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中年男人脸上。
男人眼镜飞出去两米远,摔在铺着廉价红地毯的水泥地上,镜片裂出蜘蛛网般的纹路。
“刘老板,您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被称为刘老板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胖汉子,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粗。他叼着烟,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花钱请你们来演出,让你加唱三首怎么了?嗯?”
后台狭窄的化妆间里,挤着七八个人。
挨打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王斌,是臧天朔的经纪人。此刻他捂着脸,血从嘴角渗出来。
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个圆脸光头男人。
正是臧天朔。
他穿着演出服——一件黑色的中式褂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节捏得发白。但脸上还尽量保持着平静。
“刘老板,”臧天朔开口,声音低沉,“合同上写的是五首歌,我们已经唱完了。您临时加三首,这不合规矩。”
“规矩?”
黑胖汉子刘三黑——道上人称“黑老三”——笑了。
他走到臧天朔面前,弯下腰,一张带着烟臭味的嘴几乎贴到臧天朔脸上。
“在黔西这块地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身后几个马仔哄笑起来。
这些人穿着廉价的西装,领带歪斜,眼神里透着地头蛇特有的蛮横。有两个手里还拎着钢管,在掌心一下下敲着。
“刘老板,”臧天朔往后仰了仰,“我们走南闯北演出,靠的是信誉。今天要是给您破例了,以后别的场子也这么要求,我们没法做生意。”
“哟呵?”
黑老三直起身,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黄毛马仔立刻冲过去,一脚踹在化妆台的抽屉上。
“哐当!”
抽屉整个掉出来,里面的化妆品、梳子、发胶滚了一地。黄毛还不解气,抡起钢管照着桌上的乐器盒子就砸。
“别!”
臧天朔猛地站起来。
但晚了。
“砰!咔嚓!”
装着他那把宝贝吉他的琴盒被砸了个大坑,里面传来琴颈断裂的脆响。
臧天朔眼睛瞬间红了。
那把吉他是他1989年在四九城买的,跟着他跑遍了全国。琴颈上还刻着他女儿的名字。
“我C你妈!”
臧天朔抄起旁边的折叠椅就要冲上去。
王斌扑过来死死抱住他:“臧哥!臧哥冷静!别动手!”
“放开我!”
“臧哥!这是在贵州!在人家地盘上!”
黑老三抱着胳膊,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等臧天朔被经纪人勉强按住了,他才慢悠悠开口:“臧老师,您看,这多不好。一把破吉他,值几个钱?这样,您今天加唱三首,我赔您两把新的,行不?”
臧天朔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黑老三。
王斌在他耳边急促地说:“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人多,咱们就俩助理,打不过……”
这话是实话。
这次来贵州商业演出,臧天朔团队一共就四个人:他自己、经纪人王斌、一个助理、一个化妆师。两个助理刚才被黑老三的人“请”到外面“喝茶”去了,现在化妆间里就他们俩。
黑老三那边,光屋里就七八个,走廊上还站着五六个。
“怎么样啊臧老师?”
黑老三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根新点的烟,吐了个烟圈:“您要是答应呢,现在就去台上,观众还等着呢。要是不答应……”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白。
王斌压低声音:“臧哥,要不……就唱吧?反正也就三首,忍一忍就过去了。”
臧天朔没说话。
他盯着地上那把断成两截的吉他,又抬头看了看黑老三那张油腻的脸。
沉默了几秒钟。
“我要打个电话。”他说。
黑老三挑了挑眉:“打给谁啊?”
“我朋友。”
“哟,搬救兵?”黑老三乐了,“行啊,你打。我看看你能把谁叫来。不过我提醒你啊臧老师,在黔西这一亩三分地,你就是把天王老子叫来,也得按我黑老三的规矩办事。”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打吧,我等着。”
臧天朔从王斌手里接过大哥大。
那时候的大哥大像块砖头,信号还不好。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按下了那个他很少打、但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嘟——嘟——”
响了四五声,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茶楼或者饭店。
臧天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喂?哪位?”那头又问。
“代哥……”
臧天朔的声音有点抖,他努力压着,但还是能听出不对劲。
“是我,天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天朔?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我……”臧天朔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老三,压低声音,“我在贵州,让人扣了。”
四九城,东三环,老舍茶楼。
二楼包厢里,烟雾缭绕。
加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三十五六岁模样,看着很斯文,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这是江林,加代的头号军师。
右手边是个寸头汉子,穿着黑背心,露出的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他正用牙签剔牙,动作粗鲁,但没人敢说什么。
这是左帅,加代手下的头号猛将。
桌上摆着几碟茶点,一壶上好的龙井。
加代本来在听江林汇报深圳那边夜总会的账目,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
但能知道他这个私人号码的,都不是一般人。
“喂?”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传来一个有些发颤的声音。
“代哥……”
“是我,天朔。”
加代眉头微微一皱。
臧天朔他熟。1994年在深圳一家夜总会认识的,那时候臧天朔去演出,被当地几个混混缠着要“赞助费”,是加代出面摆平的。后来两人喝过几次酒,算是朋友。
但交情不算特别深。
臧天朔这人仗义,但性格倔,不爱求人。今天能打这个电话,肯定是遇到大事了。
“天朔?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我……我在贵州,让人扣了。”
加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急着问细节,而是先问了一句关键的话:“人没事吧?”
