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鱼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到向榆。
这天她在京市参加自己代言的一个珠宝品牌的慈善晚宴,宴会在晚上七点开始,刘小鱼四点多就到了酒店。
她有自己独立的化妆间,自己的造型团队。
一切准备就绪,离晚宴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刘小鱼不想出化妆间,因为出门就得社交。她这人不擅长说话,但凡多说几句,呆傻的本性就暴露无遗。
所以罗赋让她尽量少笑少说话,就当立个高冷人设。
小菲给她带了晚饭,是给粉丝送剩下的一块小蛋糕。
化妆间的门被人敲响,小菲将刘小鱼手里的蛋糕叉子和蛋糕收了才去开门。
进来是康舒怀,刚满二十,大眼睛,挺翘的鼻尖,殷桃小口,一笑脸颊上两个小梨涡,娇俏的很。
「刘老师,打扰了,听说您今天也过来,我害怕一会儿没机会了,就先过来和您打声招呼。」
康舒怀女团出身,今年才进入影视圈儿,和刘小鱼在同一个剧组拍戏。
康舒怀演女主,刘小鱼只是个没几场戏的配角儿。
「哦!没事儿。」
刘小鱼伸出舌尖儿,将嘴角粘的一点儿奶油舔去。
那点红艳艳的舌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康舒怀身后走出一个人来。
男人肩宽腿长,裁剪合身的灰色格纹西服包裹着略微鼓起的胸部,倒显得腰愈发细了些。
乌黑的头发被发蜡固定,是个标准的背头。
这是个很难驾驭的发型,除非这个男人长得好看。
一副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一双微微挑起眼尾狭长的凤眼。
「刘知非小姐,好久不见。」
他眉尾微扬,嘴角含着一抹春风化雨般的笑。
「是,好久不见。」
刘小榆的心又疼又涩,胸口闷疼,眼眶发热。
她拿出了影后的实力,才没从座位上跳起来,然后飞奔逃离。
1
「非姐,醒醒,到了。」
刘小鱼的助理叫王亦菲。
刘小鱼平时叫王亦菲小菲,小菲叫她非姐。
这也是一种缘分,要不刘小鱼的经纪人罗赋也不会嫌她的名字太土给她改名叫刘知非了。
但刘小鱼对此嗤之以鼻。
这简直就是掩耳盗铃,圈儿里谁不知道她叫刘小鱼?
她出道拍的第一部电影《出圈》,用的就是刘小鱼这样土气的名字。
因为这部文艺鬼片儿,她在国外各个电影颁奖礼上屡获殊荣,当时她就是顶着这样土气的名字四处领奖的。
自此刘小鱼一脚踏进了演艺圈,一去就是十几年,自此再没出来。
刘小鱼昨天还在杭市的片场,这是她拍的第一步电视剧,古装题材的,昨晚有夜戏,两点多才睡下。
这部剧是刘小鱼拍的第一部电视剧,也有可能是人生中唯一一部。
她在里面饰演女主的师傅,连女二也算不上,妥妥是来给新人抬轿来的。
罗赋听到她接下这部剧的时候,气的差点喷火。
刘小鱼在电影界是什么地位?
就这样说吧!
但凡她参演的文艺片就几乎没有不获奖的,参演的商业片就没有不赚钱的。
那是资方和导演眼里的甜蜜饯儿,心尖肉。
刘小鱼第一次下凡竟然是给一个刚出道的新人女演员抬轿,她受得起吗她?
外界也诸多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刘小鱼只是一味沉默,什么也不愿意多说。
罗赋虽然是她的经纪人,但既然刘小鱼做了决定,她定然不会在多言。
毕竟像刘小鱼这样的艺人,对经纪人而言,那就算得上是天使了。
能赚钱,还敬业,又会选剧本。
从出道至今零绯闻,根本不用公司出面给她揽活。
罗赋甚至觉得刘小鱼是个性冷淡,三十岁了对男性没有任何需求难道不是一种病?
只要刘小鱼愿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干不完的活儿,根本不用公司想方设法给她揽活儿。
她本人需求十分低,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从不给助理和经纪人添一丁半点麻烦。
罗赋无数次对别人说过,能带到刘小鱼这样的艺人,她何止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而已?
