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浩,不是那个驰骋乒坛的世界冠军王皓,也不是活跃在荧幕前的演员艺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曾在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任职,如今早已褪去法袍、归于平凡的前司法工作人员。很多人记住我的名字,不是因为我办过多少公正的案件,不是因为我为司法事业付出过多少心血,而是因为那起在十几年前轰动全国、至今仍被反复提及的彭宇案。这个名字,这起案件,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刻在我的人生里,更刻在我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今天,我想以一个普通人、一个亲历者的身份,静下心来,写下这些年藏在心底的话,写下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委屈、挣扎与释然。
我出生在南京一个普通的家庭,从小父母就教育我,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公道,要守规矩、讲良心。年少时的我,对法律有着最纯粹的向往,我觉得法律是维护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法官是手持天平、明辨是非的守护者。我寒窗苦读多年,顺利考入法律专业,毕业后通过层层选拔,进入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成为一名人民法官。穿上法袍的那一刻,我内心充满了神圣感与使命感,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对得起身上的法袍,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对得起每一个信任法院、信任法官的当事人。
刚参加工作的那些年,我扎根基层审判一线,每天面对的都是家长里短、邻里纠纷、民间借贷、交通事故这些看似琐碎,却关乎百姓切身利益的案件。基层法院的工作繁杂而辛苦,每天开庭、阅卷、调解、写判决书,常常忙到深夜,周末也很少休息。但我从未有过怨言,因为我知道,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我的每一次判决,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始终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耐心倾听双方当事人的诉求,努力化解矛盾,力求让每一个案件都经得起法律的检验,经得起时间的考验。那些年,我办过的案件不计其数,绝大多数都顺利结案,当事人服判息诉,我也收获了同事的认可、领导的肯定,我以为,我的法官生涯会一直这样平稳而充实地走下去,直到退休,安享晚年。
我永远忘不了2006年11月,那起改变我一生的案件,走进了我的法庭。案件的经过很简单:一位老太太在公交车站摔倒,声称是被下车的青年彭宇撞倒;而彭宇则坚称自己是好心扶起老人,还垫付了医药费,并非肇事者。这起看似普通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在当时的我看来,只是基层法院日常办理的众多民事案件之一,我按照正常的程序立案、送达、开庭审理,认真查阅案卷,仔细核对证据,听取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与辩论。
庭审过程中,双方各执一词,没有直接的监控录像能够完整还原事发经过,证据存在一定的模糊性。作为主审法官,我需要根据现有证据、生活常理与逻辑推理,作出合法合理的判决。在审理过程中,我综合了双方的陈述、证人证言、医疗记录等所有在案证据,依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形成了内心的确信,最终作出了一审判决。判决书作出后,我按照法定程序送达双方,本以为这起案件会和其他案件一样,尘埃落定。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起普通的民事案件,会在一夜之间引爆全国舆论。媒体的报道、网络的发酵、公众的热议,像潮水一般涌向我,涌向鼓楼法院。“法官冤枉好人”“彭宇是好心被讹”“法官的判决让中国人不敢再扶老人”……铺天盖地的指责、谩骂、质疑,瞬间将我淹没。我从一名兢兢业业的基层法官,变成了众人口中的“罪人”,变成了“道德滑坡”的始作俑者,变成了让社会信任崩塌的“元凶”。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煎熬的时光。我走在路上,会被路人指指点点;我去单位上班,会承受着无形的压力与目光;我的家人、朋友也受到牵连,被人议论纷纷。家里的电话常常被陌生号码打爆,网络上充斥着对我的人身攻击、恶意诋毁,我的个人信息被扒得一干二净,没有任何隐私可言。我每天都活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失眠、焦虑、抑郁成了常态,我甚至不敢打开电视、不敢浏览新闻、不敢面对外界的一切声音。
我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依法履行法官的职责,依据证据和法律作出判决,我没有收受贿赂,没有徇私枉法,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骂名?我反复翻看判决书,反复梳理案件的每一个细节,我坚信,在当时的证据条件下,我的判决是基于法律规定和司法程序作出的,是符合民事诉讼裁判规则的。公众看到的,只是被截取、被放大的只言片语,是脱离了案件完整事实和法律逻辑的片面解读,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我解释案件的全貌,没有人愿意理解基层法官在证据不足时的裁判困境。