“暂时……还没事。”臧天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砸了我的吉他,还打了斌子。现在逼我加唱三首歌,不给钱。”
“位置。”
“黔西市,文化宫礼堂后台。”
“对方什么人?多少人?”
“叫黑老三,是本地搞娱乐场所的。现在屋里八个,外面至少还有五六个,都带着家伙。”
加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贵州,黔西。
那地方他不熟,人脉也少。但臧天朔既然打电话来了,这事就得管。
“你现在安全吗?”
“他们让我打电话,说随便我叫人。”臧天朔苦笑了一声,“那个黑老三说,在黔西这一亩三分地,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他的规矩办。”
“行,我知道了。”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这平静底下压着火。
“你把电话给那个黑老三。”
“代哥,这……”
“给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臧天朔有些发紧的声音:“刘老板,我朋友想跟您说两句。”
“哟,还真搬来救兵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接过了电话。
“喂?哪位啊?”
加代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姓加,臧天朔的朋友。”
“姓加?”黑老三在那边想了想,“没听过。哪条道上的?”
“道不道的,不重要。”加代放下茶杯,“刘老板,臧天朔是我朋友。他今天在您那儿演出,是按合同办事。您要是觉得演出效果不好,可以商量。但打人、砸东西、扣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
黑老三笑了,笑声里透着不屑。
“哥们儿,你外地来的吧?在黔西,我黑老三的话就是规矩。臧天朔这场演出,是我出钱请的。我让他加唱,他就得加唱。怎么,你有意见?”
“意见不敢有。”加代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就是想说,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刘老板今天行个方便,以后去四九城,我招待。”
“四九城?”
黑老三啧了一声。
“四九城咋了?四九城来的就牛逼啊?我告诉你,别说四九城,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我的规矩来!臧天朔不加唱,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电话那头传来臧天朔的喊声:“代哥!别跟他废话了!他就是个……”
“啪!”
又是一记耳光声。
加代的眼角跳了一下。
“刘老板,”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打人就不对了。”
“不对你妈!”黑老三骂了一句,“我告诉你,你少在那儿跟我装大尾巴狼!有本事你现在就飞过来,我看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行。”
加代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挂断了电话。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江林推了推眼镜:“代哥,贵州那边出事了?”
“嗯。”加代把手机放在桌上,“臧天朔,在黔西演出,被当地一个叫黑老三的地头蛇扣了。打了人,砸了东西,逼他加唱。”
左帅把牙签一扔:“C他妈的!一个破地方的地头蛇,狂什么狂?代哥,我带几个兄弟过去,今晚就把他场子掀了!”
“你别急。”
加代摆摆手,看向江林。
“贵州那边,咱们有认识的人吗?”
江林想了想:“有个做矿生意的,姓赵,前年在深圳开矿,咱们帮他摆平过当地几个闹事的。他老家好像就是贵州的,但具体是不是黔西的,我不确定。”
“打电话问问。”
江林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
“喂?赵老板吗?我,江林。对,深圳的江林……哎,您好您好。有个事想问问您……”
江林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特别强调了“黑老三”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赵老板有些为难的声音:“江总,这个……黑老三我听说过,是黔西那边搞娱乐场所的。这人手底下养了二三十号人,跟本地市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是表亲,关系挺硬。我……我跟他没交情,说不上话啊。”
“那您能帮着递个话吗?钱不是问题。”
“江总,这不是钱的事。”赵老板压低了声音,“黑老三这人,就是个愣头青,仗着有点关系,谁都不放在眼里。去年有个广东来的老板,在他场子闹了点事,被他打断了一条腿,最后不还是不了了之?我劝您啊,这事……最好别管。”
江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加代,加代摇了摇头。
“行,那谢谢赵老板了,打扰了。”
江林挂了电话,看向加代:“代哥,对方说黑老三在本地有点关系,不好惹,劝咱们别管。”
左帅一拍桌子:“C!一个破地头蛇,还上天了?代哥,让我去!我带十个兄弟,坐今晚的飞机,明天就到!我倒要看看他能有多横!”
加代没说话。
他点了根烟,慢慢吸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冷。
臧天朔这个电话,打给他,是信得过他。他要是不管,以后在江湖上就没法做人了。但贵州那边人生地不熟,硬闯肯定吃亏。
得找个既能办事、又不会把事情闹太大的人去。
想了大概一分钟。
加代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给正光打电话。”
江林一愣:“李正光?”
“对。”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正光在东北那边处理完事了,应该有空。你让他跑一趟贵州,把臧天朔平安带回来。”
“那……黑老三那边?”
