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跳下去,我就放过你父亲。”他原本只是想把她逼到崩溃,谁知道萧瑶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转身就从楼顶跳了下去。
天台的风太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陆承宇站在楼边,西装被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笑意却一点没散。他这个人向来喜欢看人走投无路,尤其是看萧瑶这种从前活得漂亮、活得骄傲的人,一点点被逼弯脊梁。
“萧瑶,我没多少耐心。”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皮鞋碾了碾,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你父亲在里面能撑多久,不好说。你要是识趣,就按我说的做。你跳下去,我就让人撤诉,放过萧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已经想好了她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哭,求他,或者红着眼骂他。
再不济,也得软下来。
毕竟到了这个时候,萧振国在里面关着,启明星科技被查封,银行催债,合作商解约,连家里的佣人都跑了一半。萧家已经快没了,萧瑶还能拿什么撑?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裙摆被风吹得翻飞,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神却比风还冷。
陆承宇忽然有点烦。
她越不说话,他越觉得像一拳打进棉花里,憋闷得厉害。
“怎么,不舍得死?”他冷笑一声,故意往前逼了一步,“你不是最孝顺吗?不是为了你爸什么都肯做吗?现在不过是让你拿这条命换他出来,你怕了?”
萧瑶终于看向他。
那双眼睛,明明还是从前那双漂亮的眼睛,可里面已经没了光,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淡,却让陆承宇心里莫名发沉。
“陆承宇。”她声音不大,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希望你记住今天。”
他皱眉,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萧瑶已经转过身,朝着楼边走去。
“萧瑶!”他下意识喝了一声。
可她连停都没停。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跃了下去。
白色裙角在高空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像雪,又像血,眨眼就坠进深不见底的楼下。
陆承宇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空了。
他根本没想过她真敢跳。
他只是想逼她,想折断她,想让她跪着求他,像过去那么多次午夜梦回里想象的那样,把曾经她给他的难堪和拒绝,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可他没想让她真死。
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疯子!”陆承宇脸色骤变,几步冲到楼边,伸手去抓,却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底下是呼啸的风,空荡荡的深渊。
什么都没有。
他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凿开,空了一块。那种感觉来得太快,也太陌生,以至于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而是慌。
真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是怕她真的死了?还是怕事情闹大?又或者,是怕这个本该被自己拿捏到死的女人,竟然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把局面彻底打乱了。
身后几个保镖已经冲了上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陆少——”
“闭嘴!”陆承宇暴躁地打断,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哑,“去楼下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他说完这句话,手指却还停在半空,微微发颤。
谁也没看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抓住她。
……
一个月前,江城谁提起萧瑶,前面都得带个“萧家大小姐”。
她是萧振国唯一的女儿,启明星科技未来的接班人,名校毕业,样样出挑,走到哪儿都像被光追着一样。那时候的她,是真正站在云端上的人,连笑都比别人多几分底气。
而陆承宇,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
他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陌生人,恰恰相反,很早就认识。
大学那几年,陆承宇追萧瑶追得江城上流圈子人尽皆知,花送过,局做过,排场摆得大,连烟花都放过一次。有人说陆少是真动了心,也有人说他不过是新鲜劲儿上来,想征服这位一向不太给人脸面的萧大小姐。
不管别人怎么说,萧瑶始终没答应。
拒绝得很直接,也很干净。
陆承宇这人从小顺风顺水惯了,没吃过什么瘪,更别提是在女人身上。偏偏萧瑶不仅不给他面子,还在一次公开饭局上,当着不少人的面把他送的项链退了回去。
那天他笑着接了,没发火,甚至还说了句“没关系,来日方长”。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最记仇。
一旦记上了,迟早得还。
后来几年,陆氏和萧家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的较劲却没少过。直到一个月前,启明星科技准备发布一项新型芯片专利,那是真正能让行业洗牌的东西。谁拿到,谁就等于握住了未来几年的市场主动权。
陆承宇动手了。
动得又快又狠。
先是有人匿名举报启明星存在技术窃取,又有人爆出萧振国涉嫌商业贿赂,接着公司内几个关键高管临时反水,财务资料被人动了手脚,合作项目一夜之间全部叫停。
节奏一环套一环,像早就布好的网。
萧瑶那时候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打压,这是冲着弄死萧家来的。
可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萧振国被带走调查,公司账户冻结,股东撤资,媒体像闻到血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报道一篇接一篇,全是“启明星暴雷”“萧家涉嫌违法经营”之类的标题。
从前围着萧家转的人,全散了。
电话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敷衍。
以前总说“你这孩子跟我亲女儿一样”的那些长辈,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
“瑶瑶啊,不是叔叔不帮,是这回事太大了。”
“你爸这次怕是真有问题,你就别瞎折腾了。”
“陆家现在势头正盛,硬碰硬没好处。”
这些话,萧瑶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一家一家地去见,一次一次被人晾在外面。到最后,她连高跟鞋都磨破了,还是没能见到真正能说上话的人。
她终于明白一件事。
墙倒众人推,是真的。
陆承宇就是在这个时候给她发了消息,说要见她。
地点,陆氏总部顶楼。
她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可她还是来了。因为陆承宇在消息里提了一句——你父亲的事,或许还有得谈。
然后,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
楼下乱成一团的时候,离大楼十几层外的一个隐蔽露台上,几名黑衣男人正在快速收起巨型缓冲装置。
那东西像一张特制黑网,从上空几乎看不见,只有近了才知道不是普通气垫。萧瑶从高空坠下,先是被分段卸力,又被平稳兜住,除了肩膀和手臂被震得发麻,几乎没受什么重伤。
一点也不像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
为首的男人恭敬递过来一件外套:“大小姐,楼顶那边已经乱了。”
萧瑶接过外套披上,声音有点轻:“录像呢?”
