琴箱搁在一旁,周边围着一群听众,有人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有人正和老伴散步遛弯,有人正推着婴儿车晒太阳,有人穿着睡衣揣着保温杯,还有游客正在赏景拍照。
“今年是马年,一首《赛马》送给大家。”话音刚落,马坤转身朝同行的几位演奏家点点头,热烈欢快的赛马场面似乎就在眼前出现了。
镜头一转,一个月前的南京万象天地,商圈里突然流淌出不一样的旋律。一场不期而遇的民乐快闪,将这座现代商业空间瞬间切换到了国风频道。
那天,人潮涌动。人群中,一位原本看似寻常的“摊主”忽然起身,手中的二胡弓弦一抖,优美流畅的曲调婉转流出,与此同时,几位身着传统服饰的年轻演奏员抱琴而立,指尖在琵琶弦上轮抹铿锵。
原来,这是南京民族乐团埋藏的“惊喜”——演奏家们藏在人群里、摊位后,卡点送上这份新年礼物——新民乐曲目《茉莉芬芳》。
伴随着熟悉的江南音韵响起,原本匆匆的脚步瞬间被“定格”。市民游客们纷纷循声扭头,里三层外三层地探着脑袋张望,生怕错过某个细节。
大家不约而同地高举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这群“隐身”的民乐演奏家。经典的旋律引发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些年轻人开始随着节奏轻轻摇摆,更有活泼的小朋友拉着家长的手,在音乐中即兴手舞足蹈。
一曲终了,演奏家们抱着乐器隐没于人群,只留下意犹未尽的围观者,和一段属于南京街头最具烟火气的国潮记忆。
2025年12月16日,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发布“2025年度十大新词语”,“新大众文艺”一词入选。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新大众文艺”被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
“这是我们开展‘新大众文艺计划’的宏观背景,从微观上来看,今年是南京民族乐团成立的第四十年,我们需要走出剧场、走下舞台,走到群众中去,将优质文化资源送到基层的同时,让大家更积极地拥抱市场,融入文旅场景,看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艺术家们如何适应,我们的城市会因此有哪些改变。”南京民族乐团执行董事赖炜说。
共振
民乐在烟火气中
找到最真实的回响
从正襟危坐的音乐厅,到市民散步、游客打卡的开放式公共空间,场景的置换,改变的远不只是舞台。
“在剧场里,你听不见呼吸声。”马光说,几百甚至上千人的场子,谢幕的时候掌声像打雷,但演奏的时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你知道下面坐满了人,但似乎又感觉不到他们。这跟在户外不一样,你能听见孩子问‘这是什么乐器’,你能看见大爷跟着节奏点头,甚至还能闻见不远处烤肠的香味。”
1996年出生的马光是一名唢呐演奏员,2019年,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的他考入南京民族乐团,从此开始了与南京这座城的缘分。
马光出身河南唢呐世家,作为家里第五代吹唢呐的人,在他的记忆里,唢呐从来不是什么神秘的乐器,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热闹、响亮,站在哪儿都是主角。来了南京以后,他发现,唢呐并不是那么常见,不算什么“主流乐器”,不少人对唢呐的看法甚至还停留在“这是一种婚丧嫁娶的乐器”。
随着“新大众文艺计划”的开展,唢呐,正在被重新认识。在户外演出时,有人会问他,“小伙子,这个唢呐看着不大,声音怎么这么响?”还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向他咨询,“这个乐器是不是很难学,有哪些小窍门?”
