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元寿先生,有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谭门第五代传人、京剧名家。
2011年12月26日晚上七点,北京梅兰芳大剧院热闹非常,众多京剧爱好者都赶到这里观看四大须生之一谭富英先生诞辰一百零五周年的纪念演出,此时、一位老人也悄悄地走进了剧场,他正是谭富英先生的长子、有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谭元寿先生。谭老先生是当时那天晚上的大轴,他将以八十三高龄登台演唱谭派名段《秦琼卖马》,老先生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他第多少次登台演出了。听着前台那熟悉的锣鼓点儿声,谭元寿先生又回忆起了自己人生当中第一次登台经历。
六岁的时候就开始跟自己舅舅、自己的亲娘舅叫宋继亭,自己跟他学戏,自个儿能够把词背下来、能唱了的时候,有人就提出个建议,说是不是让百岁,自己那时候名字叫谭百岁,让百岁也上台试试行不行,自己父亲说、不行不行。那一年是1935年,谭元寿刚刚七岁,当时他父亲谭富英先生已是京剧梨园界中顶尖级的人物,与梅兰芳等著名演员同台演出,也是司空见惯的平常事了,可是一听要和自己的儿子同台、谭富英却吓得不轻,这七岁的娃娃在台上要有个撒汤漏水的,我这当爹的要是没照应过来,爷俩的脸都丢台上了,这谭门一派的大旗、我们还怎么扛啊,对于让谭元寿登台试试这个提议、谭富英是一口回绝,但是另一位老爷子可是满应满许,他就是谭富英先生的父亲谭小培先生。自己祖父谭小培答应了,说是 我看这孩子行,他不会出丑的,他虽然没有上过台,但是我看这孩子还是蛮聪明的,我估计他不会给唱砸了,这是自己祖父谭小培说的话。谭富英先生是有名的大孝子,一看老爷子疼孙子,自己也不敢执拗,只得从京剧《汾河湾》中给七岁的谭元寿挑了个念白和唱词都不多的娃娃角色、薛丁山,让谭元寿在家抓紧练习,没过多久、谭家应了一场在金鱼胡同那家花园的堂会,谭小培发话了,这场堂会就让我孙子登台,可谁成想、原本答应得好好的谭富英先生却来了个临阵变卦。他谭富英说唱可是唱、我不敢跟他唱,自己祖父谭小培就说,我带着他唱,薛平贵我来唱,就让自己父亲盯场、就在上场门那儿盯场,喊一声演员就出来,可是自己父亲连看都不敢看了、就没有上金鱼胡同那家花园那儿去,说我在家里听信儿,他唱完了 您给我来个电话,我再坐车去,这是自己父亲当时的心情。唱堂会的这一天,谭富英先生是躲在家里头听信儿,而另一头虚岁刚满七岁的谭元寿、在爷爷谭小培的带领下,大大方方地走上了他人生当中的第一处舞台。反正自己就记得自己在私底下、没有化妆以前在私底下排练的时候,自己就该怎么唱 怎么唱,该怎么念 怎么念,台下有那么多人自己也看不见,因为有灯光照着舞台上、自己也看不见,当时自己就知道叫我上 我就上了,该唱就唱、该念就念,胆儿挺大的,就把这出戏算是圆圆满满地唱下来了,自己父亲才敢上后台去化妆,他那天唱大轴是《定军山》。“我孙子七岁登台不怯场,日后我们谭家可又添了一代人物”,这是当时谭小培先生的话。几十年后,待谭元寿自己有了儿子、有了孙子以后,才逐渐地理解了父亲谭富英当年的那份紧张和忐忑,如今儿子谭孝曾、孙子谭正岩也都继承了祖业,可谭元寿心里、却还总是有着那么一点儿遗憾,那就是这儿孙两代都没有能像自己和父亲谭富英一样、进过班科,没能正经八摆地坐科学艺。有很多观众都知道,在北京虎坊桥附近、有一处纪晓岚故居,可是很少有人清楚,在民国年间,这里还曾经是著名的京剧科班富连成的社址,科班就如同现在的戏校、而谭富英先生和谭元寿先生父子俩代人,都曾经在这儿坐科学艺。1917年的一天,富连成的班主,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校长,叶春善先生受到伶界大王谭鑫培先生的邀请前往谭家做客,而谭鑫培请叶春善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让自己刚满十二岁的孙子谭富英进富连成学艺。
