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晚会特别好,好得简直不得了,若问到底怎么好,相声全都不见了。 ”6年3月6日晚,深圳安托山公共文化中心大剧场,第七届非遗相声大会的舞台上,贾旭明对着台下上千名观众,不紧不慢地念出这首打油诗。 搭档郑健在一旁接话:“谁说我们相声行业不团结? 你看我们集体不上春晚,这就是团结的表现!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瞬间寂静,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哄笑。 直播弹幕瞬间刷屏:“救命,这哥真敢说! ”“快关评论,别让审核看见! ”当晚,这场演出的直播场观人数突破130万人次。
就在一个多月前,2026年2月16日,央视马年春晚节目单正式公布。 这份长达49个节目的清单里,语言类节目仅剩3个小品、2个喜剧短剧和1个名为《谁的菜》的“对口白话”表演。 自1983年首届春晚以来,延续了44年的相声节目,历史上首次从这份年度文化菜单上彻底消失。 这个消息迅速冲上热搜,被网友戏称为“相声清零行动”。
岳云鹏,这位连续八年登上春晚的“相声钉子户”,在2026年1月的大连专场中亲口向观众承认,自己今年主动退出了。 他坦言的原因是“拿不出对得起观众的作品”,并直言近几年的春晚相声就是“网络梗拼接、垫话拖沓、结尾硬上价值”。 更扎心的是,在那场专场上,甚至有观众当面对他喊出:“希望你别上春晚。
”不仅是他,德云社系的演员郭德纲、郭麒麟等,也集体缺席了今年的春晚节目单。
曾经的“小品王牌”沈腾和马丽,今年也转换了赛道,没有出演小品,而是参演了贺岁微电影《我最难忘的今宵》。
当整个行业对春晚舞台的集体缺席选择沉默,或者用“创作瓶颈”“舆论压力”这样体面的理由来解释时,贾旭明在非遗相声大会的舞台上,用一首即兴的打油诗,把这块谁都不愿触碰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他不仅调侃了春晚,还顺手砸挂了关于非遗相声大会“靠送鸡蛋拉观众”的网络谣言:“今天观众整一万,仔细数数差九千,要说今天为啥来,演完之后发鸡蛋。 ”郑健立刻接茬:“这都是造谣! ……凭票领鸡蛋。 ”这种“说破无毒”的坦荡,反而将攻击点变成了笑点。
贾旭明的“敢说”,并非一时兴起。 他的师承和早年经历,早就为这把“手术刀”淬了火。 他师从相声名家李立山,而李立山的代表作《巧立名目》(即著名的“领导,冒号”)本身就是讽刺艺术的标杆。 早年他与张康搭档,创作的《新闻晚知道》以新闻播报的形式,辛辣讽刺社会热点,一度成为现象级作品。 2014年,他们曾带着升级版的《笑话播报》冲击央视春晚,最终因尺度问题止步于三审。 那次经历,或许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主流舞台的边界在哪里。
2026年,这把“手术刀”变得更加精准和隐蔽。 在江苏卫视春晚上,贾旭明与孙茜、梁植、杨佐夫合作表演了小品《圆桌“悟”事》。 这个小品被网友誉为“十年难遇的讽刺佳作”,全网播放量迅速突破10亿。 作品围绕一场饭局展开,用“一个萝卜一个坑,坑就不是你的坑”、“萝卜在哪儿,标准就在哪儿”等台词,精准刺中了“萝卜招聘”、职场不公等社会痛点。 更绝的是“度酱香矿泉水”的桥段,将某些场合下挂羊头卖狗酒、进行利益勾兑的潜规则,刻画得入木三分。
然而,这样一部作品诞生的过程,却远没有舞台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据透露,《圆桌“悟”事》的剧本前后修改了18版,创作过程被形容为“如履薄冰”。 贾旭明自己也曾坦言,为了能让作品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必须在“守住相声的骨头”和“确保作品合规”之间找到那条狭窄的缝隙。 这种“带着镣铐跳舞”的创作状态,正是当下绝大多数喜剧创作者,尤其是渴望登上大舞台的创作者们,所面临的共同困境。
这种困境直接导致了2026年春晚相声的“全军覆没”。
表面上看,是岳云鹏们的“创作瓶颈”,是德云社的“集体缺席”。
但深层次的原因,是一套日益严苛的创作与审核体系对相声这门讽刺艺术的系统性挤压。
央视春晚作为国家级文化工程,其语言类节目被要求承载明确的价值导向与教育意义。
这导致作品主题往往被限定于宏大叙事,传统相声擅长的市井生活讽刺、人性幽微洞察等题材受到极大限制。
审查流程对包袱设计形成直接干预。 为了规避风险,笑点常被要求“安全化”——尖锐的社会批评被软化,谐音梗、伦理哏等传统技巧遭删减,最终呈现的往往是经过多重过滤的“安全包袱”。 这直接导致了作品的模式化:前段堆砌年度网络热词制造笑点,后段强行拔高主题引发煽情,结构高度雷同。 演员不得不在“逗笑观众”与“传递正能量”之间艰难平衡,艺术完整性被割裂。
与此同时,春晚舞台本身也在发生深刻变化。 为了吸引年轻观众,晚会推行“跨界融合”和“科技赋能”。 歌手演小品、主持人说相声成为常态,专业相声演员的角色被边缘化。 2026年春晚甚至引入了宇树科技的机器人表演武术节目《武BOT》,松延动力的机器人搭档蔡明演小品。 当相声依赖的“语言想象力”被视觉奇观取代,演员在炫目舞美中失去表演焦点,观众的注意力从“听包袱”转向了“看热闹”。
