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辉绝不躺平

港台明星 2 0

「躺平」对梁家辉而言是个伪命题。「我一天不躺平,你们也不能选择躺平。」说这句话时,他扫了在场每一个年轻人的眼睛。

文|赖祐萱

编辑|

槐杨

摄影|

邵迪

化妆|

康凯

发型|胡子维

制片|

YouMi工作室

美术|

橡皮山工坊

服装造型|

April瑶

「这样就对了」

阁楼的高度只有1.2米,两个老人在此搏斗了八天。这是电影《捕风追影》的片场,为了制造压抑感,制片组在摄影棚里搭了这个夹层。正常成年人进去必须低头,而六十七岁的梁家辉和七十岁的成龙,要在这里完成一场终极对决。

两人无法站立,他们只能蹲着、跪着,或是趴在地上扭打,最激烈的时候,刀尖距离喉咙只有两指宽。成龙的膝盖带着旧伤,梁家辉的腰伤复发,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所有借位技巧都失效了,他们只能肉搏。

一场2分15秒的戏,拍了八天。那八天,只要导演喊「卡」,四名工作人员就会冲上去,像抢救伤员一样把两个人架出来。那一刻,他们不再是电影明星,只是两个随时可能骨折的老人。在被工作人员从那个狭窄的阁楼抬出来时,有一次,旁边正好有个垃圾桶,梁家辉对着桶直接吐了。

梁家辉以文戏著称,他似乎能调用脸上的每一丝肌肉,去表达角色的状态与情绪,但在《捕风追影》中,他奉上了许多场精彩的打戏片段。他说,疼痛是有的,但灯光一亮,肾上腺素盖过疼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打得好看。搭档成龙给了他很多的精神支持,这么多年他们仍在电影行当里,没有离开, 「他要一入戏的话,他啥都可以,确实他比我更神经病」,梁家辉说,那他也要继续打下去。

图源电影《捕风追影》

收工后的夜晚,疼痛会反扑。梁家辉通常是被抬回家的,他陷进床里,像一滩泥,有时候连妆都卸不动。

他无法立刻入睡,支开所有人,关灯,独自坐在客厅发呆。他在脑子里把当天的镜头一帧帧回放,检视每一个动作,是否有补救的机会。如果不做完这个程序,那些激烈的打斗会钻进他的梦。

直到大脑确认今天已结束,他才允许自己躺下。第二天清晨,他准时醒来,再次钻进那个1.2米的格子里。

六十七岁的他确实正在老去。从休息室去片场的路上,他总是走在最后,背挺不直,步伐缓慢。工作人员提醒他注意仪态,他摆摆手:「挺不起来了,只能到这里了。」

衰老的痕迹长在他的脸上。眼袋和黑眼圈越来越重,妆发师找了三年,才找到一款能勉强遮住他黑眼圈的遮瑕膏。她曾试探着问:「老板,要不要去把眼袋做了?现在技术很成熟,做完上镜会精神很多。」

他坐在镜子前,视线没动:「如果角色需要我年轻,非做不可,我会去。如果不是为了角色,我为什么要动它?」在梁家辉的逻辑里,这是关于表演的哲学,他的每一道褶皱都是有故事的。劝他动脸,是不可能的。

在导演杨子眼里,这个老人的体内住着一个孩子。只要一开机,日常的疲态就会被一种莫名的亢奋取代,那种兴奋甚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想好了、想透了,就想站在镜头前开始创作。」杨子觉得梁家辉在片场,「像孩子在自己最喜欢的乐园一样」。

拍摄《捕风追影》孤儿院那场「一打三十」的夜戏,连续五天,日落开工,日出收工。连续的熬夜最累人,但杨子知道,不需要问梁家辉要不要休息,「因为只要还在拍,你就知道他的答案只会是『来吧』。」