自己曾祖派人把叶春善班主请到家里来,就跟叶春善叶老先生说、我要把我孙子送你们科班去,收不收啊,叶老先生说我不敢收,您就这么一个孙子、您给他送科班去,您不是不知道咱们科班得挨打啊,曾祖谭鑫培说我就是奔着挨打来的,就得让他谭富英去挨打,让他知道这个苦、知道这个不容易,才能出好角,才能学得好。那个时候自己祖母,就是谭小培的夫人,自己祖母不答应了,自己祖母跟自己祖父谭小培就吵起来了,说你要把我儿子送到富连成去,我上富连成上吊去,这是原话,这是自己知道的原话,自己祖父就说、你上吊就上吊去,老爷子要给他送科班去,这是对的,咱们干这个的,咱们不能家里头请老师教,这不行,不是说不能教,能不能教好了、这个很难说,就得让他谭富英上科班受罪去,那时候叫“七年大狱”,就跟进监牢狱一样、七年大狱,自己父亲进科班的时候,他那年是十二岁。
说起谭富英先生的爷爷谭鑫培老先生,那身份可是非同一般,他乃清末民初时期梨园界的一位名动天下的旷世奇才,他开创的京剧老生谭派唱腔风靡一时,当时很多唱老生的演员都在学习、模仿他的唱腔,以至于有了无腔不谭的说法,而他在梨园界中声望之高、更是鲜有堪称比肩之辈,若论起来、富连成的班主叶春善还是谭鑫培的晚辈,如此说来、谭鑫培的孙子谭富英进富连成坐科学艺,想必会受到一番格外特殊的照顾。您说照顾了,照顾照顾哪了,照顾屁股,打别人、打应该打通堂,刚才自己说那个打通堂全挨打,别人要是五板,到自己父亲这儿十板,不单没有减 反而增,就是怕人家外人说、他谭富英走后门来的或者说是谭鑫培的孙子 一定得要特殊照顾,怕人家那个同学咬斥、怕同学说我们走后门。早年间在科班里坐科学艺,吃苦那是必须的,挨打那是难免的,1938年、虚岁十一岁的谭元寿也被送进了父亲谭富英曾经坐科的富连成,一次在大年根儿底下、挨完了打回家的经历,让他至当时记忆犹新,当时自己正赶上年前放假,放三天假,自己回家换衣服,自己家有一个老保姆,在我们家几十年 这老保姆,她给自己换衣服,就看自己身上挨的打,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没有结痂呢,两个屁股不能说是烂了吧、反正打得够狠的,在家里头一换衣服呢、老保姆看见了,就掉眼泪就哭了,好像说的是 孩子才这么大,怎么给打成这样,完了她也没跟自己说,她就跟自己父亲说去了,她管自己叫小百,自己小名叫小百、大名叫百岁,说小百屁股上都烂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呢,就跟自己父亲说,自己父亲说、他挨的打,连我三分之一也没有,自己父亲挨的打比自己要重得多的多。
谭富英有一条天生的好嗓子,他当年在富连成坐科六年,凭着天生的好嗓子、再加上勤奋用功,还没出科就已经是小有名气了,用行话讲这叫“科里红”。大概是毕业的前半年,上海就来人了,自己说这个所谓叫经纪人 叫什么人,就看中了谭富英是个好苗子,嗓子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是有味儿,我看他谭富英武功挺好,所以就让他演《定军山》,《定军山》得扎靠、演老黄忠,扎靠,没有武的底子不行。1923年、谭富英从富连成刚一毕业,就在父亲谭小培的带领下赶往上海演出,这一年谭富英刚满十八岁,演的头一出,就是谭家最吃功夫的看家戏《定军山》,这戏还有一个名字叫作《一战成功》。所以《定军山》这个戏,我们谭家好像包了,内外行一提《定军山》、就是谭家的戏,自己知道的去上海、那时候现大洋给两千块,两千块那不得了了,那个数字很可观了,刚十八岁的小青年,一个月给两千块,等演了那么几场以后一看、资本家一听唱得非常好,给他加一千块现大洋,又加了一千块,三千块现大洋,在那儿呆了一个多月回来以后、高兴得不得了,这么点儿小孩刚十几岁、一个月就挣三千块现大洋,那不得了。
