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与配角》里有个经典到骨子里的画面,朱时茂一身正气地指着陈佩斯说:“你呀,配角的命,跑龙套的运,还想抢主角的戏?”陈佩斯那会儿穿着从朱时茂身上扒下来的军大衣,腰杆挺得笔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回了一句:“我脸都不要了,拿什么抢戏啊?”台下笑成一片,可多少人看懂了,这句话哪里是台词,分明是陈佩斯这辈子的底色。他演了一辈子小人物,但那些小人物,骨头里都刻着四个字——站着挣钱。你再回头看赵本山,同样是演小人物,《卖拐》里的大忽悠,三言两语把老实人范伟绕进坑里,范伟蹬着自行车走了,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可笑完了一咂摸,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俩人,一个让你笑完心里有光,一个让你笑完只剩热闹,根儿上就不是一路人。
先说陈佩斯。这人身上有股子倔劲儿,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他爹陈强是老一辈电影艺术家,演过《白毛女》里的黄世仁,那会儿全国人民恨他恨得牙痒痒。陈佩斯从小在电影厂大院里长大,见的是于是之、蓝天野那拨人,听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骨子里浸透的是“戏比天大”那套规矩。后来他跟朱时茂在春晚舞台上火得一塌糊涂,从1984年的《吃面条》开始,到1990年的《主角与配角》,再到1998年的《王爷与邮差》,哪个不是经典?可1999年出了那档子事儿,因为版权问题跟央视闹掰了,陈佩斯直接被春晚封杀。那会儿赵本山刚靠着《相亲》站稳脚跟,正红得发紫,春晚舞台上从此再没见着陈佩斯的影儿。
被封杀之后的陈佩斯干了什么?他没像有些人想的那样四处走穴捞金,也没上综艺卖惨博同情,而是带着媳妇儿跑到北京延庆承包了万亩荒山,种起了石榴。那几年他天天在山里刨地、施肥、浇水,手上磨得全是茧子。有人问他图啥,他嘿嘿一笑:“我得活着,也得想明白往后怎么活。”这一待就是好几年,等他从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俩剧本,兜里揣着卖石榴攒下的几十万块钱,一头扎进了话剧圈。从2001年的《托儿》开始,到《阳台》《阿斗》,再到2021年那部封神之作《惊梦》,他一口气排了十几部话剧。
说起《惊梦》,这戏了不得。2021年首演,到2025年已经演了二百多场,豆瓣评分8.,在原创话剧市场持续低迷的情况下,硬是靠口碑杀出一条血路。戏里讲的是昆曲大班和春社在解放战争时期的遭遇,陈佩斯演的老班主童孝璋,带着戏班子为了活命,一会儿给解放军演《白毛女》,一会儿给国民党演《白毛女》,最后两边都把他演的黄世仁当成了真坏人,舞台上“砰砰”两枪,帽子都打飞了。最绝的是结尾,大雪纷飞中,和春社给所有死在平州的亡魂唱了一出《牡丹亭·惊梦》,戏台上雪花飘落,戏台下亡灵肃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的王杰教授看完后写了篇文章,说《惊梦》是把《白毛女》的现代悲剧和《牡丹亭》的古典浪漫在同一个舞台上缝合起来,让观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种审美体验,几十年都遇不上一回。70岁的陈佩斯穿着布鞋在台上满场跑,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眼神亮得跟20岁小伙一样,记者问他累不累,他挠挠头:“累啥?总不能让喜剧死在段子里吧。”5年3月,中央戏剧学院请陈佩斯去讲公开课,题目叫《当代喜剧的理论与实践——以话剧〈惊梦〉为例》。