“完整拍下来了,音频也清晰。”
“人呢?”
“陆承宇还在楼顶,已经派人下去找您了。”
萧瑶低头系上外套扣子,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身边另一个人递过来手机,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鱼,咬钩了。
萧瑶看着那几个字,眼底最后一点情绪也沉了下去。
她当然没想死。
她还没蠢到把自己的命真交到陆承宇手里。
从她发现父亲被构陷、公司内鬼频出开始,她就知道单靠硬碰硬根本没用。陆承宇在明,她在暗,正面打,她没有胜算。既然这样,那她就干脆顺着他的局往下走。
他想看她绝路求生,她就演给他看。
他想踩着她和萧家的尸骨上位,她就送他一场足够大的热闹。
“周言那边准备好了没?”她问。
一旁的人立刻回:“已经全部就位,今晚就能发第一轮。”
萧瑶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朝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看了一眼。
风还是很大。
只是这一次,她没站在绝路上。
她站在局里。
而且,从现在开始,这局该轮到她来掌控了。
……
当晚七点,陆氏集团公关部发出声明。
内容写得漂亮极了,大意是:启明星科技董事长之女萧瑶因承受不了家庭变故与舆论压力,不幸坠楼身亡,陆氏集团对此深表遗憾,同时呼吁大众理性看待企业经营风险,不要过分苛责当事家庭。
几百字,句句假惺惺。
偏偏效果不错。
新闻刚发出去,热度就爆了。
有人感叹豪门千金一夜跌落神坛,有人说萧瑶可怜,也有人趁机给萧振国定罪,觉得一定是父亲做了太多亏心事,才把女儿逼上绝路。
陆承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网上一边倒的评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总算压下去了一些。
“尸体还没找到?”他问。
助理额头冒汗:“楼下和周边都找了,还在扩大范围……”
“继续找。”陆承宇冷着脸,“还有,给媒体打招呼,别让他们乱写,所有口径统一成‘畏罪自杀’。”
助理顿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陆少,要不要先通知……”
“通知什么?”陆承宇抬眼,眼神阴沉得吓人,“一个死人而已,难道还要给她办追悼会?”
助理不敢说话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后,陆承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总觉得不对劲。
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直到半小时后,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不止是他,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助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白了:“陆少……”
“说。”
“网上……网上突然流出了一段录音。”
陆承宇心里咯噔一声,猛地一把抢过手机。
那是一段不到两分钟的音频。
点开,熟悉的风声立刻灌了出来。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
“只要你跳下去,我就放过你父亲,放过你们萧家。”
“萧瑶,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不是最想救你爸吗?那就拿命来换。”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清楚到连他当时语气里的嘲弄和狠毒都原封不动。
陆承宇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去。
“不可能。”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发狠,“天台上没有别人。”
可事实摆在那里。
不到十分钟,录音就被转疯了。
原本还在唏嘘“豪门悲剧”的舆论,立刻炸成了另一个方向。
“这不是自杀,这是逼死吧?”
“天哪,陆承宇这也太恶毒了。”
“我之前还同情陆氏,结果原来是他们逼人去死?”
“这要是录音没问题,陆承宇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风向转得快得吓人。
之前那些站队陆氏的大V和媒体也开始删稿,生怕把自己搭进去。陆氏股价在夜盘直接跳水,合作方打电话来质问的,一个接一个。
助理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陆承宇盯着手机,眼底一点点发红,像被人当众打了脸,还是用最狠的方式。
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极致的愤怒。
“找技术部,立刻鉴定,说这录音是伪造的。”他把手机砸到桌上,声音冷得像冰,“再让法务发函,谁敢传播就告谁。”
“还有,给我查。”
“天台监控、楼内监控、所有当时在场的人,全部给我查一遍。”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他话说得狠,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因为他突然想起萧瑶跳下去前那个笑。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真的被逼到绝路、要赴死的人。
……
同一时间,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公寓里。
萧瑶已经换了衣服,头发也简单扎了起来,整个人干净利落,和几个小时前天台上那个白裙飘摇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坐在电脑前,看着网上不断攀升的热度,眼神平淡得很。
周言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下:“陆承宇这会儿估计快疯了。”
萧瑶把页面切到陆氏股价的走势,语气没什么起伏:“这才哪儿到哪儿。”
周言点点头,又把另一份资料放到她面前。
“按照您的意思,之前整理好的那些证据已经重新核对完了。陆氏这几年拿项目、做假账、收买监管那几条线都串起来了,只要放出去,够他们喝一壶。”
萧瑶没立刻接。
她靠回椅背,安静了几秒,才说:“先不急。”
周言微微一愣。
“不急?”
“嗯。”萧瑶看向屏幕上陆承宇的照片,眼底浮出一点冷意,“他现在还觉得自己有翻盘的机会。人只有在最觉得还能赢的时候,摔下来才最疼。”
“录音只是第一步。”
“我要的,不是让他难看一下,是让他和整个陆家再也爬不起来。”
周言跟了她几年,早知道她不是那种只会逞一时之气的人。但每次见她这么冷静地安排这些,还是会觉得后背发凉。
太稳了。
稳得不像二十多岁的姑娘。
倒像一个已经在棋盘上看清全局的老手。
“那接下来?”周言问。
萧瑶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等。”
“等陆家自己出来解释。”
“他们越解释,破绽越多。等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再把第二把柴扔进去。”
她顿了顿,嗓音轻得近乎淡漠。
“这场戏,是他先开的场。”
“现在该我来唱主角了。”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像铺开的星河。
而江城许多人都还不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