“让正光看着办。”加代转身,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但话给我带到:以后四九城去的艺人,他得当祖宗供着。再有一次,我亲自去贵州找他聊聊。”
左帅兴奋地搓搓手:“正光哥去?那稳了!那家伙下手黑着呢!”
江林却有些担心:“代哥,正光去……会不会把事闹太大?贵州毕竟不是咱们的地盘。”
“闹大就闹大。”
加代的声音很淡,但透着不容置疑。
“我加代的朋友,不是谁都能动的。他黑老三不是狂吗?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找到李正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
“喂,正光?我,加代。有个事,得麻烦你跑一趟……”
贵州,黔西市文化宫后台。
黑老三把大哥大扔回给臧天朔,咧嘴笑了。
“听见没?你那个什么代哥,屁都没放一个就把电话挂了。我还以为多牛逼呢,原来也是个怂包。”
臧天朔没说话。
他握着大哥大,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斌在一旁小声说:“臧哥,要不……就唱吧?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咱们回了四九城,再从长计议……”
“唱?”
臧天朔抬起头,看着黑老三。
“刘老板,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歌,我一首都不会加唱。有本事,你就把我弄死在这儿。”
黑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臧天朔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你有种。”
他拍了拍臧天朔的脸,力道不轻。
“那我就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转身对手下说:“把臧老师请到楼上休息室,好好‘招待’。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两个马仔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臧天朔。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臧老师,别激动。”黑老三笑眯眯地说,“就是请您去休息休息。什么时候想唱歌了,说一声就行。”
臧天朔被强行拖出了化妆间。
王斌想跟上去,被一个马仔推了个趔趄。
“你,老实在这儿待着!再哔哔,连你一起关!”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化妆间里,只剩下王斌一个人,和满地狼藉。
他蹲下身,捡起那副摔碎的眼镜,手在发抖。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礼堂里的观众还没散,隐约能听到有人在高喊“安可”、“再来一首”。
但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王斌摸出手机,想再打个电话,但发现手机没电了。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脸。
突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刚才那个黄毛马仔探进头,咧着嘴笑:“我们三哥说了,给你个任务。去外面找家打印店,把这份协议打出来。”
他扔过来一张纸。
王斌捡起来一看,是一份“自愿加演协议”,上面写着臧天朔“自愿”加唱三首歌,酬劳减半。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臧天朔签了字的协议。否则……”
黄毛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他转身走了,门再次关上。
王斌握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臧天朔肯定不会签。
可不签,明天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窗外,黔西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礼堂里的观众终于开始陆续退场,抱怨声、骂声隐约传来。
但这一切,都和后台无关了。
二楼那间所谓的“休息室”里,臧天朔被反锁在屋内。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破床和一个马桶。
他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
手里,还握着那个大哥大。
屏幕是黑的,没电了。
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加代最后说的那句话:
“行。”
一个字。
就一个字。
然后电话就挂了。
臧天朔不知道加代会怎么做,甚至不知道加代会不会管到底。
毕竟,两人的交情,还没到过命的程度。
但他想起1994年,在深圳那个混乱的夜晚。
加代带着几个人,闯进那家夜总会,对那几个围着他不放的混混只说了一句话:
“这人我朋友,谁动他,我动谁。”
那时候的加代,还没现在这么大的名声。
但眼神里的那股狠劲,臧天朔记到现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黑老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臧老师,饿了吧?吃点东西?”
他把泡面放在地上,像喂狗一样。
“放心,没下药。我还等着你上台唱歌呢。”
臧天朔看都没看那碗面。
“刘老板,我劝你一句。现在放我走,赔我吉他和医药费,这事就算了。等我朋友来了,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哟,还惦记着你那朋友呢?”
黑老三笑了。
“行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表哥,是市分公司副经理。在黔西,我就是法。你那个什么四九城的朋友,来了也得给我盘着。”
门再次关上。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臧天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摸向口袋,想找根烟,但烟盒在刚才的拉扯中掉了。
他只好靠坐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回想加代的模样。
那个总是一身得体西装,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锋利得像刀一样的男人。
他会来吗?
就算来了,在贵州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斗得过地头蛇吗?
不知道。
但不知为什么,臧天朔心里,竟然没那么慌了。
可能是因为,他见过加代的眼神。
那种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的眼神。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还很长。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四九城,首都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留着平头的男人,正拿着登机牌,走向安检口。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两人一前一后,步伐沉稳。
过安检时,平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代哥。我正光。已经到机场了,半小时后起飞。”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男人点点头。
“放心,我心里有数。人我一定平安带回来。至于那个黑老三……”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看他懂不懂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贵阳,CZ3687,21:30起飞。”
还有二十分钟。
他走到吸烟区,点了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旁边的瘦高个——方片,低声问:“光哥,代哥怎么说?”
“平安带人回来。”李正光吐出一口烟,“至于那个地头蛇,看情况。”
“到什么程度?”