那段时间,梁家辉每天穿着威亚衣、腰封和护具,这层坚硬的壳勒住他的身体,阻碍血液循环,呼吸都困难。休息间隙,为了不麻烦服装组,他拒绝脱下装备。长达十个小时的夜班,他把自己塞在那套沉重的壳里。妆发师在一旁观察,觉得他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他总是一言不发。只有在天快亮、即将收工的时候,他才会打破沉默,问出一句:「几点了?还有多久?」

对自己的体力,梁家辉表现得很自信。他告诉《人物》,「现在的状况肯定可以的。这份自信我是有的,我也未曾担心过。」他不会说「一定行」,也不会说「没问题」,「我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我会尽力而为。从小不管有多劳累,不管身体有多么伤残,只要一到现场,我会尽力而为。」

电影《我爱你!》里,他饰演一个捡破烂的老头,为了让身体呈现那种干瘪的状态,他断食十天,只喝水。实在撑不住了,就隔一天吃一个鸡蛋,或者一根香蕉。十天后,他站上体重秤,轻了十磅。他看着数字,自言自语:「这样就对了。」

叶童提起电影《我爱你!》中的一场戏,她饰演的妻子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常常走丢,要靠丈夫把她找回来、背回家。排练开始,梁家辉弯腰,把叶童背了起来。叶童劝阻,「排戏而已,想好走位就行,不用真背。」她知道自己不算轻,想让他省点力气。梁家辉没松手,背着她走完了全程。

那条路有一百米。一遍,两遍,十几遍。每一次排练他都真背。走到后来,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脚步开始发沉。他在一百米的路上来回背了二十多次,「脸都发白了」。第二天,他的腰疼得几乎动不了,却喘着气说:「累就对了。」

他不需要去演一种疲惫,他要的是真的疲惫。对他而言,身体不说谎,戏就不说谎。

图源电影《我爱你!》

规矩

梁家辉总是在跳舞,他的身体随时摆动,挥舞双臂,缓慢而有节奏地转圈,哪怕周围没有音乐。2025年11月,我们在厦门见到梁家辉,在工作人员来回穿梭的影棚,他跳了很多段舞。拍摄封面时舞,采访间隙舞,走向休息室舞,连拍花絮短短片刻,他也对着镜子舞了一段。他的舞蹈有情绪、有节奏,他的眼神从愤怒到悲伤到癫狂,只是五分钟,他完成了一小段独幕剧。

他愿意松弛,也因此带领大家松弛。有时候,他会轻拍工作人员的肩膀,表示勉励和支持。他反复感叹,大家都好年轻,年轻真好,你们还有很好的未来。

他愿意体恤别人。在片场,看到地上有遗落的胶带头、废纸屑,他都会弯腰捡起来,塞进裤子口袋。一天拍摄结束,兜里鼓鼓囊囊塞满了垃圾。工作人员劝他别捡,他不听,怕杂物穿帮影响画面。拍摄《捕风追影》时,在布光和摆机位的时候,饰演他养子的青年演员都会围上去,和他聊天。如果看到新人演员紧张,梁家辉就假装不经意地分享自己早年拍戏时连续NG的经历。

好友叶童觉得他是个多动的大小孩。在电影《我爱你!》中,他们饰演一对夫妻,叶童需要绝对安静来酝酿情绪,而梁家辉晃来晃去,帮道具组摆东西,帮副导演调度。终于有一次,叶童开口问他:「你可不可以坐下来?你可不可以不要动?」她送了他一个软绵绵的解压包子,想让他手里抓个东西,把多余的精力通过手指释放出去。

作为相识多年的老友,她清楚,只有把剧组当成家一样照顾时,梁家辉才是快乐的。

这种照顾,有时候表现为一种规矩的传递。

大多数片场有一种不成文的行规,导演喊「卡」,补妆的、弄头发的,一群人冲着演员围上去,这被视为一种尽职。哪怕妆面完美,头发纹丝不乱,助理手里的梳子也要在演员头顶虚晃两下。梁家辉反感这种形式主义。有一次,他盯着那些在空气中划拉的梳子,对妆发师说:「现场没有风,我的头发一丝都没动,你干嘛每个镜头都要上来弄呢?这是不专业的。」

