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重庆酉阳的舞台,灯光打下来,她一开口还是那股子劲儿——不是年轻时那种炸裂,是沉下去又托起来的力道。台下人拍手,有人喊“斯琴老师”,也有人小声问旁边朋友:“她咋一直没结婚啊?”我坐在台边看后台休息区,她喝了一小口温水,把麦架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动作很轻,但很准。没人上前打扰。她不是不说话,是不需要靠解释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她最早在北京跳舞,后来嫌太规矩,自己扛着贝斯去地下排练室。有年冬天暖气坏了,几个人裹着军大衣录小样,她冻得手指发僵,但贝斯solo一条过了。不是运气,是她把谱子背烂了,还改了两段蒙古长调进去。那时臧天朔确实帮过她上台,也借过录音棚,但歌是她写的,《山歌好比春江水》的编曲里加马头琴采样,是她回草原待了三个月录的。他没写过一句词,也没弹过那段间奏。
2003年她怀孕,查出来那天还刚录完一首demo。臧天朔没接电话,后来见面只说“现在不行”。她没哭也没闹,自己约了李梅见面。不是去吵架,是想看一眼“那个家”到底什么样子。回来路上坐公交,车晃得厉害,她捂着肚子靠在窗边,到站时发现手心全是汗。流产不是手术刀切的,是身体自己扛不住了。医生没说原因,但她知道,那几天睡不着、吃不下、心跳一直快得不对劲。
他后来出事,是吕长春那案子。判下来那天,她正飞东京做一场小剧场演出。没发微博,也没接受采访,就在后台发了条朋友圈:一张雪后浅草湖的照片,配字“今天调音准了”。他靠江湖义气混场子,她靠调音准吃饭。他倒了,圈子散了,她反而接到了悉尼歌剧院邀请,不是当嘉宾,是主创。没人问她“要不要原谅”,因为她压根没把这件事放进“原谅”的框架里。
现在她说自己住过呼伦贝尔的牧点,也租过东京池袋的小公寓。去年发的新歌《敖包》,没提一个人名,歌词里只有风、石头、半截旧缰绳。有人听出孤独,她笑说:“敖包是堆石头,堆一次散一次,再堆就是新的。”她不结婚,不是结不了,是签婚前协议她嫌麻烦,领证那天要穿高跟鞋她懒得挑。她养了两只狗,一只叫“低音”,一只叫“不答”。
她最近一次采访被问“恨不恨”,她说:“恨太占内存,我硬盘小。”
她没参加过任何“女性力量”论坛,但去年草原音乐节后台,三个00后女孩蹲在她箱子边听她讲怎么修贝斯接口,她顺手把调音器借出去,说:“先用,坏了不用赔,会修就行。”
她五十七岁,没孩子,没丈夫,但录了三十七张专辑,登过五次春晚,教过十一个学生现在在新疆、内蒙古开自己的乐队。
她不提过去,不是忘了,是那事早被她拆解成几块:一块是教训,一块是素材,一块塞进《敖包》第二段吉他前奏里了。
她走路不急,但每步踩得实。
她话不多,但没一句废话。
她现在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