马光开始意识到,这种街头巷尾的“偶遇式科普”,比在音乐厅里正襟危坐地演一场效果来得更直接,“以前觉得民乐要端着,要正经,要让观众仰着头看,现在觉得,能让人跟着唱、跟着笑、跟着晃脑袋,比让他们鼓掌更牛。”
“走出剧场,对于我们的演奏家和青年演奏员来说,他们又多了一重身份——民乐讲解员。”赖炜坦言,在剧场里,这些演奏员只管拉、只管吹,有人报幕,有人收场,如今,他们需要和市民游客交流、沟通,向他们介绍这些民族乐器,甚至上手摸一摸,感受一下它的重量和质感,最终在他们心里种下关于民乐的“种子”。
这是赖炜期待看到的效果。“城市不只是高楼大厦、商场地铁,城市还应该有温度,有惊喜,有那些让你在某一个转角突然停下来的东西。”他说,“我们希望民乐成为这种‘突然停下来’的理由。当你在莫愁湖散步时听到二胡,在城墙根下听到唢呐,在文学客厅里听到笛子,这座城市就不再只是你每天路过的地方,它会变成一个有记忆、有情感的空间。”
社交媒体上,这种“化学反应”也在发酵。
“在莫愁湖散步偶遇民乐团,听完一曲《好汉歌》,整个人都燃了!”“来南京明城墙打卡,被二胡声吸引过去,站着听了一下午,腿都麻了但不想走。”“南京是一座有惊喜的城市,转角就能遇到民乐。”——小红书、抖音上,这样的帖子越来越多,每条下面都跟着一堆“求偶遇”“求定位”的评论。
这种“在场感”,让每一次演出都变成了不可复制的相遇。
共生
“小而美”演出“种”下
一颗颗文化的种子
“00后”常佳怡对南京民族乐团的认识,来自玄武湖畔的南京世界文学客厅。自从南京民族乐团在这里设立“文都乐社”,常佳怡发现,每次演出,这个院子的客流量都会大大增加。
去年国庆节假期,南京民族乐团“文都乐社”室内乐组合武侠主题专场音乐会在这里演出,从1983年TVB版电视剧《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铁血丹心》《世间始终你好》,到承包一代人回忆的歌曲《刀剑如梦》《万水千山纵横》,经典武侠剧主题曲旋律一响,便唤醒了听众心中的侠骨柔情;民乐与当代武侠IP碰撞,让年轻观众直呼“瞬间穿越江湖”。
常佳怡记得,当时人特别多,她和朋友特意提前了很久过去,廊道里都挤满了探出来的脑袋,就连茶饮区也坐满了人,想要品一杯“文学特调”。
“这叫‘听完一曲,喝一杯茶,带走一份记忆’。”赖炜笑着说,“文艺进了生活,生活也要反哺文艺。”
这种“反哺”不只发生在世界文学客厅。赖炜回忆,春节前他们在玄武湖做了一期新年快闪,景区方面十分热情,在选景、接驳车、现场秩序等方面都提供了保障和帮助,说明大家很期待民乐团的到来和加入。
如今,从玄武湖到莫愁湖,从熙南里到聚宝山,从明城墙下到万象天地,只要民乐团到来,人流量总会多一些,甚至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都能多卖出去两捆。
然而,“走进去”不是简单地摆个谱架就开演。空间变了,作品也必须跟着变。
当决定走出去之前,乐团成员曾讨论过要演绎哪些曲目,有些人建议重点推经典曲目,有些人担心曲目太通俗反而显得“降格”,最终,大家一致决定——去街头巷尾看看,群众到底喜欢听什么。
“越走近群众,我们越懂得这项计划的必要性。”赖炜坦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艺作品,不是居高临下的“教化”,也不是曲高和寡的“孤芳”,而是能与他们的情感产生共振、能与他们的生活产生交集的声音。
在开展“新大众文艺计划”的过程中,演奏家和青年演奏员们在融入中倾听,在倾听中汲取,最终都悄然转化为创作的养分,他们更加懂得“艺术要扎根生活”的道理,明白“只有走到人群中去,才知道人民需要什么;只有听懂他们的心声,才能奏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好声音。”
值得一提的是,南京民族乐团是在保障正常演出的前提下开展的“新大众文艺计划”,其定位是“余热”——利用演出的间隙,用“小而美、小而精”的规模,常态化地走进公共空间。在这个过程中,乐团不追求场次多,追求的是可持续,一场演出少则两三个人,多则五六个人,人少,好组织;场地小,好协调;成本低,好坚持。
江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赵翌表示,南京民族乐团的“新大众文艺计划”,看似是演奏家们从剧场走向街巷的空间转移,实则是公共文化服务理念的一次深刻转身,它打破了“你演我看”的单向传播模式,构建起一种更具互动性、参与性和贴近性的文化生态。当民乐从封闭的剧场走向开放的公共空间,不仅让艺术本身获得了更广阔的生长土壤,也让城市公共文化服务的供给方式更加灵活多元。“从‘送文化’到‘种文化’,从‘我演你听’到‘你我共鸣’,南京民族乐团探索了一条文艺院团服务基层的新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