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守木心|以独裁之名,护先生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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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纷纷的大雪 -

「 童年,若逢连朝纷纷大雪,宅后的空地一片纯白。

月洞门外,亭台楼阁恍如银宫玉宇,此番万里归来,巧遇花飞六出,似乎是莫大荣宠,我品味着自己心里的喜悦和肯定。

——木心 」

木心:我1927年生的,这时候大概六岁吧。

陈丹青:小姐姐我记得是十五岁去世的吧?

木心:妖魔鬼怪捉了去了。

陈丹青:那你妈妈非常难过,承受两个人的(离去)。

木心:是哎,可是没过两年、三年,打麻将、唱戏,全都忘记了。而且女性有一个特点的,很懂得抓住现世的幸福。女性知道的,没有后世的。

- 1994 -

2015年11月14日 距木心美术馆开馆1日

开幕式彩排现场,陈丹青确定木心座椅摆放位置

(陈丹青:可以了,现在很抱歉,我们得试那个片子,请大家离开一下。)

2015年11月15日 木心美术馆开馆仪式

陈丹青:趁他在注视我们之前,我们先把他给看了。不过预先警告,这个短短的小片子非常莫名其妙,非常无厘头,但是非常木心,它的名字叫做《一九九四年》

陈丹青:1992年,我有了自己的第一个这种所谓手提的录像机,还特地用“Hi-8”的带子在里头放,都是阿城教我的。然后我那几年就变成一个录像狂,到哪儿都举着一个机器。所以我在去伦敦以前我就跟木心说,我这个机器就跟着你。他好像也蛮高兴的,他从来没有被录过。

在伦敦待了三天,刘丹就给我们订了最贵的旅馆,在当时,就是走道很小的那种旅馆。所以就有那串镜头,就是我们都忘了我们的房间在哪里,在里头转。

木心是一个没有方向感的人,他在纽约出去办事都是我领着他。然后上了街,他也是一个没有方向感的人,我们都是初到伦敦,不知道哪儿是哪儿,他每走到一个旅馆的拐角,每走到街上的一个拐角,他就会回头看我,意思就是说我该往哪儿走。

(陈丹青:“朝前走。”)

陈丹青:我说你西装穿好,头发梳好,打扮了以后,就一挺身,好像豁出去了,接着就往街上走。他显然有一种录像意识,其实他在做一个演员。

当天晚上休息过后他就问我可以看看吗,我说你只能从那个录像小的眼里面看。我们就跪在那个床旁边,我就看他在那个洞里面在那里看,拍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一直没有停止。

再也没看过后来,完全没想到这次会用得上。

- 我不是“完美主义”,是独裁 -

2015年11月14日 距木心美术馆开馆1日

序厅木心大肖像上墙

陈丹青:模拟客厅后面要不要放先生那个大影像,法比恩、岡本、林兵都不同意放,都不同意放,可是我坚持要放。

室内设计师Fabian Servagnat:如果我们试图加入过多的元素在墙上,便会破坏美术馆的精髓,那就是木心的艺术。

建筑设计师岡本博:这就是编辑者的魅力,策展人、导演、建筑师、艺术家都要做这一点,这很困难。因为多数情况下编辑者不是艺术家。

陈丹青:我说我已经放弃了在全馆各个厅,木心的形象都拿掉,但是这个你要让我放。因为无论如何大家想象这是他的家,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装置,但如果没有这张像就太艺术了,这是一个展示人的地方。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就同意了,同意了以后,我从颜色判断也会好,因为那块黄墙在等一块黑颜色,这块黑颜色就是木心大的身影。

2015年11月15日 木心美术馆开馆当日

陈丹青最后调整图书馆书籍摆放

陈丹青:这个没法教的,没法教的。他就是移过来一点点,拿出来一点点,我一切都相信现场做,你面对你做的那个东西,你才有判断。可惜我老了,我要是现在四十岁,爬上去没问题,没问题,跟个猴子一样。我看他们能够这样蹲下去,然后往上爬,我真羡慕。

(陈丹青:叶赛宁下面那个,把右边这三本叠到上面去。)

陈丹青:所以我不是一个当馆长的人,我是一个做事情的人。昨天《新周刊》采访我,说“你完美主义”什么这些,我说不是,这是独裁。所谓独裁就是,一幅画是你画的,你得决定,或者你得确信这幅画非得这么画。就像贝多芬在谱子上说,必须如此。

- 小镇上的艺术家 -

「 伟人,就是能把童年的脾气发向世界,世界上处处可见他的脾气。不管是好脾气坏脾气。

——《寒砧断续》木心 」

“世界文学史”最后一课 美国纽约 1994

木心:像倪云林,他给强盗(抢劫),他躲在湖边的一个小船里面,强盗在抢他的家。可他不耐烦焚起香来,他喜欢干净,要焚那种最高规格的檀香。那么这个香给强盗闻到了,他说一定在那边,只有他才会这样。抓出来,抓出来就捆起来打,打得半死一句话也不说。结果强盗走了以后家里人都说,老爷你打那么凶,怎么一声也不吭?(他说)出了声音就俗了。这叫做是真的高,一出声便俗。现在呢我把倪云林这句话作为我的美学纲领。

加州大学文学史教授,木心旧友童明:我和木心对话达二十六年,每次都情不自禁地谈到尼采、尼采的思想、尼采精神家族的人物,如同家常。有一次我故意问木心,尼采是德国人,他一定是喝啤酒和红葡萄酒的,不知我们的黄酒他会不会喜欢?木心很肯定地回答,我们陪他喝黄酒,他就一定喜欢黄酒。事实上,当时的桌上什么样的酒都没有摆。

美国诗人 Alfred Corn:在他的文章《童年随之而去》当中,讲述了一个小男孩弄丢了他漂亮的蓝色小碗,这一刻他意识到,他童年的自由和纯真也永远随之而去。如今乌镇成立了木心美术馆,就为木心,也为世界找回了那只属于他的蓝色小碗。

木心美术馆开馆剪彩仪式 2015年11月15日

陈丹青:在2010年,我带着纽约两个电影人去拍木心的时候,我女儿第一次去乌镇,所以她也跟着一块去了。那时候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木心,她叫木心“公公”,她说他怎么脸上没有皱纹的,当时木心已经八十三岁了。

到了2015年,我女儿去年戏剧节又到了,我们晚上一见面她就说真难受,她说五年前我见木心公公他还是一个活人,现在他变成一座美术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