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晓辉
璀璨星河缀夜阑,东方欲晓破清寒。
云开万里天初醒,霞染千峰色渐丹。
斗转乾坤昭盛世,光生华夏起波澜。
长风送暖迎朝旭,共踏新程岁月安。
夜色如墨,静静地笼罩着大地。我独自站在窗前,推开那扇有些年岁的木窗,一股清凉的夜风便扑面而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气息。抬头望去,天空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靛蓝,星星像是被人不经意间洒落的水钻,疏疏密密,明明灭灭,在这无边的天幕上闪烁着它们亘古的光。
我忽然想起,今夜是丙午年正月廿五。年节刚过不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和年夜饭的余香。记得除夕那晚,一家人围坐在老屋的厅堂里,炭火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父亲指着墙上新换的年画——那是一匹奔腾的骏马,鬃毛飞扬,四蹄生风。“今年是马年,”他说,“马到成功,一马当先。”母亲则忙着将包着硬币的饺子悄悄放进锅里,笑着说:“谁吃到了,今年就有好运气。”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将夜色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金色花朵。
此刻,那些喧闹都已远去。山村重归宁静,宁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溪水潺潺流过鹅卵石的细微声响。这样的夜晚,适合仰望星空。
我的目光在星空间游走,寻找着那些熟悉的身影。看,那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巨大的勺子悬挂在北方的天空。古人称之为“璇玑玉衡”,是辨别方向的重要坐标。我的祖父——一个在山里耕作了大半辈子的老农——曾指着它对我说:“瞧见没?那勺柄指东,天下皆春;指西,天下皆秋。跟着星星走,在山里就迷不了路。”他识字不多,却熟谙星辰与季节的秘密,那是土地教给他的、最质朴的天文历法。
视线稍移,便看到了银河。那真是一条朦胧的光带,从东北向西南横亘天际,仿佛是天神不慎打翻了盛满牛奶的玉壶,琼浆流淌,凝结成这如梦似幻的景致。银河两岸,牛郎星与织女星遥遥相对。关于他们的传说,从小就听过无数遍。七夕鹊桥相会,是中国人对爱情最凄美也最坚韧的想象。此刻,他们依然隔着那条无法逾越的光河,静静地守望着,仿佛在诉说着等待与重逢的永恒主题。这星空,原来不仅是一幅壮丽的图景,更是一部无字的史诗,承载着一个民族最古老的情感和记忆。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向更远的地方。我想起那些在历史长河中仰望过同一片星空的人们。屈子行吟泽畔,仰观天象,发出“天命反侧,何罚何佑?”的千古天问;杜子美漂泊西南,在“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夜色里,慨叹着“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的身世飘零;苏东坡夜游承天寺,看庭中“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感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星空,曾是哲人思索宇宙的起点,是诗人寄托情怀的载体,是游子辨认归途的灯塔。它沉默不语,却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王朝兴替。
我又想起那些以星空为指南的探险者。张骞出使西域,郑和七下西洋,在没有现代导航仪的时代,他们正是依靠观察星辰,辨明方位,才打通了丝绸之路,联通了浩瀚海洋。那星光,曾照亮过沙漠驼队的孤寂背影,也曾指引过宝船舰队驶向未知的远方。这每一缕穿越了数万甚至数百万光年才抵达我们眼前的光,都像是一个信使,诉说着勇气、探索与连接的故事。
夜渐深,山风渐凉。星星似乎更亮了,也更密了。在城市里,由于光污染的遮蔽,我们已很难看到如此清澈、如此繁盛的星空。只有在这样偏远的山村,在灯火阑珊之处,星空才肯将其最原始、最磅礴的面貌慷慨展现。这是一种奢侈的宁静,一种与现代生活的喧嚣暂时隔绝的、返璞归真的馈赠。我贪婪地看着,试图将每一片星云的形状,每一颗亮星的位置,都刻进记忆里。我知道,当我回到城市,被霓虹和楼宇切割的天空下,我将无比怀念这个夜晚,这片毫无保留的璀璨。
就在这凝望之中,东方的天边,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起初,那变化是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深沉的靛蓝色,在遥远天际线的上方,仿佛被水稀释了一点点,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黛青。就像最高明的画家,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染出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边。星星在那里似乎也变得稀疏了些,光芒柔和了,不再那么锐利刺眼。
接着,那黛青色慢慢地浸润开来,范围扩大,色调也发生着微妙而持续的演变。从黛青,到藏蓝,再到一种清冷的钢蓝色。这时的东方天际,像一块正在被缓缓加热的深色金属,从边缘开始,温度改变着它的色泽。下方,起伏的山峦轮廓,原本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厚重而模糊的剪影,此刻边缘渐渐清晰起来,能分辨出近处山坡上松林的锯齿状线条,和远处更高山峰那沉默而威严的脊背。世界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平面,开始恢复了它的层次与体积。
