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洪秀全和他的88个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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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莲英记得初入“天王府”那年,江宁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

她被抬进来的那日,蒙得恩亲自验的身。那老太监——其实不是太监,天王府不用阉人,蒙得恩是天王幼年的朋友,如今专管为天王选女人——用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又让她张开嘴看牙齿,像在牙行相马。

“这个好,”蒙得恩说,“给天王做第七十三妻。”

赖莲英那年十六岁。她被编入后宫西二院,分到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和另外三个女人同住。她们教她规矩:走路不能抬头,跪着的时候视线只能到天王的膝盖,天王说话时不能喘气出声,天王睡觉时不能在榻前留人影。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邻床的女人。那女人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动作极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第三十六妻,”女人说,“以前叫什么都忘了。天王不让记。”

赖莲英后来知道,那面铜镜是女人唯一的私物。第三十六妻每天早起梳头要梳一个时辰,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因为天王不定什么时候会来,来了若是看见哪根头发支棱着,是要打板的。

“打板是轻的,”第三十六妻说,“你最好祈祷他永远不记得你的编号。”

天王洪秀全住在金龙殿后面的九重天庭里。

那是一座三层高楼,四面围栏,登楼可以望见整个江宁城。但天王从不登楼。他住在二楼一间四面无窗的屋子里,屋里点着上百盏油灯,昼夜不息。他说他是太阳,太阳不需要出门。

赖莲英进宫三个月后才第一次见到天王。

那夜蒙得恩来传话,说天王翻了第七十三妻的牌子。她被两个女官架着穿过九曲回廊,一路低着头,只看见自己的脚尖和地砖上的金线。进了一道门又一道门,最后跪在一张巨大的床榻前。

“抬头。”

她抬起眼。

榻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黄缎子的袍服,面容浮肿,眼袋垂成两个肉囊。他正盯着她看,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滑上来,像在估一件货。

“转过脸去,”他说,“左边。”

她照做。

“右边。”

她又照做。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以后就是第七十三了。记住,起眼看主是逆天,不止半点罪万千。看主单准看到肩,最好道理看胸前。记住了?”

“记住了。”

“背一遍。”

她背了一遍。他点了点头,挥挥手,女官们上来把她架了出去。

那一夜,她没有留下。后来她知道,天王“临幸”的规矩是这样:女人进去,让他看,看中了就留下,看不中就退出去。至于留下之后如何,没人说。第三十六妻告诉她,天王有八十一个正式后妃,按编制是够了的,但编制外还有一千多个女官和宫女,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中”过多少人。

“那他看得中谁?”赖莲英问。

第三十六妻没有回答。她对着铜镜又梳了一下头,动作极慢,像要把头皮梳下来。

日子是这样过的。

每天卯时,各院的女人起来梳洗,穿戴整齐,跪在自己房门口。辰时,天王府的钟声响了,所有人开始朝拜——向着金龙殿的方向磕头,磕三个,然后站起来,再跪下去,再磕三个。一共九遍,天王说是“九重天”的意思。

朝拜完了,吃饭。饭是白米饭,上面盖一筷子青菜,有时有肉。肉是肥肉,要留着,因为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

然后就是等。

等天王传唤。等蒙得恩来宣读新的规矩。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杖责。

规矩每天都在变。有一天,蒙得恩来宣读天王的新诗——天王喜欢写诗,隔三差五就要写几首,印出来发给后宫背诵。那首诗是这样的:

“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起眼看丈夫三该打。问王不虔诚四该打。躁气不纯静五该打。讲话极大声六该打。有唤不应声七该打。面情不喜欢八该打。眼左望右九该打。讲话不悠然十该打。”

读完,蒙得恩合上本子,笑眯眯地说:“都记住了?十该打。天王说了,犯了哪条打哪条,犯了几条打几板。往后各人仔细着些。”

赖莲英跪在人群里,把这首诗背了一百遍。她想,她这辈子可能只剩下背诗这一件事了。

天王府里没有太监。伺候天王的都是女人。

那些女人什么活都干:拉车、抬轿、端痰盂、摇扇子、按肚子。天王有一辆金车,叫“圣龙车”,每天在御苑里游逛,拉车的是四个年轻女人,轮流替换,从早拉到晚。天王坐在车上,看花、看鸟、看女人拉车,看着看着就作一首诗:

“拉车对面向路行,有阻回头看兜平。苑内游行真快活,百鸟作乐和车声。”

作完了,让人记下来,印出来,发给后宫背诵。女人们背着他的诗,拉着他车,跪在他脚边,替他赶蚊子。

“日夜拨扇扇莫停,莫拨榻底要记清!”天王又一首诗,“拨扇扯被离一尺,扶王捧手身先行。”