谭富英的《定军山》深得谭派真传,一手刀花耍的是出神入化,一招一式都帅气逼人,当年的观众夸谭富音有这么一句话,说谭富英的戏,票价一块二,光他出场一亮相就已经值了八毛,再加上谭富英那得天独厚的好嗓子,虽然刚满十八岁,他却是迅速走红了上海滩。可就在这个时候,谭富英的父亲谭小培先生却来了个紧急刹车,把谭富英带回了北京。那时候戏班里头常有一句话,说有这样爸爸 就有这样的儿子,有这样的儿子、就有这样的爸爸,所以自己父亲这个红啊、多一半有自己祖父谭小培的功劳,确确实实没有自己祖父那不行。谭小培先生对自己的儿子谭富英管得紧,这在当年梨园界中是尽人皆知的事情。通过在上海的演出、谭小白看出谭富英虽然功底扎实,天赋也好,但是他从富连成科班所学的技艺还有粗糙之处,还得经过名家指点、再重新精研年一番,行话管这叫“下挂”,此时谭富英的爷爷、谭派鼻祖谭鑫培先生已然去世了,谭小培先生除了亲手指点谭富英以外,还请来了自己父亲谭鑫培的得意门生余教岩,两个人一起教谭富英正宗谭派功夫。自己父亲不能说天天吧,反正经常的到余叔岩余先生家里去,没有正式地给他磕头,等于是他的徒弟,余先生也承认这一点,要报师恩,所以对自己父亲有点儿偏爱。谭小培先生是为了传承祖业,余叔岩先生是为了报答师恩深重,这老哥俩一起倾力打造谭富英,短短的时间里、谭富英的能耐突飞猛进,后来在谭小培的带领之下、谭富英经历了将近十年的闯荡江湖,这才建立了自己的戏班 同庆社,正式挑班当上了头牌老板,与梅兰芳、马连良等人并肩当时,是风光无限,可是当年风华正茂的谭富英 谭老板,却也有一次意外失手的经历。梨园界都知道老生戏有四处最难,分别是《斩马谡》、《斩黄袍》、《辕门斩子》和《四郎探母》,并称三斩一探、要老生好看,而这出《四郎探母》的难中之难、就在“叫小番”的那句嘎调上,唱腔在行进当中陡然拔高、讲究的就是要唱得好似平地里一声炸雷一般,这声嘎调、要是能圆满地唱下来,台下一准就得是彩声不断,可有一回、谭富英先生在天津演出、临场失误,这句叫小番没能翻上去,谭富英先生觉得对不起观众、下台之后倍感郁闷,向父亲谭小培询问起了这处嘎调的来历。就问自己祖父,说怎么老先生谭鑫培排这个戏,怎么唱一大出了、唱不少了,怎么结果还得从底下一个嘎调,干什么呢,这是哪位老先生安排的,后来自己祖父就跟自己父亲说、你不知道,说我知道,这嘎调是你爷爷安的。《四郎探母 坐宫》一折 在没唱嘎调之前,已经有大段紧张节奏的唱功戏,一般人如果没有相当的功力,唱到这儿的时候、那气力早就已如强弩之末,想再把声音陡然拔起、唱出叫小番的嘎调来,就算是有这份心,他也已然没那个力了。当谭富英知道了这嘎调的来历,顿时明白了,这是爷爷谭鑫培留给后人的一个考验,如果连《四郎探母》里的嘎调都唱不上去,那还怎么算谭派正宗,还怎么称得起谭鑫培的孙子呢,从这儿起、谭富英对《四郎探母》是倍下苦功,再到天津演出的时候、一身劲道十足的叫小番 是技惊当场、彩声如雷。在当时那次纪念谭富英诞辰一百零五周年的演出当中,一共安排了十出折子戏,都是谭派的名剧,可这其中最让谭元寿老先生割舍不下的、就是那出《问樵闹府》,因为这出戏是当年父亲谭富英手把手地教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