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时间2月27日晚间,在奥林匹亚音乐厅举办的第51届凯撒奖颁奖盛典上,国际影坛迎来了颇具纪念意义的一刻——不久前刚度过64岁生日的美国喜剧演员金・凯瑞,远渡重洋现身现场,领取了凯撒终身成就奖。
今天要来推荐的电影名为《月亮上的男人》,是一部由米洛斯·福尔曼执导、金·凯瑞主演的传记喜剧片。它生动而深刻地讲述了一代喜剧之王安迪·考夫曼(Andy Kaufman)短暂却极具颠覆性的一生。
看了这部电影,我必须要说金凯瑞真的是一位被喜剧标签严重遮蔽伟大演员——他并不拘泥于“卡通式喜剧”的舒适圈,大胆地突破了自我。不难看出,演绎这部电影困难重重,挑战巨大,但金凯瑞不仅演出来了,还献出了极高水准的表演。
他并非停留在对人物原型的简单模仿,而是真正深入理解并精准还原了角色的内心世界、精神状态以及多面性,以至于让人完全忘记了那个曾出演《楚门的世界》《暖暖内含光》的好莱坞演员金凯瑞,只觉得眼前的就是一代喜剧之王安迪本人。
电影开场,安迪直接对着观众宣布“演出结束”,一场猝不及防的玩笑,直接定下了他一生的荒诞底色。从小他就和别人不一样,总对着空房间里想象的观众“自导自演”,哪怕家人都觉得他古怪,也挡不住他想把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搬上舞台的执念。
长大后的安迪,在小酒馆里做着“非主流”表演——不讲段子,只靠沉默制造幽默,模仿猫王却能做到以假乱真。这份独特,被经纪人一眼看中,就这样,他误打误撞闯进了电视圈。
靠着过人的天赋爆红后,他却被迫演一个自己打心底看不起的傻气角色,名气越响,内心越煎熬。不甘被规训的他,干脆捏造了一个分身“托尼·克里夫顿”——粗鲁、油腻,专爱挑衅人,用这个身份大闹舞台、怼遍嘉宾,把真实和扮演玩得明明白白。
更疯的是,安迪后来迷上了女子摔跤。他故意在台上挑衅女选手、惹观众生气,别人越愤怒,他越觉得“表演成功”,甚至和职业摔跤手上演了一场全网热议的公开斗殴——所有人都在骂他离谱,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行为艺术。
直到安迪被确诊癌症,身形一天天消瘦,所有人的第一反应还是:这又是他的新玩笑吧?他拖着病体站上最后一个舞台,全程依旧带着戏谑,没说一句告别,没提半句痛苦。
他去世后,朋友假扮成“托尼·克利夫顿”出席活动,制造他仍未去世的假象;他甚至录制了一段“死后现身”的视频,在葬礼后播放。
直到多年后,人们才逐渐意识到:安迪可能把自己的死亡都当成了一场娱乐艺术。
看完电影,我觉得安迪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把“参与式文化”融入了自己的演出,打破了第四面墙,将观众从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转变为主动的内容生产者、参与者与共创者,他自己也不再仅仅是一名娱乐他人的表演者,变成了一名娱乐自己的观众。
人们发自肺腑的笑声,起哄架秧,吼叫怒骂,甚至于冲上舞台的殴打,都成了演出的重要一部分。对于表演,他已成魔,他不在乎出丑,嘲笑,憎恶,污名化,只要能激起观众狂热的回应,促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媒介仪式,他便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安迪的成功既是源于他卓越的表演,更是源于他超越时代的预见性和对人性的敏锐洞察。
在我看来,安迪就是当下这个“娱乐至死”的后真相时代的具象化缩影。
所谓“娱乐至死”,并不是说大众媒介为我们展示了大量娱乐性的内容,而是说所有的内容都以娱乐的方式表现出来,娱乐业和非娱乐业的分界线越来越模糊。而在后真相时代背景下,事件传播呈现出明显的“情绪先行、理性缺位”特征。
极具前瞻性的安迪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敏感严肃的种族话题在他口中沦为了娱乐道具,观众激烈的情绪被他轻巧地操控,变为一次尽情释放的集体狂欢。
这与人的本性也密不可分——多数人都怀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理。这是因为人们总是在追求中等偏高的情绪刺激,安迪制造的这些闹剧则是一种低成本的情绪唤醒,且能够让人安全区里获得一种危险的快感。
而身处人员密集的剧场,在群体匿名性的作用下,人们的自我监控减弱,冲动性增强,有很大可能会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比如辱骂、嘶吼、幸灾乐祸、暴力行为。对人性的调动,是安迪博得流量,大获成功的关键之一。
《娱乐至死》的作者波兹曼在作品的最后,借用了赫胥黎的预言“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让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
这反过来说明,这个时代并不是无可救药的——只要我们保持思考。安迪在极度虚假中闪现的极度真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会认真深情地说出“我爱你”,会带着善意与诚恳向梦想稳步前行,会在冥想中潜心与自己对话,在思辨中坚守住主体性。
在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他真的游戏人间,直到生命的game over。死亡的命运在大众的戏谑中降临,但并不可悲,反而那么让人感动——他的生命已然与他的表演艺术合二为一,在观众的嬉笑怒骂,期待相信中得到延续,在时代的变迁中不断焕发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