那天台下坐的全是博士和硕士,陈佩斯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往讲台上一站,开口第一句话:“喜剧这东西,不是挠你胳肢窝,是让你笑着笑着,突然心里咯噔一下。”三个半小时的课,他从《惊梦》的构思讲到喜剧情境的设置,从人物性格的塑造讲到悲喜剧元素的融合,中间还穿插着亚里士多德和布莱希特。有学生问他:“陈老师,您觉得什么是好的喜剧?”他想了想,说:“好的喜剧是让人笑完之后,能记住那个笑里头藏着的东西。”这话听着简单,可你看看现在那些靠段子堆砌的小品,三分钟一个梗,十句一个俗段子,笑完了你记住什么了?什么都没记住。
再转头看赵本山,路子完全是另一个走法。赵本山是苦孩子出身,六岁那年母亲病故,父亲扔下他跑去了北大荒,他几乎是靠着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跟着盲人二叔学艺,拉二胡、唱二人转、抛手绢,那些年他什么苦都吃过。二叔看不见,教他的时候全靠手把手地摸,赵本山后来回忆说:“二叔教我要把观众当亲人,你在台上卖力气,人家才在台下给你叫好。”这话听着糙,但里头的道理,赵本山记了一辈子。
1987年,赵本山被姜昆推荐给了春晚导演组,可那会儿春晚看不上他这种“土得掉渣”的表演,连续四年把他拒之门外。直到1990年,他才凭着《相亲》第一次登上春晚舞台,这一上去,就再没下来,一演就是21年。从《卖拐》到《不差钱》,从白云黑土到“要啥自行车”,赵本山那些年创造的流行语,随便拎出一句,全国人民都能接上茬。新浪娱乐2026年2月有篇文章专门盘点了赵本山小品的国民记忆符号,里面写道:“《卖拐》三部曲让‘忽悠’这个词成了全民语境中对欺瞒行为的代称,《不差钱》里‘人这辈子最痛苦的事是人死了钱没花完’成了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调侃,白云黑土系列更是让几代人记住了‘你大妈已经不是你六年前的大妈,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赵本山对自己这套表演,心里门儿清。面对那些批评他作品“缺乏教育意义”的声音,他直接回了一句:“春晚小品最大的主题是快乐。如果小品能教育人,还要监狱干什么?”这话说得在理,可问题来了——快乐之后呢?陈佩斯的《主角与配角》里,陈佩斯抢朱时茂的枪时,枪带故意松了半寸,就为了让“抢戏”更真实,这种抠细节的狠劲,让观众每看一遍都能发现新东西。可赵本山的《卖拐》呢?范伟被忽悠得团团转,最后心甘情愿掏钱买拐,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可这个笑里藏着什么?藏着对“忽悠”的欣赏,藏着对“老实人吃亏”的默认。浙江大学心理咨询中心有篇文章专门分析《卖拐》里的心理暗示,说赵本山通过导入、深化和暗示的过程,完成了对范伟的催眠。可问题是,这种催眠放在小品里,观众笑的是“骗术高明”,而不是“骗术可耻”。
陈佩斯自己就看不下去这种路子。他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把谎言当胜利,价值观有问题。”这话说的不是赵本山一个人,说的是那种把“精明算计”当智慧、把“占便宜”当本事的喜剧逻辑。你看陈佩斯演的那些小人物,不管是《吃面条》里想当演员的临时工,还是《主角与配角》里抢戏的配角,哪怕再落魄、再憋屈,他们也从来没坑过人、没骗过人,他们争的是一口气,是一句“凭什么我就不能当主角”。凤凰网有篇深度分析《主角与配角》的文章,说这个小品最厉害的地方是,陈佩斯演的小人物逆袭成了主角之后,并没有成为英雄,而是暴露出了“屠龙少年变恶龙”的荒诞——他当了一辈子配角,真成了主角之后,举手投足还是那个配角的样儿,最后倒在地上才想起来:“不对啊,我是主角啊!”这种对人性弱点的洞察,这种对身份迷失的刻画,哪是一句“走两步,没病走两步”能比的?
