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末的北京,天气还带着闷热。吴祖光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新挂不久的那张黑白遗像发呆,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忘记时间。门外,吊唁还在继续,人来人往,有人低声抽泣,也有人忍不住失声痛哭。就在这时,一位旧友一进门便跪倒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屋里人一时都愣住了。
这时,已是八十多岁的吴祖光慢慢站起来,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还说了一句让在场人都有些意外的话:“坐下吧,你看起来比我还悲伤得多。”转头跟女儿吴霜轻声道:“你妈妈若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很可笑。”
这句看似“冷心”的话,其实把这对文艺伉俪对生死的态度、对感情的理解,都点得很透。要懂这句“可笑”的真正意味,还得把时间拨回到半个世纪之前,从这段姻缘的起点说起。
一、
从天桥小戏园,到“风雪夜归人”
新中国成立前后的北京天桥,是个很有味道的地方。杂耍、评书、戏曲、卖艺的、看热闹的,全都挤在这一片,热闹却也寒酸。解放后不久,新凤霞就从天津来到这里闯荡。那时的她二十出头,正当红,却还是带着旧社会艺人的那种底层气。
她是苦出来的。七八岁就被卖到养父母家,洗衣、做饭、伺候一大堆人,后来被送进科班学戏,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别说读书识字,连“有学问”到底是什么样子,她都只能从别人嘴里想象。能在天津评剧班里唱到头牌,全靠一股死撑的劲头。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种环境下,她却成了老舍在天桥最常惦记的一个人。老舍那时候已经是名家,常到天桥看民间艺人演出,一来解闷,二来“访才”。一圈看下来,他对这个眼睛亮、身段利落、嗓子又清的新凤霞,尤其上心。
有一天,老舍看完戏,在后台跟她闲聊,突然很直白地说了一句:“你呀,在台上什么都有,就差点‘字儿’。要是身边有个读书人帮帮你,前头路还能长不少。”这句话,新凤霞听得又羡慕又着急,也只能苦笑。因为以她的经历,想遇到一个真懂戏、又有文化、还愿意耐心提携她的人,说实话,挺难。
不久之后,老舍就动了“红娘”的心思。他想到一个人:戏剧家吴祖光。这个名字,新凤霞在天津就听过。她主演过根据他剧本改编的评剧《风雪夜归人》,对剧里那种悲凉又硬气的人物记忆很深。她甚至在后台跟同伴感叹过:“要是能当这样的写戏人就好了。”
命运就是这样,先让你羡慕,后来再把人领到你面前。
那一次见面是在北京,时间在1950年前后。一个是已经在话剧界成名的青年剧作家,1917年出生,比她大整整十岁;一个是凭嗓子和身段打出来的评剧名角。两个人从戏聊到做人,从舞台聊到生活。文化差距的确存在,可聊着聊着,两人都忘了时间。
外面看热闹的人,倒是很快就有意见了。有的提醒新凤霞:这人以前有过一段婚姻,人也大好多岁,不一定可靠;也有人替吴祖光打算:她没念过书,差距太大,三观能合得上吗?在那会儿,这些议论并不稀奇,文艺圈里“戏子”要嫁“文化人”,总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1951年,这对被人“并不看好”的男女还是领了结婚证。婚礼不算隆重,却让圈内外议论了一阵子。有人当趣闻看,有人摇头,有人冷笑,反倒是当事人都挺平静。吴祖光的态度很干脆:情投意合,就这么回事。新凤霞也很倔:认准了就不回头。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过得是真不坏。家里有书,有戏,有笑。三个孩子陆续出生,家里越来越热闹。新凤霞在舞台上越唱越好,在吴祖光帮忙下,剧本层层打磨,表演一点点调整,她把评剧从传统唱法里拧出一条新路,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流派。这些进步,跟她那句“我没文化,得补课”有关系,也离不开丈夫那种“做先生”的耐心。
两口子朝夕相处,谁对谁心里有数。新凤霞后来常说:“祖光是我的命,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吴祖光则有一句话,说得更重:“她是我的恩人,我用一生也还不完。”这话一开始有人听着觉得夸张,可时间往后推,才知道话不虚。
二、
三年边疆开荒,与十年风霜
好景不长,1957年,政治气候骤然一变。那一年,吴祖光被划成“右派”,随后被派往东北边远地区劳动。对一个习惯在剧院、课堂、书桌间走动的写作者来说,突然要去荒地上开荒,这种落差可想而知。
临行前有人悄声对新凤霞说:“他这样的人,前景悬着呢,你还是早做打算,别拖着一辈子。”劝她离婚的,不是敌人,多是“好心人”。道理说得挺圆:女方红极一时,正是事业关键期,何苦被拖累。那会儿不少人都扛不住这种现实压力,家庭就此拆散的也不是个例。
