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北京见到几位老同事，聊起刘尚娴，没人说她“退隐”，都说“她一直就在那儿”。干休所门禁不严，但门口保安认识她，见她拎着布袋慢慢走，就点头笑一笑，不拦也不问。
她和沈国瑞住的是老式单元楼三楼，没电梯，但楼梯扶手擦得干净。屋里没挂一张剧照，电视柜上只放了一只搪瓷缸、两本翻旧了的《人民文学》，还有一张泛黄的《英雄儿女》剧组合影——照片边角卷了，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1964，长春，小王送的”。
沈国瑞是总政歌舞团退下来的指挥，不是什么录音师，这事我查过三份不同来源的履历表，都写着“指挥”，不是笔误。他俩一起在干校待了六年，回来后也没搬回大院，就挑了这处干休所。她说过一句：“地是实的，饭是热的，人是整的，就够了。”
儿子沈东拍《太行山上》时，她没去片场，也没让剧组安排探班。后来有记者问沈东，妈对你影响最大是什么？他答：“她从不跟我说‘你妈是刘尚娴’。”他当导演前干了八年场记，工牌上写“沈东”，没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她现在每天六点起，扫院子、晾衣服、煮两碗挂面。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针脚还是齐的。前两天邻居说看见她在院角摘韭菜，弯腰慢，但手很稳。干休所有医护站，她每周量血压，自己记在小本子上，字不大，但清楚。
有人问她为啥不去养老院？她反问：“这儿不是养老的地方？那什么是？”她没说破，但我知道——这儿没人喊她“王芳”，没人要合影，也没人问“您当年怎么演的”，只有早上七点广播体操的音乐准时响起，她跟着活动肩膀。
干休所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春天掉花，夏天遮阴。她常坐在树下剥豆子，豆荚掰开是青的，豆子是绿的，手指沾点汁水，洗也洗不净。
前天我去送两盒降压药，她让我搁茶几上就行，自己转身去厨房盛了碗绿豆汤，没加糖。喝完擦擦嘴，说：“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别的。
树影晃了晃，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