更致命的是,传统相声“铺垫—抖包袱”的慢节奏,在短视频时代难以匹配春晚的紧凑时长与年轻观众追求“高笑点密度”的审美习惯。 当脱口秀、喜剧短剧等节奏更快、形式更灵活的新喜剧形态兴起,相声在春晚这个最高舞台上,显得愈发格格不入。 2026年春晚新增的“对口白话”《谁的菜》和两个“喜剧短剧”,就被视为导演组在语言类节目形式上的一次“年轻化”试水。
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在行业内蔓延。 顶尖演员因为“被骂怕了”而选择主动退出。 创作梯队出现断代,导演组面临“无人可用、无本可演”的窘境。 大家似乎都学乖了,抱着“金饭碗”不敢说真话,宁愿在安全区里重复套路,也不愿触碰可能带来风险的现实题材。 表面的“一团和气”之下,是创作锋芒的集体钝化。 这层“遮羞布”,遮住的是行业在创新压力、审查尺度和市场变迁多重挤压下的无力与尴尬。
贾旭明的价值,就在于他偏偏要用相声这把“手术刀”,去捅这个最不敢碰的“马蜂窝”。 在《贾诗人》里,他讽刺的不仅仅是春晚,更是整个文艺创作生态的荒诞。 他虚构“宇宙诗协认证考试”,用“写诗不如混圈子,证书摞成登天梯”来讽刺诗坛乃至文艺圈的形式主义和资格崇拜。 他用“酱香型评委”暗喻酒桌文化对评价体系的侵蚀。 当郑健捧读“神作”《雪天尿坑》,用庄严语调朗诵“你尿一条线,我尿一个坑”时,荒诞感直接影射了近年某些将粗鄙当先锋的诗歌乱象。
这种讽刺,需要的不只是技巧,更是骨气。 因为说真话,尤其是在众人沉默时说破真相,往往需要付出代价。 贾旭明并非没有经历过低谷。 他曾因早期作品的尺度问题沉寂多年,甚至有过商演仅售出21张票的尴尬。 他也曾公开表示“那时候的贾旭明,已经死了”,话语中透露出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 但他没有选择彻底妥协,而是在“藏锋”中寻找新的表达路径。 从《新闻晚知道》的锋芒毕露,到《圆桌“悟”事》的暗喻留白,他将“尖刀”变成了“银针”,将讽刺藏于肌理,用更智慧、更合规的方式,继续守护着相声“针砭时弊”的灵魂。
观众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这种“骨气”。 《贾诗人》在非遗相声大会上演出现场笑声掌声不断,线上切片视频疯狂传播。
《圆桌“悟”事》全网播放量破10亿,贾旭明个人账号涨粉50万,被网友称为“现代赵本山”。
这些数据冰冷而真实地证明了一件事:观众从未抛弃相声,他们抛弃的只是那些“安全、正确、不好笑”的空壳作品。
他们渴望的,是有共鸣、有锐度、能照见现实生活的好作品。
非遗相声大会主办方之一的中国广播艺术团,其抖音直播间最高同时在线人数达到万人,最终场观数据是一百三十万。 这个数字,与某些主流晚会靠流量明星堆砌却反响平平的收视数据形成了微妙对比。 它说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艺术的生命力在于真实,在于与观众的情感连接。 当舞台上的表演者敢于说出观众心中所想,敢于触碰那些真实的困惑与不公,笑声才会发自内心,掌声才会经久不息。
第七届非遗相声大会的主题是“新作品、守正创新”。 《贾诗人》正是对这一主题的最佳诠释。 它没有照搬老段子,而是将传统的“砸挂”、“现挂”、“打油诗”等技艺,嫁接当下最热点的议题——春晚相声缺席、行业生态、网络谣言。 节目结尾的即兴互动环节,贾旭明随机抽取三位观众现场赋诗,打破了台上台下的界限,让观众秒变“剧中人”。 这种沉浸式体验,正是传统相声“活态传承”的体现,证明非遗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能呼吸、会生长、敢于回应现实的生命体。
回车键敲出来的是分行,不是诗。 同样的,一团和气装出来的是团结,不是繁荣。 2026年春晚相声的集体缺席,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传统曲艺在新时代主流舞台上的创新困境。 当岳云鹏因为“写不出更好的东西”而选择退出,当整个行业因为“被骂怕了”而集体失语时,贾旭明在另一个舞台上,用一首打油诗和满堂的喝彩,完成了一次无声却有力的回答。
他没有给出解决方案,但他提出了问题。
他没有扮演英雄,但他成了无数观众的“嘴替”。
在《贾诗人》的表演中,贾旭明曾引用唐代诗人贾岛的名句“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贾岛被称为“诗奴”,一生推敲字句。 古今诗人的隔空对照构成深刻隐喻——当唐代诗奴为“僧敲月下门”殚精竭虑,当代的某些创作者却在流量和安全的焦虑中,丢失了对文字的敬畏,也丢失了说真话的勇气。贾旭明在台上假哭转笑,念这句诗时自己先乐了。 但笑过之后,留给行业和观众的,是一个需要长久思考的问题:在今天的舞台上,还有多少人愿意、并且能够,为了那“一吟双泪流”的真诚与匠心,去坚守,去“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