但新凤霞的态度出乎很多人意料。她几乎没犹豫,就回了一句:“吴祖光是好人,我要等他回来。王宝钏能等薛平贵十八年,我等二十八年都成。”话里有戏曲味,却不是说着好玩的。她很清楚等来的会是什么,该承受什么压力,也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那三年,说轻松肯定是假的。丈夫不在家,她要一个人养三个孩子,还要应付单位和社会上的各种眼光。那些曾经提醒她“别嫁文化人”的话,又被人翻出来说一遍,甚至说得更难听。她一边扛着舞台上的担子,一边扛着家庭,心里苦不苦,外人未必知道。但有一点,她没动过离婚的念头。
1960年前后,政治风向略有变化,部分“右派”被陆续调回。吴祖光三年期满,回到北京,推开家门的时候,新凤霞带着孩子迎上来,没多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据女儿回忆,那笑很疲惫,却也很笃定。两口子说白了,就是把“熬过去”当成日子的一部分。
接下来几年,运动此起彼伏,这个家也跟着飘摇。总是聚少离多,有时候一家人刚团聚没多久,又得因为新的风向分开。外人看来,这日子简直像被浪头推着走,何时能安生,谁也说不准。不得不说,在这种环境里,两个人不闹、不散,已经不容易。
时间转到1976年。那一年全国局势发生重大变化,对很多知识分子家庭来说,都像是一口气憋了十年,终于缓过来。这家人也一样,以为苦日子总算要翻篇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又来了。
那年,新凤霞四十八岁,按理说正是一个演员艺术最成熟的阶段。偏偏突发脑血栓,半身瘫痪,说话含糊不清,连站起来都成问题,更别说再登台演出。对一个把舞台当命、靠身段吃饭的演员来说,这几乎相当于被判了“艺术死刑”。
有人为她惋惜,有人替她不平。她自己一开始也非常难受,谁都能理解。可是没过多久,这个家里角色悄悄对调。以前是她扛更多,现在成了吴祖光照顾她:喂饭、翻身、练习说话、练习走路,事无巨细。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剧作家”,而是一个中年丈夫,守着自己的半身不遂的妻子。
在不少家庭里,这种病会把原本就不牢的关系直接压垮。可这家人反而因为这场疾病,更紧了一圈。新凤霞逐渐从不甘、愤怒中走出来,学着用另一种方式面对生活。她不能上台,就写回忆、写戏曲心得,依然跟艺术打交道。吴祖光则继续对外工作,对内照顾。他对朋友说过一句:“她是我的恩人。”这句话,在他一勺一勺喂药、一天几次帮她活动僵硬的手脚时,显得尤为真诚。
有意义的是,这对历经风霜的夫妻,在晚年反而更能坦然谈起“生死”这类问题。
三、
“我不死”“童言无忌”,看透生死
有一次,全家人在屋里聊天,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人总有一天要死”。这在一般家庭里多少有点忌讳,特别是老人病后,更没人愿意开口。但他们家气氛不一样,说着说着竟然笑成一团。
那天,新凤霞说:“人呀,老了就得死,这是规矩。”在一旁玩耍的三岁外孙根本不懂这些,只听到“老了会死”几个字,立马插嘴:“奶奶,你是老了吗?”她笑着说:“比你老多了。”小孩接着就问:“那你怎么没死呢?”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几个人都看着新凤霞,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她当时一下就急了:“我不死,我才不会死呢!”语气很冲,听着还有点孩子气。吴祖光在一旁却“扑哧”笑出声:“看,把你奶奶气着了。”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
女儿吴霜觉得外孙这话有些冒犯,严肃地训了孩子一顿:“怎么能这样跟奶奶说话,太不像话了。”吴祖光却挥挥手:“这就叫童言无忌。”几句话,把一个沉重话题轻轻化开,气氛又转回到笑闹中。
从那以后,家里再提到“死”这个字,谁都没那么怕。对他们来说,生老病死就是自然规律,躲不开,也没必要当成“隐形禁区”。新凤霞自己身体不算好,对这个道理反而看得更清楚。她不愿承认“会死”,其实更多是对生活还有依恋,对丈夫、孩子还有牵挂。
到了1998年,这道终究要来的门还是打开了。那一年,新凤霞因病离世,终年六十七岁。对外界来说,这是一则文艺界的噩耗;对吴祖光和孩子们来说,那是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突然砸下来的感觉。
葬礼那天,前来吊唁的人接连不断。有戏曲同行,有文艺界老友,也有普通观众,甚至有人从黑龙江专程赶来。大家对她的感情,不止是对一个演员的爱戴,其中还有对那个时代戏曲记忆的一部分依恋。
其中一个从东北赶来的戏迷,一进屋就跪在遗像前,嚎啕大哭。那种哭法既长又拖,隐约还带着“腔调”,在狭窄的灵堂里回荡不绝。吴霜后来形容,这哭声“哀哀戚戚,还拐着弯,像一段唱腔”,把在场的人都弄得心烦意乱。她心里一酸一怒,直接喝止:“不许哭,这个屋里不要这种声音!”