李正光没立刻回答。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
然后才说:
“看对方,懂不懂事。”
飞机穿过云层,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李正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他在想事。
想加代那个电话,想贵州那个叫黑老三的地头蛇,想臧天朔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也想1994年,深圳罗湖口岸那个雨夜。
1994年,深圳,罗湖口岸附近一条小巷。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李正光捂着肚子,靠在潮湿的砖墙上。血混着雨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衬衫。
他面前站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拎着砍刀。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条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李正光,跑啊,怎么不跑了?”
光头咧着嘴笑,手里的刀在雨幕中泛着寒光。
“东北来的过江龙,在深圳就敢动我们潮汕帮的人?你他妈活腻了!”
李正光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对方,眼神像狼。
肚子上的伤口很深,血一直在流。他能感觉到力气在一点点流失,视线也开始模糊。
但他没求饶。
东北爷们,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把他手筋脚筋挑了,扔海里喂鱼!”
光头一挥手,几个人冲了上来。
李正光咬着牙,想站起来拼命,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完了。
他想。
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两道刺眼的车灯照了进来,把雨幕照得一片惨白。
“吱——”
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急刹在巷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模样,长相斯文,但眼神很沉。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个手里拎着钢管,一个空着手,但拳头捏得咔咔响。
“干什么呢?”
年轻男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很清晰。
光头愣了一下,回头骂:“C你妈的,少管闲事!滚!”
年轻男人没动。
他看了看靠在墙上的李正光,又看了看光头那帮人,然后说:“这人我朋友,给我个面子,今天这事算了。”
“给你面子?你他妈谁啊?”
“我姓加,加代。”
“加代?”
光头皱着眉头想了想,似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管你加代减代!今天这人我要定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加代叹了口气。
“那就是没得谈了?”
“谈你妈!”
光头骂了一句,挥刀就朝加代冲过来。
他身后的马仔也跟着冲。
加代没动。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动了。
那个拎钢管的,一钢管砸在光头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混着光头的惨叫,在雨夜里格外瘆人。
另一个空手的,一拳砸在冲在最前面的马仔脸上。
“砰!”
那马仔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了下去。
不到三十秒。
七个人,全躺地上了。
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哀嚎声一片。
加代这才往前走,走到李正光面前,蹲下身。
“还能走吗?”
李正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雨很大,淋湿了加代的头发和西装,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能。”
李正光咬着牙,想站起来。
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加代没说话,伸手把他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车在那边,我送你去医院。”
“等等。”
李正光说。
“怎么?”
“这些人,不能留。”
加代看了看地上那些还在哀嚎的人,又看了看李正光。
然后点点头。
“行。”
他朝身后那个空手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壮汉会意,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把那些人的腿都踩断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加代连头都没回,架着李正光,一步步朝巷子口的车走去。
雨越下越大。
“先生,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吗?”
空姐温柔的声音,把李正光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不用,谢谢。”
空姐微笑着离开。
旁边的方片压低声音问:“光哥,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李正光转头看向舷窗外。
夜色浓重,云层在机翼下翻滚,像一片黑色的海。
“十年前,我差点死在深圳。是代哥救了我。”
方片点点头。
这事他听李正光提过,但细节不清楚。
“那时候代哥还没现在这么大名声,但那股子狠劲,我记到现在。”
李正光顿了顿。
“所以今天这事,不管多难,我得给代哥办漂亮了。”
“明白。”
方片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说话。
他是个话很少的人。
以前在某特殊武堂服役,因为一些事退了伍,后来跟着李正光混。身手极好,尤其擅长侦察和格斗,但性格孤僻,除了李正光,很少跟别人交流。
李正光喜欢他这一点。
不多问,不多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降落在贵阳龙洞堡机场。
李正光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十一点四十。
“下飞机后,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去黔西。”他说。
“不直接过去?”
“不急。”李正光摇头,“得先摸摸那个黑老三的底。代哥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李正光和方片拎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机场。
贵阳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两人在机场外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找个干净点的宾馆,离长途汽车站近的。”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C着浓重的贵州口音:“要得嘛,两位是来旅游的?”
“办事。”李正光简短地回答。
“哦,办事好,办事好。”
司机不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
贵阳的夜晚不算繁华,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昏黄。
李正光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过刚才在飞机上想好的步骤。
第一步,安顿下来。
第二步,找线人——加代在电话里说,会安排一个当地的朋友接应。
第三步,摸清黑老三的底细,包括他手下有多少人,常在哪里活动,背后到底有什么关系。
第四步,救人。
至于黑老三本人……
李正光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看情况。
如果对方识相,赔礼道歉,这事就算了。
如果不识相……
那就怪不得他了。
“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宾馆门口。
李正光付了钱,和方片下车。
开好房间,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李正光就拨通了加代给他的那个号码。
“嘟——嘟——”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警惕。
“是陈师傅吗?我姓李,四九城来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李老板啊,加老板跟我说了。你们到了?”