他立下规矩,画面有问题再上来,没问题别动。他需要空间去延续情绪。在陌生的片场,现场制片常常会焦急地寻找梁家辉的团队:「你们怎么都不在家辉哥身边?」

梁家辉在重建很多规矩。在片场,他不用手机,只有收工了他才会打电话给家人。一场重头戏拍完,摄影师扛着几十斤的机器喘气,梁家辉没有直接回休息区,而是走到摄影师跟前,说一声辛苦。

他还会和工作人员念叨:「你们要收足钱。」他担心团队因为和他的交情而打折,「不能因为我是梁家辉,不能因为这么多年的合作感情,你们就少收钱。」在内地剧组没有餐补的惯例下,他会自掏腰包,给跟着他的工作人员补上这份待遇,像香港剧组那样。

颁奖典礼,他拿了奖,回到酒店,按惯例工作人员各自回房休息。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或者是电话打来,梁家辉叫他们去他的房间。房间里,他把刚领回来的奖杯塞到工作人员手里。「来,拿着这个,我们合一张影。」在他看来,奖杯属于所有人。

坐车时,演艺人员一般都坐在后排右侧,那是安全且舒适的老板位。梁家辉却总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大家都以为这是他的喜好。直到有次闲聊,梁家辉告诉大家:「这个地方容易死人的。」他说,自己要坐在最危险的位置,充当第二双眼睛。长途行车,他盯着路况,持续跟司机聊天,防止对方疲劳驾驶。如果车里人多,他会把舒适的座位让给别人,自己挤进最后一排,那个通常最颠簸、最局促的角落。

在《捕风追影》中,梁家辉饰演的傅隆生在反杀背叛者熙旺时说了一句:「时代不同,规矩还是规矩。」这也是梁家辉的信条。时代变了,他努力适应,但有些电影的规矩、片场的规矩还在传递。

梁家辉(右二)在《捕风追影》片场

这些习惯和规矩,源于四十年前北京的一个清晨。

八十年代初,梁家辉在北京拍摄《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这是他最早的电影。那时他住在饭店,每天收工后可以回房洗澡、睡觉,而剧组的工作人员推出了自行车,他们要骑一个半小时甚至两个小时才能回家。第二天清晨,这些人又要从北京的各个角落骑车出发,提前赶到故宫,铺好电线、布好景。「我那个时候就很清楚,当演员,你已经是一个获得最高礼遇的人了。」梁家辉说。

作为一个二十六岁的新人演员,他看到了那些容易被忽视的身影。他一直说,每个人都是劳动者。一下戏,他顶着辫子,妆都不卸,就跑去帮电工收线,帮摄影组搬灯。他甚至学会了把手伸进黑袋子,盲操作拆卸和清洗胶卷。

那是手工业时代的片场,每个人都在为电影付出体力,这种记忆确立了他对职业的认知。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忍受有人在片场偷懒,看到工作人员盯着手机或打游戏,他会感到不解。

那一年,剧组在故宫实景拍摄。凌晨五点,马队从西苑出发,经过天安门,那时候看升旗的人不多,长安街上还有拉着大白菜进城的驴车。

升旗结束,故宫正门重开,梁家辉骑着马,沿着中轴线走进去。他饰演咸丰皇帝,坐的是故宫里真正的龙椅,身后没有绿幕。椅背上有一个突出的龙头,正好抵住脊椎,一靠上去,腰杆必须挺直。

那一年某个夜晚,他穿着龙袍,站在太和殿外城楼上,俯瞰故宫一角,月亮很大,照着紫禁城。他想,古代的皇帝,也会这样看着自己的家吗?他的表演,与历史、时代完全地站在一起。他说,「那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很重要的部分。」