刘小鱼今天要参加她代言的某珠宝品牌举行的慈善晚宴,宴会就在京市举行。
刘小鱼的睡眠状况非常优秀,属于那种一闭眼就能睡,睡着了就不大容易醒的类型。
小菲叫了好几遍她才睁眼,睁眼的第一步就是让小菲看看她有没有眼屎。
小菲认真看了好几遍,刘小鱼还不放心,自己又对着镜子用湿巾擦了眼角和嘴角才放心。
小菲甚至觉得有点儿心酸,别家女艺人,这会儿估计都坐在车上补妆。
刘小鱼这样也是有原因的。
有一次狗仔拍到过刘小鱼睡眼蓬松的模样,还夸张的说刘小鱼有眼屎和口水印子。
就这么一件玩笑似的小事,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个星期。
#影后眼屎。
#影后口水印子。
#原来影后也有眼屎。
#公众人物个人形象。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自此后刘小鱼作为公众人物的良心忽然觉醒,对眼屎和口水印子特别在意。
品牌方的工作人员早就在停车场等待,引着刘小鱼从 VIP 通道进入。
刘小鱼的粉丝在酒店门口围了好几圈,看见刘小鱼下车也不大喊大叫,只是安静的等待。
刘小鱼转身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走过去给粉丝签名,合照。
小菲帮她收了粉丝的礼物,写的信和花束。
一切井然有序,跟着的一大帮保镖毫无用武之地。
今天来的都是刘小鱼的真粉丝,她们对刘小鱼的爱也是真爱。
维护她的名誉,在意她的安全,刘小鱼低调,她们只会更低调,部愿意给刘小鱼添任何麻烦。
「是不是没吃饭就来了?大家在门口等着,一会儿小菲带人给你们送吃的来。」
刘小鱼当然也会努力去回应她们的真心。
粉丝们喜欢她,她无以回馈,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不让她们失望而归,然后努力拍好戏。
2
康舒怀没想到向榆和刘小鱼认识,怪道要和她一起来。
康舒怀转头瞪了向榆一眼,像是埋怨,但又显得十分亲昵。
刘小鱼垂下眼皮,也没站起来,是一贯的冷淡疏离。
她看起来没任何要和向榆叙旧的打算。
康舒怀是个人精,看刘小鱼这样儿,立刻准备离开。
这是不受待见了。
「那刘老师您先歇着,我们出去了。」
她扯着目光落在刘小鱼身上的向榆的袖口转身出去了,还非常恭敬贴心的关上了门。
「吓死了。」
康舒怀拍拍胸口,又长长呼了口气。
向榆将她扯着的袖口拉回来,伸手去抚平那几不可见的褶皱。
「哥,你和刘老师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你也不提前和我说一下。」
康舒怀嘟嘟囔囔的抱怨。
「很久了。」
向榆冷淡的丢下这么三个字,目光落在很远的远处,幽黑深远。
康舒怀有些怕他,就懂事儿的闭上了嘴。
刘小鱼没了继续吃蛋糕的心情,化妆师帮她涂上口红,晚宴马上要开始了,为了表示对刘小鱼的重视,品牌方的大区经理亲自来接刘小鱼。
刘小鱼用法语和他交谈了几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随着他一起进入了那个光怪陆离但刘小鱼早就得心应手的名利场。
刘小鱼的长相和时下流行的美不大相符,她高挑白皙,没有傲人的事业线,眼睛不大,眼距还宽,鼻梁也不够挺,嘴有点儿大。
但她身上有一种十分矛盾的气质,又性感又清纯。
比如今天她穿一条纯黑的大方领黑色礼服裙,佩戴的是品牌方提供的一套十分硕大华丽的翡翠珠宝。
向这样奢华的珠宝,一般人是压不住的,偏偏刘小鱼佩戴就十分出彩。
她演绎的奢华,是性感又不庸俗的,
刘小鱼在圈儿里只有一个可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他叫于昭,是个新锐导演,为人十分尖酸刻薄,对表演可以称得上是吹毛求疵。
像这样庸俗的场合他是绝对不会出席的,因为人家有的是钱,不需要东奔西跑的拉投资。
于昭家已经富了好几代,他是在英国拥有一座独立古堡的男人。
刘小鱼嘴巴刻薄的好朋友不在,她社交了半天,累了。
偶尔有人过来打声招呼,她含笑回一句,那人又会十分识趣的离开。
认识刘小鱼的人都知道,她不喜欢说话,也讨厌话多的人。
当然于昭除外。