“到了,在云岩宾馆。”
“行,我现在过来,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李正光点了根烟,走到窗边。
楼下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小吃摊还亮着灯,摊主在收拾东西。
“光哥,你觉得这个陈师傅靠谱吗?”方片问。
“代哥安排的人,应该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李正光心里也没底。
毕竟这里是贵州,人生地不熟,什么人都有。
但加代既然这么安排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房间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方片看了李正光一眼,李正光点点头。
方片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警惕的表情。
“谁?”
“陈师傅,加老板让我来的。”
方片打开门。
男人闪身进来,快速关上门,然后才转身看向屋里。
当他看到李正光时,愣了一下。
“您是……李老板?”
“李正光。”李正光伸出手。
男人赶紧握了握:“陈建国,开出租的。加老板以前帮过我,所以……”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加代对他有恩,所以这次来帮忙,是还人情。
“坐。”李正光指了指椅子。
陈建国坐下来,显得有些拘谨。
“陈师傅,麻烦您跑一趟。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臧天朔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陈建国连连点头,“这两天黔西那边都传遍了,说黑老三扣了个四九城来的大歌星,逼人家加唱,不给钱还不让走。这事闹得挺大,但没人敢管。”
“这个黑老三,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建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刘三黑,外号黑老三,今年四十二。早些年是在火车站扛大包的,后来跟着个老混子收保护费,慢慢混起来了。现在是黔西最大的娱乐场所老板,手底下有四五家歌舞厅、两家夜总会,养了二三十号打手。”
“关系呢?”
“他表亲,是市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姓王,叫王德发。这人有点实权,所以黑老三在黔西很横,没人敢惹。”
李正光点点头。
“臧天朔现在被关在哪里,知道吗?”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在文化宫附近。黑老三在文化宫后面有家宾馆,叫‘悦来宾馆’,是他自己的产业。我猜,人应该关在那儿。”
“宾馆里有几个人看着?”
“这个……我不确定。”陈建国摇头,“但黑老三手下那些人,白天一般都在歌舞厅待着,晚上才去宾馆。不过这几天因为臧天朔的事,可能人会多点。”
李正光沉吟了一会儿。
“陈师傅,明天一早,您送我们去黔西。到了之后,您就回去,别掺和后面的事。”
“那不行!”陈建国急了,“加老板让我帮忙,我怎么能……”
“陈师傅。”李正光打断他,“您有家有口,别掺和太深。把我们送到,告诉我们黑老三常去的几个地方,就行了。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
陈建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正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行吧。”他妥协了,“明天早上六点,我在宾馆门口等你们。”
“好,谢谢。”
送走陈建国,李正光关上门,转身看向方片。
“你怎么看?”
“先救人。”方片言简意赅。
“我也是这个意思。”李正光点头,“明天到了黔西,你去悦来宾馆摸摸情况,我去黑老三的歌舞厅转转。晚上碰头,定计划。”
“行。”
“对了。”李正光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方片,“代哥给的,五万现金。不够再要。”
方片接过,掂了掂,塞进自己包里。
“光哥,代哥说,到什么程度?”
李正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代哥说了,人必须平安带回去。至于黑老三……”
他顿了顿。
“看他懂不懂事。”
同一时间,四九城,东三环某高档小区。
加代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烟,但没抽。
他在等电话。
客厅里,江林和左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代哥,正光他们应该到了吧?”江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到了。”加代说,“刚才发了条短信,说找到接应的人了,明天一早去黔西。”
左帅从果盘里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正光哥办事,稳得很。那个什么黑老三,要倒霉了。”
“别大意。”加代转身走回客厅,“贵州那边咱们不熟,强龙不压地头蛇。正光身手是好,但对方毕竟人多,还有关系。”
“那要不……”左帅眼睛一亮,“我再带几个兄弟过去?保证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不用。”加代摆摆手,“人多了反而扎眼。正光和方片两个人,够了。”
江林推了推眼镜:“代哥,我查了一下那个黑老三的表亲,王德发。这人今年四十五,在黔西市分公司干了二十多年,前年才提的副经理。风评一般,据说有点贪,但没出过大问题。”
“有把柄吗?”