过了这么多年,他始终记得那个月亮。梁家辉说,这种体验再也不会有了。他经历过,所以他想要传递下去。

电影博主「丝绸尾巴第二季」在评价《捕风追影》时,写过这样一段话,「电影经验的流传不是写在纸上的东西,不可能像电气化、编程那样,靠教材传播,最终还是人告诉人,上一代人告诉下一代人。」他认为,对于成龙、梁家辉这样的演员来说,认认真真拍一部电影,一部可能伤筋动骨的动作电影,已经不再是纯商业行为,他们真的是要交付一些有效的东西给年轻人。

梁家辉总是自觉有一种责任,传承朴素的经验,带领年轻的演员,他用语言、动作和肉身,完成关于电影的交付。

但他从不渲染自己的重要性,而是更愿意讲述「大家」的故事。《人物》拍摄前一天,他在金鸡奖活动现场流泪,他回忆起电影《阮玲玉》的拍摄往事,经费不足,胶卷耗尽,导演关锦鹏躲在楼梯间痛哭,他无意撞见,最后和其他演员一起掏钱买胶卷,才完成了这部电影。香港电影人,正是靠着这种患难与共、彼此扶持的情谊走到今天。

「电影是永远的存在。」这是他的信念。大家都说,梁家辉是「香港电影的余晖」。他拒绝这个形容,却总是试图用他的温度,去引燃哪怕多一根柴火。

梁家辉曾在采访中提及一种愧疚,认为港片的没落有他们这一代人的责任,「只顾着拍戏,没有好好训练第二梯队」。如今,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逐渐远去,但梁家辉还在维持着那个江湖的规矩。「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在未来。我当然相信这件事,如果连我都没有这种信心,那确实谈不上是一个所谓电影人。」

一辆自行车

舞跳到中途,我们邀请梁家辉坐下来,开启一段视频访谈。光照在他的脸上,是毫无掩饰的丘壑纵横。谈到「爹味儿」时,他哈哈大笑,而谈到「躺平」时,他抬起头,伸长脖子,好像要努力从我们这里获得更多关于年轻人的答案。

为什么当下总是老人显得更有生气,而年轻人却暮气沉沉,常觉疲惫,想要躺平?

他的语气里有很多急切。「其实躺平也必须具备某种条件,你才能躺平。你要躺在哪里?多大的地方?能不能养活家人?」连追了几个疑问,梁家辉说,如果每个人都躺下,这世界恐怕没有足够的地方。他认为,人还是要对自己有要求,「你没有自我要求的话,你就是摆烂了。」

「反正我永远不会是一个躺平的人。我就是走的时候,我也要像一个英雄这样站着走。」他挺起身,整个人都往前探了出去。

他从来没有屈服过,二十六岁拿下金像奖影帝,随即遭遇封杀,他经历过没戏拍的日子,为了生计在铜锣湾街头摆地摊。那段日子剥离了他作为明星的身份,带来了粗粝的、真实的、接近底层的生存本能,这让他对无常有着比旁人更深刻的体认。

「躺平」对他而言是个伪命题,「我一天不躺平,你们也不能选择躺平。」说这句话时,他扫了在场每一个年轻人的眼睛。

过去一年,梁家辉以这样「绝不躺平」的形象获得了观众的认可。大家说,「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但梁家辉不认为自己是法拉利,他更愿意形容自己是一辆老了的自行车。法拉利是由司机开的,但自行车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他说,「自行车肯定是你自己在踩,你自己来操控。」

这种掌控感,也落在了具体的角色上。

《捕风追影》开拍前,导演杨子找到了梁家辉,希望他出演「影子」傅隆生。杨子把剧本递过去时,梁家辉并没有兴趣。他以为这是翻拍多年前的《跟踪》,那是他演过的角色。重复自己,是他不愿意做的事。杨子解释这是修改了多版的剧本,请他先看看,提提建议。梁家辉看进去了。剧本里有「老带新」的格局,有连他都看不懂的现代科技,他在剧本上划了很多线。

第一次与杨子见面时,梁家辉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都是对剧本的疑问:从角色动机,到台词逻辑,甚至细致到某个场景里道具该怎么摆放。