外人听着可能觉得她“无情”,但站在家属的角度,这种极度夸张的哀号,不仅搅得现场乱,更像在把悲伤变成一场表演。对刚刚离世的人而言,这种“热闹式悲伤”,反而是一种打扰。
还有一次,一位相熟的朋友赶来吊唁,一进门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说不出整句。吴祖光照样把人迎进门,笑着说那句后来被反复提起的话:“请坐,你看起来比我还要悲伤得多。”言外之意很清楚——最该悲伤的是他这个老伴,不是别人。
等客人走后,他对女儿说:“你妈妈要是看到这些,一定觉得很可笑。”这里的“可笑”,并不是笑别人有情有义,而是觉得那种超出分寸的表演式悲痛,有点“过了”。在他们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家庭眼里,死是必然,是另一种形式的“谢幕”。过度渲染悲伤,只会让活着的人更难受,对逝者其实也不算尊重。
有趣的是,吴祖光本人对死亡的看法也很简单。他认为,人走了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了,只是换一种存在,或者说“完成了一个过程”。妻子走在前面,他当然难过,但他不愿把这种难过变成外在的表演,更不愿在葬礼上制造那种让人窒息的氛围。他宁可坐在书桌前,一整天不说话,只盯着妻子生前常用的笔记本发呆,这种沉默里的思念,外人未必看得到,却一点不少。
四、
从“可笑”二字,看一段爱与一生担当
新凤霞去世后的几年,对吴祖光来说,是记忆渐渐变浅的一段时间。他出生于1917年,到了新世纪前后,已经八十多岁,很快被诊断出阿尔茨海默病。这个病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它一点一点拿走人的记忆,先拿走一些细枝末节,再拿走一些重要日子,最后连亲人的模样都可能淡掉。
家人回忆,那几年他有时候会记不清今天几号,却能清楚地说出几十年前在天桥第一次看新凤霞演戏的样子;有时候叫错孙辈的名字,却在翻到新凤霞年轻照片时,会愣一愣,轻声说一句:“她那时候好累。”可见,有些东西被病症磨掉,有些东西却牢牢刻在心里。
2003年,他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算起来,他比妻子多活了五年。有人说,这五年是“独守岁月”的五年,也是他跟自己和解、跟记忆告别的五年。那句“她若看到,一定觉得可笑”,连在一起看,既有他对死亡的平静,也有对爱人的了解——他知道她生前的性格,知道她的眼光,知道她不爱“做戏式”的悲情。
再往前看他们的一生,这对夫妻从1951年结婚,到1998年新凤霞离世,走过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里,国家经历动荡、调整、发展,文艺界几起几落,这个家却一直没散。有人曾质疑他们“门不当、户不对”,后来却发现,两人之间那种互相提携、互相成全,比所谓“般配”的外壳重要得多。
年轻时,是吴祖光用文字、用审美帮新凤霞拓宽舞台,让一个“没念过书的戏曲演员”成为有思想、有追求的艺术家;中年往后,则是新凤霞用自己的坚守,扛过丈夫被批斗、下放、声名受损的那段日子,顶住外界的风言风语,守住了这个家。到了晚年,角色互换,他为她端药、扶她走路,她在轮椅上写字、写回忆,家里的重心从舞台转到小小书房、卧室,但那条看不见的线始终没断。
有些人喜欢把他们的婚姻,说成“文艺界的一段佳话”,听上去很动听,却容易忽略背后的代价。那些年,他们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政治风浪、身体病痛和现实压力,而不是舞台上几个回合的唱词。换句话说,这段姻缘之所以让人记得住,不在于浪漫,而在于这两个人在关键时刻都没有转身。
也正因为这一点,他们对生死的态度也显得更接地气。不是不怕死,更不是洒脱到“无所谓”,而是在不断遭遇变故之后,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生,除了珍惜眼前的陪伴,该来的总会来。该哭的时候可以哭,但不必哭给别人看;该哀伤的时候谁都难免,却不必把哀伤当成一种“表演”。
吴祖光在葬礼上说“可笑”,说的是过分夸张的哭法,而不是感情本身。他很清楚,真正深的感情,未必需要那么多声响。正如他在妻子走后,选择多坐在她生前用过的书桌前,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分量。
两个人走了,留下的是作品、故事,还有后一代人对他们的记忆。新凤霞的唱腔、她对评剧的探索,成为戏曲史上一页独特的篇章;吴祖光的剧本、散文、回忆录,记录下那个时代文艺工作者的命运曲线。更隐蔽一点的遗产,则体现在他们的子女和后辈身上:面对坎坷时不轻易放弃,对亲人不“说得多、做得少”,在生死面前尽量保持一份从容。
新凤霞在生前说过:“我不死。”听起来像一句赌气话,却透露着一个旧艺人特有的倔劲——只要还能呼吸,就要活得像个人,活得像个演员。她终究还是离开了舞台和人世,但那种倔劲,却通过一个个故事,继续保留下来。
而那句“凤霞若看到,定觉得可笑”,则像是另一种注解:看过太多大场面的人,对悲欢有自己的一杆秤。什么是真情,什么是虚张,什么该沉默,什么该落泪,他们心里明白得很。对这样一对经历了半个世纪风雨的夫妻而言,生离死别固然痛,却并不需要太多煽情的词句来包装。他们用自己的选择,早就把这段路走得足够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