“暂时没查到。不过这种地方上的,真要查,总能查出点东西。”
加代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先不急。等正光把人救出来,再看那个黑老三什么态度。他要识相,赔礼道歉,这事就算了。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江林和左帅都懂。
不识相,那就连他背后的关系一起敲打敲打。
“对了,”加代想起什么,“臧天朔家里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江林说,“他爱人接的电话,我说天朔在贵州演出有点事,耽误两天,让她别担心。”
“嗯,做得对。这种事,别让家里知道太多,平白担心。”
加代说完,揉了揉眉心。
他有点累了。
这些年,朋友越来越多,事也越来越多。
今天这个被欺负了,明天那个遇到麻烦了,都得管。
不管,对不起朋友。
管,就得罪人。
但没办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代哥,您早点休息吧。”江林站起身,“明天还有深圳那边的会要开。”
“知道了,你们也回去吧。”
送走江林和左帅,加代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拿起手机,找到臧天朔的号码,想拨过去,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现在打过去,万一接电话的是黑老三,反而打草惊蛇。
等吧。
等正光的消息。
他相信李正光的能力。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就看出来了,李正光这人,重情义,下手狠,但不乱来。
是个办事的人。
窗外,四九城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暗红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加代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起,然后散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来四九城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一无所有,就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在四九城闯出了一片天。
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他理解臧天朔现在的处境。
一个外地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地头蛇欺负,那种无力感,他太懂了。
“天朔,”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再忍忍。明天,就有人去接你了。”
烟燃尽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了屋。
贵州,黔西市,悦来宾馆三楼某房间。
臧天朔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昏暗的光斑。
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快二十个小时了。
中间只喝过一瓶水,吃过一碗泡面。
肚子很饿,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憋屈。
他臧天朔,唱了这么多年歌,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像今天这样,被人像囚犯一样关着,还是第一次。
门锁响了一声。
然后门开了,那个黄毛马仔探进头。
“臧老师,想通了没?协议签不签?”
臧天朔没理他。
“哟,还硬气呢?”
黄毛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协议,还有一支笔。
“我劝你啊,别跟自己过不去。我们三哥说了,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要是不签,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怎么不客气?”臧天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嘿嘿,”黄毛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啊,不会让你好过。”
他把协议和笔放在床上。
“好好想想吧,臧老师。为三首歌,把命搭上,不值当。”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再次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臧天朔盯着床上那份协议,盯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抓起那份协议,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了一地。
“去你妈的!”
他对着门,吼了一声。
走廊上传来黄毛的骂声:“C你妈的,给脸不要脸!等着!明天有你好看的!”
臧天朔不吼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加代的脸。
那个总是笑眯眯,但眼神锋利得像刀的男人。
“代哥,”他轻声说,“你可一定要来啊。”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夜,更深了。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陈建国的出租车准时停在宾馆门口。
李正光和方片已经等在路边。两人都换了衣服,李正光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方片是灰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的外地游客。
“李老板,上车吧。”陈建国摇下车窗。
两人上了车,陈建国发动车子,驶出贵阳市区,上了去黔西的国道。
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厉害。
“这条路修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修好。”陈建国一边开车一边抱怨,“上面拨的钱,都让那帮孙子贪了。”
李正光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贵州的山很多,一座连着一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路边的农田里,已经有早起的老农在干活了。
“陈师傅,那个黑老三,平时都在哪儿活动?”方片坐在后排,突然问。
“白天一般在他那个‘夜明珠’歌舞厅,晚上有时候在‘金凤凰’夜总会。这两个地方都是他的产业,在黔西算是最豪华的场子了。”
“有照片吗?”
“照片?”陈建国想了想,“我车上好像有张报纸,上面有他。”
他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在副驾驶的杂物箱里翻找,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本地报纸。
“喏,这个。”
方片接过来。
报纸是半个月前的,头版右下角有张黑白照片,是某个剪彩仪式。照片中间是个黑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系着红领带,正拿着剪刀剪彩。
旁边配着标题:“民营企业家刘三黑先生捐资助学仪式隆重举行”。
“呵,”方片冷笑一声,“还企业家。”
“可不嘛,”陈建国撇撇嘴,“表面上是企业家,背地里欺行霸市。但他有那个副经理表哥罩着,谁也不敢惹。”
李正光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照片。
刘三黑,也就是黑老三,长得确实挺黑,一张圆脸,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但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和狠劲。
“这人什么性格?”李正光问。
“狂妄,好面子,记仇。”陈建国说,“以前有个外地来的老板,在他场子里喝多了,说了句‘这地方真土’,被他听见了,第二天就把人家腿打断了。那老板报警,结果黑老三屁事没有,他那个副经理表哥一句话,就把事压下去了。”
“他手底下那些人呢?”
“都是本地的一些混混,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仗着人多。不过有两个狠的,一个叫‘大疤’,脸上有道疤,是黑老三的头号打手。另一个叫‘黄毛’,就昨天打臧天朔经纪人的那个,下手挺黑。”
李正光点点头,把报纸递回给方片。
“收好。”
方片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了黔西市区。
黔西不算大,就两条主街,街上行人不多,商铺也大多关着门,看起来有些萧条。
“前面就是文化宫。”陈建国指了指远处一栋白色的建筑,“臧天朔演出就在那儿。悦来宾馆在文化宫后面,拐个弯就到。”
“陈师傅,把我们放在文化宫门口就行。”李正光说。
“行。”
车子停在文化宫门口。
李正光和方片下了车,陈建国摇下车窗,欲言又止。
“陈师傅,您回去吧。”李正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车窗,“这是一点心意,不能让您白跑。”
“这……这怎么行!”陈建国急了,“加老板让我帮忙,我怎么能收钱!”