赖莲英后来被分去拨扇。那是夏天,天王的寝殿里放着四个冰盆,但她还是热得浑身是汗——不是自己热,是怕。怕扇子扇得不对,怕风大了小了偏了,怕扇着扇着天王突然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天王看人是有规矩的,只能看到肩,不能看到眼。她不知道自己的肩膀有没有挡好。

有一个女人被拖出去了。就在她旁边,给天王按肚子的,不小心碰着了天王的胡须。天王从榻上坐起来,说了一个字:“拖。”两个女官上来就把那女人架走了。没有人问拖去哪里。没有人敢问。

那天晚上,赖莲英回到住处,发现第三十六妻的铺位空了。

“她去哪里了?”她问同屋的第四十一妻。

第四十一妻正对着铜镜梳头,动作和第三十六妻一模一样,慢得像在梳自己的命。她没有回答。

赖莲英后来知道,第三十六妻死了。

怎么死的,没人说。但天王府里每年都要死几个女人。有的埋在后林苑的山上,有的不知道埋在哪里。天王说,她们是“升天”了,去天父那里伺候。天父需要人伺候,比天王还需要。

“天父是谁?”她曾经问过一个老女官。

老女官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想。

天王府里有规矩:外言不入,内言不出。后宫的女人不能和外面通信,不能谈论外面的事,甚至不能听外面的事。天王在金龙殿里接见大臣的时候,后宫里所有女人都要跪在自己房里,用棉花塞住耳朵。天王说,这是“女理内事,外事非宜所闻”。

赖莲英在塞耳朵的时候,常常想起进宫以前的事。她记得江宁城外的桃花,记得家门口那条小河,记得母亲站在门口送她,眼泪流了一脸。她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哭。现在知道了。

但她不敢哭。哭也是罪。天王说了,“面情不喜欢”是要打的。

同治三年夏天,湘军围城。

那几个月,天王府里乱成一团。天王把自己关在九重天庭里,谁也不见。每天有女官把饭菜送进去,再把空碗端出来。饭菜吃得不多的,天王在“升天”之前就开始吃野草,说是“甜露”,天父赐的食粮。

后宫里没有人知道外面怎么样。只是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时候一颗炮弹落在宫墙外面,震得窗棂哗哗响,女人们就跪在地上念天父经。

赖莲英不念。她跪着,但什么也不念。她想,天父要是真的在,怎么会让炮弹落进来?

六月十六那天,炮声突然停了。

静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喊杀声响起来了,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潮水。

天王府起火的时候,赖莲英正跪在自己房里。她从窗户望出去,看见金龙殿的方向冒出浓烟,火光冲天。女人们在院子里乱跑,有的喊,有的哭,有的往火里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她不知道去哪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铜镜。那是第三十六妻留下的,后来又传给了第四十一妻,第四十一妻也死了,就落在她手里。她捡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一个女人,二十五岁,面皮黄瘦,眼窝深陷,头发乱成一蓬。她看了很久,认不出那是谁。

外面有人砸门。

她把镜子放下,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子里没有人了,只有一团火光。

许多年后,江宁城里有人讲起那夜的事。

说湘军破城那天,天王府烧了三天三夜。火灭之后,清军进去清点,发现后宫里到处都是女尸,有的烧焦了,有的吊在梁上,有的抱着柱子死在门口。没有一个活着的。

“洪逆的八十八个娘娘呢?”有人问。

“全死了。有的跳了井,有的上了吊,有的往火里跳。清军进去的时候,一个喘气的都没有。”

“那洪逆的尸体呢?”

“不知道。有人说烧没了,有人说埋在哪个乱葬岗子上了。反正后来也没人找着。”

问话的人点点头,不再问了。

那是个夏天。江宁城外的桃花早就谢了。街上有卖桃子的,青皮红尖,咬一口,酸得人皱眉头。

卖桃子的老头坐在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问他桃甜不甜,他说甜。有人问他从哪里来的,他说广西。

广西。

那一年,广西金田村起兵的时候,他也去看了。那时候洪秀全站在台子上,说要建立“天下为公”的太平天国,说天下男子都是兄弟,天下女子都是姊妹。他信了。跟着走了几千里,打到江宁城。

后来他没跟进去。他在城外开了个小买卖,卖桃子。

有人说,你怎么不进城?

他笑笑,没回答。

他知道城里有什么。他听说过天王府的事。听说过那些女人。听说过那些编号。

他有时候想,那些女人,她们叫什么名字来着?

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她们的编号。第七十三。第三十六。第四十一。

他低头看看筐里的桃子。青皮红尖,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像编了号似的。

他把筐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