要想让她另眼相待,只有一条路,就是靠演技和人品。
有这两样,她会豪不吝啬的提携,也会豪不藏私的教导。
刘小鱼不喝酒,因为她酒量太差,罗赋怕她喝多了丢人,不让她在社交场所碰酒。
既然是慈善晚宴,明星的义务就是让参加酒会的各位老板掏钱。
有人使出浑身解数,有人沉默寡言,宁愿自己偷摸掏钱冲业绩也不愿意舔别人。
刘小鱼哪一方都不属于,他们这桌坐的她都孰,有合作过的资方,还有正在接洽的。
他们为刘小鱼花起钱来一点也不手软,就盼着刘小鱼得闲能选中他们投资的电影,这点花出去的比起赚回来的,九牛一毛而已。
3
晚宴结束后还有一场酒会,刘小鱼作为品牌代言人,没有先离场的道理。
她和大区经理跳了开场舞,找了靠近落地窗的角落发呆。
这是酒店的最高层,可以俯瞰京市最繁华的一切。
窗外飘起了雪,刘小鱼紧紧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她大多时候都是哥成熟的大人,但偶尔,会做出些别人意料之外的幼稚的事。
比如大人,事不会将整个身体贴在落地窗上看雪的。
这是今年的初雪。
刘小鱼其实最喜欢雪了,但她又很怕冷。
今晚她总是想起禾田村的夏天。
夏天的禾田村又闷又热,像要把人放在蒸笼里生生蒸熟了。
十七岁的刘小鱼蜷缩在张爷爷家的门口,白色的棉布裙子上满是黑脚印,有的地方还蹭上了鲜红的血迹。
她爸刘三刚回来了,带了一个女人,让她叫妈妈。
小鱼紧闭着嘴巴死活也不愿意开口,他爸来了脾气,对着小鱼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头皮也揪掉了一块。
如果不是爷爷死活拉着,刘小鱼想,她就要被刘三刚给打死了。
刘三刚打她的时候,就像她是她妈和奸夫生的一样。
刘三刚为此带着小鱼去做过 DNA 鉴定,结果毋庸置疑,小鱼就是刘三刚的亲闺女。
刘三刚是个很奇怪的人,阴险,懦弱,又很诡异。
他做出的所有事情都部符合常理,但他自己又总做得理所当然。
刘小鱼最不愿做的事儿只有一件。
她不想做刘三刚的女儿,但这是一件即使她死都做不到的事儿。
小鱼将脸闷在膝头,散乱的黑头发胡乱扑在前面,路过的人都要被她吓一跳。
青天白日的,贞子就敢爬出来了吓人了?
这鬼胆子也忒大了些。
哐啷。
张爷爷家的大铁门被人拉开了,不知道什么毛病,铁门发出的声音特别刺耳。
小鱼捂住了耳朵,回头看。
门洞里站着个半大少年,十八九岁,穿白半袖,白色运动裤,连脚上的球鞋也白的晃眼。
刘小鱼默默回过头,用手指在地上胡乱画着。
「进来。」
少年丢出很简单的两个字。
刘小鱼立刻站起来,半分犹豫也没有。
少年叫向榆,是张爷爷的亲孙子,但他不姓张。
向榆和刘小鱼,他两放一起,就是一部八点档的家庭伦理大戏。
向榆的爸爸,是小鱼妈妈的奸夫。
但后来刘小鱼知道了真相,真相不是这样,但除了刘小鱼,没几个人知道。
听说整件事情发生在刘小鱼三四岁的时候,因为小鱼那时不记事,她爷爷就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小鱼儿三四岁,你妈跟着隔壁的张东跑了,也怪你爸,脾气不好,还懒……」
小鱼便记下了,这事儿就是在她三四岁发生的。
张东带着小鱼的妈妈沈霞私奔的时候,他已经和向榆的妈妈离婚两年了。
向榆跟着他妈姓向,母子两在京市生活,每年暑假向榆会回来看一看张爷爷。
他们第一次见面,小鱼七岁,向榆八岁。
小鱼挨了刘三刚的打,跑到了张爷爷家躲避。
因为刘三刚那样的人,莫名其妙的害怕张爷爷。
向榆站在上小二楼的台阶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好看的小男孩儿。
那天向榆和小鱼分享了他从京市带来的巧克力。
现在回味起来,那年的夏天也是巧克力味儿的,带点苦,但甜更多些。
小鱼垂着头跟在向榆身后,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
向榆把她安顿在一张椅子上,一只手托住小鱼的下巴,另一只手拨弄她的头发。
头皮被揪掉了拇指肚大的一块,还在往外渗血。
「疼吗?」
向榆往那块渗血的头皮上按了一下,疼的小鱼一个激灵。
「不按就不疼。」
小鱼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偷偷抬头,看向向榆的脸。