“拿着。”李正光按住他的手,“代哥说了,不能让朋友白帮忙。您家里也不容易,这点钱,给孩子买点东西。”
陈建国眼眶有点红。
“那……那你们小心点。黑老三那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放心。”
李正光拍拍车窗,转身和方片走了。
陈建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叹了口气,发动车子离开了。
文化宫后街,悦来宾馆。
这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还脱落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悦来宾馆”四个大字。
李正光和方片站在街对面一家早餐摊后面,要了两碗米粉,一边吃一边观察。
宾馆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车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门口坐着两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叼着烟,正在打牌。
“应该是看门的。”方片低声说。
“嗯。”李正光点点头,“人应该就在里面。问题是,在几楼,哪个房间。”
“我去看看。”
方片放下筷子,站起身,朝宾馆走去。
李正光没拦。
方片是侦察兵出身,干这个,专业。
果然,方片走到宾馆门口,没直接进去,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家小卖部。过了几分钟,他拎着一瓶矿泉水出来,走到门口那两个打牌的年轻人旁边。
“兄弟,打听个事。”方片递过去一根烟。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啥事?”
“我外地来的,想找个住的地方。这宾馆,还有房间吗?”
“有啊,你去前台问。”年轻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贵不贵?”
“标准间八十,单间六十。”
“哦,那还行。”方片点点头,装作随意地问,“对了,我听朋友说,你们宾馆这两天住了个明星?是不是真的?”
年轻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干啥?”
“嗨,我就是好奇。”方片笑了笑,“我闺女可喜欢臧天朔了,要是能要个签名,回去能吹半年。”
“臧天朔?”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唱歌的啊。在是在,但你别想了,见不着。”
“为啥?”
“问那么多干啥?”年轻人不耐烦了,“要住就住,不住滚蛋。”
“行行行,不住不住。”
方片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到早餐摊,李正光已经吃完了,正在擦嘴。
“怎么样?”
“三楼,最里面那间。”方片坐下,压低声音,“门口有两个人看着,房间里应该还有。那两个看门的说,昨天晚上黑老三来了一趟,发了顿火,说今天早上八点之前,要是臧天朔不签协议,就卸他一根手指头。”
李正光眼神一冷。
“现在几点?”
“七点半。”
“走。”
两人起身,付了钱,朝宾馆走去。
但没进宾馆,而是绕到了宾馆后面。
后面是一条小巷,堆满了垃圾,味道很难闻。
方片抬头看了看宾馆的窗户,然后指着三楼最右边的那扇:“应该就是那间。你看,窗帘拉得死死的,别的房间都开着。”
李正光也抬头看。
确实,别的房间要么窗帘开着,要么窗户开着,只有那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能上去吗?”
“能。”方片打量了一下楼体结构,“有排水管,可以从二楼爬上去。但白天太显眼,得晚上。”
“晚上来不及了。”李正光摇头,“黑老三说八点之前,现在只剩半个小时。”
“那怎么办?”
李正光没说话,他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巷子口的一辆三轮车上。
车上堆着一些旧家具,还有几个纸箱。
“有了。”
他走到三轮车旁,掀开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些旧衣服。
“换上。”
方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两人快速换上那些脏兮兮的旧衣服,又把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就像两个收破烂的。
然后李正光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的,走到宾馆门口。
“兄弟,帮个忙。”他赔着笑,对刚才那个年轻人说。
“又是你?”年轻人认出了方片,“你咋又来了?”
“不是不是,我是他表哥。”李正光指了指方片,“我们是收破烂的,听说你们宾馆有些旧家具要处理?”
“旧家具?”年轻人皱眉,“没有,赶紧走。”
“别啊兄弟,”李正光掏出那二十块钱,塞到年轻人手里,“通融通融,我们就上去看看,有就要,没有就走。你看,这大老远来的……”
年轻人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李正光那身打扮,犹豫了一下。
“行吧,你们上去看看,但别乱跑啊。三楼最里面那间有人,别去打扰。”
“哎,好嘞,谢谢兄弟!”
李正光点头哈腰,和方片拎着个破麻袋,走进了宾馆。
宾馆里光线很暗,一股霉味。
前台坐着一个胖女人,正在打毛衣,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两人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
最里面那间房,门口果然坐着两个人。
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玩手机。
李正光和方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李正光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哥,你咋了?”方片赶紧扶住他。
“肚子疼……疼得厉害……不行了,得找厕所……”
门口那两个人被惊动了,玩手机的那个抬起头:“干啥呢?吵吵啥?”
“大哥,我哥肚子疼,想借个厕所……”方片一脸焦急。
“宾馆厕所坏了,去外面找公厕去。”
“等不及了大哥,我哥要拉裤子里了!”方片说着,扶着李正光就往里走。
“哎哎哎,你们干啥?那房间有人,不能进!”