风也变了。先前带着夜露寒意的风,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温润气息。那不是温度计能测量的变化,而是一种感觉,仿佛空气中最僵硬的、属于深夜的那部分正在松动、融化。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梅树上最后几朵晚开的梅花,似乎在这气息的拂动下,微微颤了颤。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公鸡,试探性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紧接着,另一只,更远的一只,也跟着应和起来。村庄,正在醒来。
东方的钢蓝色,此刻被一种更明亮的色彩所渗透和取代。那是鱼肚白。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巨笔,饱蘸了最纯净的银白与淡灰的颜料,自下而上,横向地涂抹过去。这白色并不刺眼,而是温润的、柔和的,带着珍珠般的光泽。在这片越来越亮的背景上,残留的几颗晨星,显得格外孤清,却也格外执着,仿佛在坚守着黑夜最后的阵地。银河早已淡去,隐没在这愈发浩大的天光之中。只有西方天际,还残留着几许夜的深蓝,以及一两颗格外顽强的星辰,如同告别时最后的回眸。
变化在加速。鱼肚白的底子上,开始泛起红晕。最初是极浅的绯红,像少女颊上不经意掠过的一抹羞赧。很快,这红晕加深、扩大,变成橘红,又过渡到金红。云,不知何时出现的,丝丝缕缕,或薄如轻纱,或浓如絮团,都被这来自地平线以下的、尚未露面的光源点燃了底部。它们不再是夜空中沉默的阴影,而成了光的最初舞台,被勾勒出金红的滚边,内部则变幻着紫、橙、玫红等难以名状的复杂色彩,瑰丽、恢弘,如同天堂的帷幕正被缓缓拉开。
就在这绚烂的朝霞烘托之下,在天与地相交的那条线上,一个小小的、无比明亮的弧线,探出了头。
那是太阳。最初只是一道炽烈的、无法直视的金边,锋利得仿佛能切割开天地。但只一瞬间,仿佛积蓄了整夜的力量,又或许是被大地轻轻向上托举,那金边迅速扩大,变成半圆,又奋力挣脱最后的羁绊——一轮完整的、崭新的旭日,跃出了地平线!
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光辉。它不是星光的清冷,也不是灯火的昏黄。它是纯粹的、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金光。光芒万丈,这个词在此时此刻,才显示出它全部的意义。光线如同实质的洪流,奔涌而来,瞬间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黑暗,填满了山谷,洒满了屋顶,惊醒了林间的飞鸟,也照亮了我窗前凝望的脸,带来久违的、令人几乎要落泪的温暖。
夜与星的璀璨,是深邃的、沉思的、属于回忆与梦境的。而这黎明的光华,是鲜活的、热烈的、属于行动与未来的。它们仿佛世界的两种呼吸,一呼,一吸;一张,一弛。星空给人以敬畏、遐想与安宁;黎明则给人以希望、勇气与开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晨风里充满了清新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苏醒气息,还有远处人家开始升起的、温暖的炊烟味。山村完全苏醒了。狗吠声、开门声、人们互相问候的方言、井轱辘转动的声音……生活的乐章,在光明的指挥下,开始奏响。
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那璀璨的星空,是根,是我们文化的来处,是祖先仰望过的同一天穹,是深植于血脉中对宇宙、对永恒、对美的敬畏与追寻。它给予我们位置感,让我们知道自己在浩瀚时空中的坐标,也给予我们宁静,在纷扰世事中得以安放心灵。而这东方的黎明,是芽,是新的开始,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勤勉,是“一日之计在于晨”的珍惜,是“江山代有才人出”的蓬勃朝气,是马年“一马当先”的美好期许。它催促我们行动,赋予我们热情,照亮前行的道路。
没有星空的深邃,黎明的到来便少了那份庄严的铺垫与期待;没有黎明的刷新,星夜的沉思或许会沉入无边的寂寥。正是这“璀璨”与“黎明”的交替,这“深沉”与“焕发”的循环,才构成了生活,乃至生命本身完整的韵律。
东方既白,朝霞满天。新的一天,在马年的初春,正式开始了。我将这三千字的思绪,连同对星空的怀念与对黎明的礼赞,一并收藏心底。然后,关上窗,转身,准备投入这被阳光照亮的、崭新的生活里去。身后,昨夜璀璨的星空已悄然退场,但它并非消失,它只是暂歇,等待着下一个夜晚,再次如期而至,将它那永恒而宁静的光辉,洒向这片它深爱着的人间大地。
遥观星汉灿无垠,破晓东方气象新。
一抹晨曦开宇甸,九州瑞气满凡尘。
山河焕彩承天韵,家国扬帆逐梦真。
且趁光华舒壮志,长歌不负少年身。
作者简介:
邱晓辉,本名邱瑞辉(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曾用名:邱国辉。字文长,号天成。当代非著名诗人,旅行家、美食家。图书馆学研究学者。男,生于一九六〇年,江苏省徐州市人。图书馆副研究馆员(副教授)。研究领域: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新闻与传媒;古籍保护与修复;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高等教育;地方政务信息公开;书目参考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