「你是不是傻?他打你,你不会跑啊?」
「你现在长大了,刘小鱼,你要学会反抗。」
向榆的眉头皱的很紧,漆黑的双眸里又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刘三刚把门给锁了。」
刘小鱼喃喃道。
向榆回头等了她一眼。
嗯,向榆不高兴了。
她又默默将头垂下去,不想让他更不高兴。
「上来。」
向榆叹了口气,带着刘小鱼上了小二楼。
二楼只有两间房,一间是向榆的卧室,一间是浴室。
向榆从柜子里找出一件白色的半袖,一条带抽绳的白短裤,又从书柜里翻出一瓶止痛喷雾。
刘小鱼抱上衣服,拿上喷雾去了浴室,她出门的时候悄悄看了向榆一眼。
「干嘛?」
「没事儿。」
刘小鱼抱着衣服跑走了。
两个人做这些事都做的十分熟练自然,因为这样的事儿各自做过数不清的次数了。
向榆拿着手机,焦躁的点来点去。
少年焦躁是觉得自己没用,护不住刘小鱼。
4
洗完澡一身清爽的下了楼,张爷爷用井水冰了西瓜,整整齐齐切了一盘放在桌上。
房里有空调,吃着西瓜吹着空调,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了。
但小鱼不敢过的太舒服。
她拿了一块西瓜坐在房檐下的小板凳上吃,头发还没吹,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往下掉,白色半袖很快就荫湿了一片。
「刘小鱼,你能不能先吹干头发在吃?」
「啊?」
小鱼一只手举着一块西瓜,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她呆呆地看着向榆。
嘴巴微微张着,像个傻瓜。
「上去吹头发。」
向榆又重复了一遍。
小鱼几口啃了剩下的瓜,洗了手擦了嘴,又跑去二楼吹头发。
「你这儿有剪刀吗?」
向榆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递给她。
她将刘海捏成一撮儿,一剪刀下去,中间长,两边短,不像样儿。
「真丑。」
向榆中肯的评价,又看了一会了,加了一句。
「狗啃都比你剪出来的强。」
「剪个头发你都舍不得,能花几块钱啊?」
刘小鱼不回答,向榆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刘小鱼的活的很艰辛,她一个月都花不到五块钱,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了。
刘小鱼打开吹风机嗡嗡的吹头发。
向榆实在看不过去她胡乱拨弄拨弄头发,就将吹风机接过去,细心的帮她吹干。
「刘小鱼,你考到京市上大学吧!要努力一点。」
头发吹干了,黑漆漆的,带着点儿自来卷,摸起来又软又滑。
向榆捏起一撮头发在手指头上打了个卷儿,又松开,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刘小鱼抬头,目光落在向榆脸上。
向榆的脸十分具有欺骗性,长得很乖,脾气其实很大的,还爱指使人。
尤其特别爱指使刘小鱼。
「我学习好的,我很努力。」
刘小鱼有点谦虚了,其实是特别好,年级第一。
「怎么?为了不做失足少女猜努力的?」
向榆扑哧一笑,刘小鱼默默回头,害怕他看见自己红了的脸。
她害羞不是因为窘迫,而是因为害羞。
刘小鱼觉得向榆笑着的时候,好看的犯规。
向榆笑是因为想起了一件事儿。
那是向榆认识刘小鱼的第二年,他回禾田村过暑假。
爷爷刚做好晚饭,隔壁院子就传来了刘小鱼尖利恐惧的哭喊声。
向榆还是个半大小孩儿,可他跟在爷爷身后去了刘小鱼家。
只见刘三刚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一只手按着刘小鱼的脖子,将她的脑袋死死压在院儿里的石桌上,刀尖儿已经在刘小鱼的脸颊上划了个小口子,渗出了一串儿血珠子。
向榆在墙角捡了根木棍,对着刘三刚的脊背打下去。
刘三刚疼的打了个趔趄,按着刘小鱼的手终于松开了。
刘小鱼趁机藏在了张爷爷背后,抱着张爷爷的腿,哭的直打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