“大哥,救命啊,真的等不及了……”
就在方片和看门的纠缠的时候,李正光突然动了。
他捂着肚子的手猛地抽出,一记手刀砍在看门人的脖子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打瞌睡的听到动静,刚睁开眼,方片已经扑了上去,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后颈上一按。
“呃……”
这人眼睛一翻,也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李正光迅速在两人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串钥匙。
他试了试,第三把钥匙插进门锁,一拧。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听到声音,猛地回头。
是臧天朔。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
“你们……”
“臧哥,别说话,跟我们走。”李正光低声说。
“你们是……”
“加代让我们来的。”
听到“加代”两个字,臧天朔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但因为坐了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
方片赶紧扶住他。
“能走吗?”
“能。”臧天朔咬着牙,“我能走。”
“走。”
李正光率先走出房间,方片扶着臧天朔跟在后面。
走廊里静悄悄的,刚才的动静没惊动其他人。
三人快速下楼,经过前台时,那个胖女人还在打毛衣,头都没抬。
走出宾馆,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臧天朔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感觉。
但他这口气还没吸完,就听到一声怒喝。
“C你妈的!站住!”
宾馆门口,刚才在打牌的两个年轻人,正朝这边冲过来。
他们手里拎着钢管。
显然是发现了不对劲。
“快走!”
李正光推了臧天朔一把,然后转身迎了上去。
方片扶着臧天朔,头也不回地朝街对面跑去。
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冲到了李正光面前。
“你他妈是谁?敢来这儿抢人!”
李正光没说话,一脚踹在左边那人肚子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两三米,撞在宾馆的玻璃门上。
“哗啦——”
玻璃碎了一地。
另一个人抡起钢管就砸,李正光侧身躲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手腕断了。
钢管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啊——我的手!”
那人抱着手腕惨嚎。
李正光看都没看他,转身就跑。
街对面,方片已经拦下了一辆路过的三轮车,正把臧天朔往车上推。
“师傅,快走!去长途汽车站!”
三轮车夫看到这架势,吓坏了,但方片塞给他一张百元大钞,他一咬牙,蹬着车子就跑。
李正光追上来,跳上车。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狂奔,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警笛声。
“他们报警了?”臧天朔脸色一变。
“不是警笛,是保安。”方片回头看了一眼,“宾馆的保安。”
果然,两辆摩托车从宾馆里冲出来,车上坐着四个穿保安服的人,手里拎着警棍,正朝这边追来。
“师傅,快点!”方片催促。
三轮车夫使出吃奶的劲,把车子蹬得飞快。
但三轮车再快,也快不过摩托车。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
“不行,跑不掉了。”李正光皱了皱眉,对车夫说,“师傅,靠边停。”
“啊?停?”
“停。”
三轮车停在路边。
李正光和方片跳下车,把臧天朔护在身后。
那四辆摩托车也停了下来,四个保安跳下车,拎着警棍围了上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一脸横肉。
“几位,行个方便。”李正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大概有两三千,“这点钱,请兄弟们喝茶。”
壮汉看了一眼钱,冷笑:“你打发要饭的呢?把人交出来,然后跟我回去见三哥,这事还有得商量。不然……”
他挥了挥警棍。
“不然怎样?”李正光问。
“不然打断你的腿!”
话音未落,壮汉一棍子砸了过来。
李正光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咔嚓!”
腿骨断裂的声音。
壮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外三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一起冲了上来。
方片动了。
他速度极快,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三人之间穿梭。
“砰砰砰!”
三声闷响。
三个人几乎同时倒地,抱着肚子或者脸,哀嚎不止。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李正光走到那个壮汉面前,蹲下身。
“回去告诉黑老三,人我接走了。他要是不服,下午三点,我在‘夜明珠’歌舞厅等他。”
说完,他站起身,对三轮车夫说:“师傅,继续走。”
三轮车夫已经看傻了,听到李正光的话,才反应过来,赶紧蹬车。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了这条街。
身后,那四个保安还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这次,是真的阿sir来了。
悦来宾馆,三楼房间。
黑老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夜明珠”歌舞厅的包厢里,搂着一个小姐喝酒。
“什么?人跑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怀里的小姐推到一边。
“C你妈的!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四个人看着,还能让人跑了?!”
电话那头传来黄毛哭丧的声音:“三哥,不怪我们啊!是那两个看门的太废物,被人打晕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跑没影了!”
“那两个看门的呢?”
“在、在医院,一个脖子断了,一个手腕断了。”
“C!”
黑老三气得把手机摔在地上。
“啪!”
手机摔得四分五裂。
包厢里的小姐吓得尖叫一声,缩在沙发角落里。
“滚!都给我滚!”
黑老三吼了一嗓子,小姐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包厢。
他喘着粗气,在包厢里来回踱步。
臧天朔跑了。
而且还是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救走的。
这要是传出去,他黑老三的脸往哪儿搁?
“三哥,现在怎么办?”心腹大疤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黑老三转过头,眼睛血红,“给我找!就是把黔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臧天朔找回来!”
“那……救他走的那两个人呢?”
“一起找!”黑老三咬牙切齿,“找到之后,打断腿,扔到山里去喂狼!”
“是!”
大疤转身要走。
“等等。”黑老三叫住他,“那两个人,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