他指着剧本开场的一场戏发问。剧本写着,那群被称为「小狼崽」的年轻人在车里整理装备、检查枪支、粘胡子。哪有人准备去打劫银行,上了车才去弄这些?他建议改成这样:镜头安静地掠过澳门夜景,在车里,几个已经做好全部准备的人沉默着,直到下车前,每人分发一个耳塞。动作一出,行动开始,那才是老练劫匪的真实状态。

那天,他和杨子聊了十个小时,从上午十点,一直聊到晚饭后。聊到傅隆生的生活细节时,梁家辉突然停下来,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杨子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傅隆生正坐在破旧的公寓里,对着窗外发呆。一个浸透了暴力与算计的老人,需要一刻喘息,也在等待下一次出击。「那天之后,我意识到他不仅是演员,更是故事的共谋者。」

而直到这场长达十小时的谈话结束,梁家辉依然没有松口答应接这个角色。过了一段时间,他认为傅隆生这个角色还是有时代性、创新性,他愿意试试看。

对他来说,签合同是经纪人的事,那是关于档期、价格和收益的商业计算;但遇到一个剧本,把想法毫无保留地拿出来,哪怕最后不演,也要把他的经验传递下去——这是关于电影的事。

梁家辉在电影《捕风追影》片场

梁家辉的一生,是属于电影的一生。因为母亲在电影院工作,从一个月大,他就被放在电影院里头,一直到八岁。成年后,他并没有刻意想过要进入演艺行业,但阴差阳错,波澜之后,他又总是回到这个行当。120多个角色就是120多个灵魂,穿过他的生命。他的身体里同时折叠着咸丰皇帝的病弱忧郁、黑帮大佬的嚣张跋扈、段王爷的癫狂搞笑,他是西方视野里东方男性的欲望符号,也是九十年代港式喜剧市井荒诞的代表。他无差别地吸收着那个时代香港电影的所有养分,不管是文艺的、暴力的,还是无厘头的。在华语影坛,很难找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样本。

他并不只是在表演别人,他也在通过角色确认自己。《人物》问他,站在此刻回望,你会认为梁家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梁家辉说,他喜欢尼采,小时候自认是一个黑暗的、极度悲观的、狂妄自大的,但又自卑的人。内心那片黑暗的、甚至有些邪恶的领地,如果不加干预,或许会吞噬他。电影拯救了他。「梁家辉到目前来讲肯定是一个好人。我在戏里演了太多坏人,把我内在所有的坏都舒展出来了,宣泄掉了。」

把那个狂妄、复杂的自我安放进电影之后,现实中的他,剩下的更多是朴素的、简单的心愿。

不关机

凌晨五点,家里的猫、狗、鱼、乌龟和兔子还在沉睡,梁家辉已经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去阳台,冲一杯咖啡或抽一根烟,「开始孤独的、重要的半个小时」。这半小时,他会发呆,想往事,或只是听鸟叫,看太阳升起。

五点三十分,他开始处理家务,捡猫毛、狗毛,喂食家里大大小小的动物。他家像动物园,猫、狗、鱼、乌龟和兔子,很多都是流浪来的。七点十五分,大女儿抱着刚醒的外孙女下楼,他开心地逗一会儿小孩,接着就开始为家人做早饭,为妻子泡咖啡。

夜晚九点,他会陪妻子看韩剧,他定义这是每天最甜蜜的一段时光。看剧的时候,梁家辉忍不住分析剧情,「这个剧情太简单了……要不先揭晓后面发生的故事?」妻子不理会,让他别分析了,安静地看会儿剧吧。

没有通告时,他可以这样在家待上几个月。当通告来了,他回到光芒之中。他享受这样的生活,这是梁家辉的「平衡」。那天访谈,两个小时他提到了15次「平衡」。他很愉快地要了一瓶冰镇的朝日啤酒Super Dry,这款啤酒辛辣清冽,他说口味比较刺激,他喜欢。他悄悄侧过身笑着说,在家喝酒都要被批准,出来才敢小酌一口。