再说商业版图这块,赵本山比陈佩斯走得远多了。2003年,赵本山成立了本山传媒,开始系统性地经营自己的商业帝国。他在沈阳开起了刘老根大舞台,把二人转从街头地摊搬进了正规剧场,提出“绿色二人转”,把那些低俗的脏梗、荤口全删掉,硬生生把一门快要失传的民间艺术做成了年演出超2000场、上座率85%以上的大生意。《乡村爱情》系列拍到二十多部,单部成本2000万,靠冠名和植入一年能赚5个亿。他还在长江商学院读了CEO班,跟那些企业家称兄道弟,2009年有本叫《企业家赵本山》的书专门分析他的商业版图,书里说他从煤炭贸易、足球投资一路折腾过来,最后锁定影视演艺行业,把“赵本山”这三个字做成了一个价值数亿元的个人品牌。有媒体采访他的时候问他生意经,他用一句话总结:“过去别人经营我,现在我经营别人,也经营自己。”
陈佩斯这边呢?完全另一个活法。他不搞公司,不签艺人,不拍电视剧,不搞直播带货,一门心思扑在话剧上。《惊梦》排了四年,从2018年初稿完成到2021年正式排练,他和编剧三易其稿,排练中还在反复修改。有记者问他为啥不趁着热度多赚点钱,他摆摆手:“戏得在台上磨,跟观众对眼神才能活。”5年3月中戏那堂公开课,最后结束的时候,窗外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主持公开课的郭富民老师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各位,鹅毛大雪正在漫天飞舞,艺术创作到了炉火纯青处,精诚所至,亦能让天地动容。”这话说得玄乎,可你想想陈佩斯这二十多年走过的路——从被封杀到种石榴,从种石榴到重回舞台,从重回舞台到做出《惊梦》这样的扛鼎之作——这不就是“精诚所至”吗?
有人说赵本山俗,可俗有什么不好?他演的就是老百姓身边的人,说的就是老百姓听得懂的话,他那些徒弟,小沈阳、宋小宝、王小利,哪个不是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赵本山对他们,那是真拿他们当自家人。直播火了之后,他没拦着徒弟们去赚这份钱,觉得“时代变了,徒弟能多赚点是好事”。黄圣依当年低谷时拜他为师,他直接给人家量身定做电视剧,资源喂到嘴边。这种江湖义气,这种人情味儿,也是真真切切的。
可问题是,当我们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我们到底在比较什么?比谁更红?赵本山红遍全国的时候,陈佩斯在山里种石榴。比谁更有钱?赵本山的商业帝国值几个亿,陈佩斯的话剧《惊梦》赔本十年才靠巡演一场场捞本。比谁的笑点更密?赵本山的小品三分钟一个梗,十句一个包袱,陈佩斯的话剧《戏台》被人说笑点不够密集。可要比谁的作品能留得住,比谁能让人笑完之后心里还装着点什么,比谁能把“喜剧”这两个字往“艺术”的殿堂里再推一步——那答案就完全不一样了。
知乎上有个提问,要是把周星驰、陈佩斯、赵本山三人对比一下,究竟谁的喜剧更能让人回味无穷?有个高赞回答里写道:“喜剧的笑来自于观众观察者身份的陌生,而喜剧的回味来自于观众体验者身份的共情。你的人生经历底色更接近于谁的角色,那就对谁的表演更回味无穷。”这话说得通透。陈佩斯演的是那些想要挣脱命运却挣脱不了的憋屈,赵本山演的是那些在命运里挣扎却始终没倒下去的韧性。一个是站在剧场里让你看戏里的人生,一个是坐在炕头上让你看身边的你我。
有网友在社交媒体上留言:“《惊梦》结尾,皑皑白雪遮天蔽日,戏台上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陈佩斯这些年走过的路——从电影厂大院到荒山野岭,从荒山野岭到话剧舞台,从话剧舞台到中戏讲堂。他这辈子,不就是一出《惊梦》吗?”
也有网友在重温《卖拐》的时候写了一段话:“小时候看《卖拐》,笑得肚子疼,觉得范伟太傻了。长大了再看,笑不出来了——因为发现自己有时候就是那个范伟,被人忽悠了还帮人数钱。赵本山演的不是骗子,是人性。”
喜剧这东西,热闹是给市场看的,骨头才是给时间看的。陈佩斯的骨头,硬;赵本山的骨头,韧。一个是把自己活成了戏,一个是把戏活成了命。谁高谁低?没法比,也不用比。只是以后别再把他们放一起聊了——一个是在台上站着把戏演完的人,一个是在江湖里走着把命活透的人。路不同,站不到一个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