舆论的风暴愈演愈烈,为了平息舆情,也为了顾全大局,我被调离了审判岗位,从鼓楼区法院审判员,调到了基层司法所工作。编制、职级、待遇一落千丈,我亲手脱下了穿了多年的法袍,告别了我热爱的审判事业。这对我来说,是比千夫所指更沉重的打击。我热爱法官这份职业,我把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司法事业,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的法官生涯。
在基层司法所的日子里,我每天做着调解邻里纠纷、处理基层事务的工作,远离了法庭,远离了法律文书,远离了我曾经坚守的信仰。身边的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很少有人知道我曾经的身份,偶尔有人提起彭宇案,我也只能沉默以对。我不敢与人深谈,不敢提及过往,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用沉默保护着自己仅剩的尊严。那些年,我无数次想过放弃,想过离开这个伤心地,想过彻底告别与法律相关的一切,但我终究放不下心中的执念,放不下对法律最初的信仰。
我曾努力想重回审判岗位。2013年,我参加了南京中院的“法官回炉”考试,凭借扎实的法律功底,我考出了笔试第一的好成绩,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重新穿上法袍,回到我热爱的法庭。可最终,因为编制不符、舆情风险等原因,我失去了面试的资格,希望再次破灭。2016年,我入围了江苏高院审判业务专家遴选,2022年,我被推荐参评南京市中院“十大金牌调解员”,每一次,我都满怀期待,每一次,都因为那起案件带来的舆情影响,最终止步于公示,与机会失之交臂。
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让我渐渐明白,那起案件,已经成为我人生中无法抹去的标签,无论我多么努力,无论我多么优秀,都再也无法摆脱舆论的枷锁。我开始接受现实,开始学着与过往和解,开始学着放下心中的委屈与不甘。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基层工作中,耐心调解每一起纠纷,用心帮助每一位群众,我想,即便不能再坐在审判席上,我依然可以用自己的法律知识,为百姓做点实事,依然可以坚守内心的公道与善良。
这些年,我看着社会因为彭宇案引发的道德讨论持续发酵,看着“扶不扶”成为全民纠结的话题,看着《民法典》出台了“好人法”,明确了见义勇为者的免责条款,保护好心人的合法权益。我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法律在不断完善,社会在不断进步,好人不再会因为好心而蒙受冤屈;心酸的是,这一切的进步,似乎都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建立在我十几年的痛苦与煎熬之上。
有人说,我的判决让社会道德倒退了几十年。可我想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层法官,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左右整个社会的道德走向。彭宇案引发的舆情,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是社会转型期信任缺失、道德焦虑的集中爆发,我不过是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牺牲品。我从未想过要伤害谁,从未想过要颠覆社会的道德观,我只是在我的岗位上,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
这些年,我也遇到过很多让我暖心的瞬间。有一次,在街头看到一位老人摔倒,我毫不犹豫地上前扶起,老人连声向我道谢,周围的路人也投来赞许的目光。那一刻,我心中百感交集。我知道,善良从未消失,信任从未崩塌,人们心中的善意,从来都不会因为一起案件、一个判决而磨灭。我也私下关注着司法事业的发展,看着越来越多的法官坚守公平正义,看着法律越来越完善,保护着每一个公民的合法权益,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2024年,我正式退休了。离开了工作几十年的岗位,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包袱,回归最平凡的生活。如今的我,每天清晨去菜市场买菜,傍晚在小区里散步,闲暇时看看书、养养花,过着普通退休老人的生活。没有了舆论的指责,没有了工作的压力,没有了世俗的眼光,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享受属于自己的平静时光。退休金不多,够维持基本生活;生活简单,却踏实安稳。我不再在意别人的评价,不再纠结过往的是非,我终于与自己和解,与人生和解。
偶尔,还是会有人认出我,提起那起案件,有人依然会指责我,有人也会对我表示理解。面对这些,我都只是淡淡一笑,不辩解,不争论。十几年的风风雨雨,早已磨平了我的棱角,也让我看透了世间百态。我知道,有些误解,一辈子都无法解开;有些标签,一辈子都无法撕掉。但我问心无愧,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我曾经坚守的法律信仰。
我是王浩,一个平凡的前基层法官。我有过热血与理想,有过坚守与执着,有过委屈与挣扎,有过痛苦与煎熬。那起案件,是我人生中无法磨灭的印记,它带给我苦难,也让我成长。如今,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不问世事,不念过往,不负初心,不负余生。
我相信,公平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我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善良永远是人性的底色;我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恩怨,历史会给出最公正的评价。而我,终将在岁月的长河里,归于平静,安度晚年。
我是王浩,这就是我的故事,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