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林明星 天门山文学
如意街已然沦为一片废墟,叶家超所执掌的公司作为开发商,正式进驻这片土地。在其身后,紧紧跟着八个四处寻觅工程的乡镇建筑队,宛如一群觅食的飞鸟。叶家超这人聪慧过人,一学就会,他果断地将如意街划分成九个作业区。随后,通过收取工程垫资款,一下子就汇集了四百多万资金,为项目推进打下坚实基础。
叶家超特意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准备大干一场。那一天,他焚香鸣炮,神情庄重,而后俯身在地,对着那虚无缥缈却又被人们寄予厚望的土地老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默默祈求工程平安顺利。紧接着,他哨子一吹,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手中三角小旗一挥,似是发出了冲锋的号角,工程正式开工。
彼时,建筑行业远没有如今这般先进的设备。没有威风凛凛的挖掘机,没有高耸入云的吊机,更没有功能强大的搅拌一体机,一切都全靠人工完成。挖地基时,工人们手持洋镐奋力刨土,再用铁锹仔细铲起,然后通过铁板车一趟趟地将土运走。砌房子时,先搭好竹筢跳作为作业平台,小工们挑着形似屎刮子的筐子,来回奔波,运送着人工搅拌的水泥砂浆。屋顶则是用一块块楼板精心架起来的。就这样,在众人费时费力、投入大量人工的情况下,建造出的房子每平米综合造价成本竟不超过四百元。叶家超对外销售时,住房均价定在了八百元,门市房均价更是达到了二千五。如此诱人的价格与地段,房子瞬间销售火爆,很快便被抢购一空。
叶家超就此发了大财,身价陡然增至五百万,一跃成为蓝宝县首富。长山乡自然没有忘记这位发迹的乡党,多次诚挚邀请叶家超回乡修桥筑路、给敬老院送去温暖、为希望小学慷慨捐款。因其“能人致富”的典范事迹和“公益楷模”的善举,他被增补为乡人大代表,还被推荐为县政协委员,一时间风光无限。
有一年,西塘村委会改选,十位村民联名推选叶家超担任村长,这一倡议得到了全体村民的一致响应。叶家超并非没有动过当村长的念头,只是那想法如流星般一闪而过。他深知村里琐事繁多、矛盾复杂,就像一滩浑水,自己实在不想轻易涉足。然而,村民们却不依不饶,他们说:“村里就你一个人富了,你当村长,肯定能带着我们一起富起来。”叶家超心里犯嘀咕:“我总不能让全村男人都去当瓦匠,女人都去做小工吧?要是那样,这房子还能造得起来吗?不塌就谢天谢地了!”在叶家超看来,村民们非要把他架到共同富裕的战车上,这简直就是一种不道德的绑架。但僵持到最后,叶家超还是让了一步,答应当个名誉村长。村民们也做出了让步,异口同声地说:“今后我们要是有啥难事,你这个名誉村长可得帮衬一把啊!”
世人皆有欲望,凡夫俗子大多梦寐以求两样东西,一是名,二是利。叶家超先收获了利,后赢得了名。他挣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钱,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毕竟,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这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叶家超二十岁时步入婚姻殿堂,他的妻子来自龙望桥,是个出了名的贤惠女子。婚后第二年,妻子为他诞下一个女儿,叶家超满心欢喜。然而,有人却对此不满,这个人便是叶家超的老娘,也就是他妻子的婆婆。叶家超的老娘斩钉截铁地说:“生个没把子的,没用,送人!”叶家超心疼自己的骨肉,连忙说道:“自己的孩子,送人干啥?”老娘却振振有词:“女娃是赔钱货,养大了嫁人,在婆家是外人,回娘家是赘人。我就讨厌女娃!”这话实在可笑,好像她自己不是女人似的。
想当初,叶家超老娘的老娘生下她时,她已是家中第五个女孩。那时,五个女孩并排睡在竹筢床上。有一次,她们的父亲摸黑起夜,一摸到床沿全是女孩,便开口骂道:“搞吊空,全是没把子的茶壶!”即便如此,也没把叶家超的老娘送人。可如今,她却全然忘了这段过往,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老娘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叫嚷着:“送人,送人!”叶家超的妻子再贤惠,也不可能把亲生骨肉莫名其妙地送人。她轻声对婆婆说:“您说什么呀!把这么小的孩子送人,那不是作孽吗?”心里暗自想着,婆婆脑袋里的二极管,十有八九是坏了。老娘见儿子儿媳都反对,气呼呼地一扭屁股走了。
第二年,叶家超的妻子又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叶金宝。两年后,再次诞下男孩,取名叶银宝。金宝和银宝小时候乖巧可爱,如同家中的宝贝,可长大后却一个赌博一个嫖娼,成了让人头疼的现世宝。
叶金宝上初二那年,姐姐出嫁了。姐夫是副乡长的儿子,在乡土地所上班。叶家担心女儿到婆家受委屈,陪送的嫁妆十分丰厚,装了满满一卡车。婆家人见状,笑得合不拢嘴,那位公公虽是个副乡长,但没什么城府,笑得甚至小肠疝了气。
送亲那天,叶金宝和叶银宝也一同前往。喜宴过后,金宝看到三个男人正用扑克牌玩榨鸡,一下子就看呆了。榨鸡这玩意儿,可不只是简单的娱乐或牌技比拼,它更考验胆量,让人心跳加速。在这里,哪怕是一手烂牌,也能喊成王炸,全靠胆子大。金宝看得津津有味,手心直痒痒,也想上去玩一把。
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把牌往桌上一放,说:“憋不住了,我要放水。”说完便一溜小跑去找茅房。金宝赶忙说:“我来。”那两个男人上下打量着他,问道:“有银子吗?我们玩的可是榨鸡,可不是闹着玩的诈乎。”金宝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问道:“玩一把够不?”那两个男人愣住了,他们玩的可是五毛钱一把。金宝出了两张牌,说:“一对老 K。”一个男人甩出两张牌,说:“一对小老二。”金宝不信,伸手去翻牌,原来是一张黑桃 3 和一张梅花 5,金宝这局赢了五毛钱。然而,开门红并未带来好运连连,随后他的运气急转直下,输得多赢得少,五块钱很快就只剩两毛了。但金宝根本不在乎输钱,他要的就是这种刺激的感觉。在他眼里,钱就是个王八蛋,他老子皮包里有的是钱,抽个十张八张,叶家超根本不会在意。
有人见了美女便倾心痴迷,有人见了钞票就忘乎所以,有人对烟酒留恋不已,有人面对宴席就难以自持,而金宝只要见了扑克,赌心就瞬间燃起。在他看来,榨鸡可比课堂上枯燥无味的“子曰诗云”、难学难记的英语、算不出来的数学方程有趣多了。从此,金宝的心思全落在了赌博上,学习成绩一塌糊涂。
有一次期末开家长会,老师打电话通知叶家超,他不好推脱,只好去了。回到家后,老婆急切地问道:“金宝考得咋样?”叶家超随口说:“第一。”老婆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说:“叶家祖坟冒青烟了。”叶家超苦笑着说:“冒什么青烟!叶家脸都丢大了,是倒数第一。”叶家超的老娘心疼孙子,赶忙护着说:“倒数第一也是第一,你小时候上学堂不也是倒着数第一嘛。”叶老娘揭出的这个老疤还真是有“档次”,直弄得叶家超一脸苦笑。
作者简介:林明星,中共党员。一九六六年当涂一中高中毕业,省高教(安徽大学)法律专业毕业。历任农民、工人、企业干部、厂法律顾问、兼职律师工作者、国家机关公务员。平生喜爱写作,笔耕不辍,已成闲书《流逝的岁月》,续作待辑《那些年的人和事》。闲书、续作为姑孰往事旧闻,及由此生的小说、趣闻、随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