如果要用一个字形容2025年,梁家辉选择「快」。

AI侵入人类生活,新的技术和影像形式不断迭代,每天都有新课题。这种速度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确实有些吃力。他把大脑比作一台老电脑。「内存不够,速度慢,经常宕机。」

但他拒绝报废这台机器。为了不变成电子垃圾,他开始学习使用智能手机,学习视频通话。他也刷短视频,看短剧,但是看到需要付费的时候就会停下。「你不能拒绝。如果你不懂的话,你就跟这个世界脱节。」

访谈中途,大女儿打来视频电话,刚醒的小外孙女要找外公。梁家辉立刻举起手机,对着屏幕里那个幼小的面孔,声音变得又软又轻。

孙辈出生后,梁家辉意识到,如果自己的步伐慢了,反应慢了,就应对不了孩子可能遇到的磕碰。同时,他的身体发出警报,弯腰变得困难,以前轻而易举的踢腿,现在抬不起来。牙龈萎缩,牙齿松动,那是补再多钙也无法逆转的衰退。

他说,年轻时觉得有无穷无尽的时间,现在的他在计算倒数的日子。十六岁那年,他九岁弟弟生病离世后,他就清楚生命是一天天减少的过程。

现在,他保持锻炼,去新疆拍戏,还买了两个哑铃每天练肌肉。闲下来时,他会研究养老院,研究速效救心丸,认真对比哪个国家的牌子更好——尽管体检报告显示他的心脏一切正常。他不看娱乐八卦,看的大多是八段锦教学、废物利用指南,以及「老人肥胖的危害」。看到有用的,他顺手转发给工作人员,像个活跃在家庭群里的长辈。

他一边试图拖住衰老的脚步,一边又在平静地为未来做着准备,快与慢,是他面对老去的「平衡」。

还有更沉重的话题——几乎每天,或者每隔几天,他就会在化妆间或休息室里开启关于死亡的讨论。「等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弄一个展览……」他详细地规划着未来的展厅,要把什么东西放在哪里,要怎么布置。

空气通常会在这时安静下来,没人接这个话头。经纪人和助理们低着头,或者含糊应答。梁家辉并不避讳,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访谈时,他聊起那些逝去的老友,张国荣、梅艳芳,突然陷入片刻的沉思,好像想起了很遥远的事。他说,演艺界是一个情绪澎湃的地方,他和那些老友都是从零开始,一部电影、两部电影这么拍过来,建立了一种真正的情谊和情感。「他们走的方式也真的很不一样,经常听到他们的歌,或者有时候看到他们以前的片段,都会让人感触。」讲到此处,梁家辉望着镜子,停顿了很久。

工作人员说,现在当某个老友离世的消息传来,梁家辉会躲进房间,一个人在里面哭。

1994年,张国荣(左一)、梁家辉(左二)、梅艳芳(左三)在综艺节目《周五红人馆》后台

另一面,他依然渴望投身于热气腾腾的生活。

有一次剧组外出吃饭,去的是一家连锁餐厅。正值午市,大堂里人声鼎沸,大家提议找个包间,清净,也安全。「不要坐包间,我们就坐大厅。」梁家辉说。他特意挑了一个面对人群的座位。很快,周围的食客认出了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想上前又迟疑。梁家辉察觉到了,他放下筷子,主动走到隔壁桌旁:「要不要我们拍一张?」

他也会像傅隆生那样,去菜市场,去日常的生活中。

观察生活、观察人,是他的一种本能。坐在采访间里,他看似在回答问题,实则在扫描在场的每一个人:编导是谁,领导是谁,拿着相机的年轻人有多大年纪,为什么那个摄影师扛着机器能那么稳?平时出门,看到穿西装挤公交的人,他会想:为什么他不打车?生活遇到了什么?为什么驼背?工作人员下意识皱了眉,他都能捕捉到,「你今天不高兴,你皱个眉。发生了什么?」

叶童说,这位老友是个生命力旺盛的人。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不愿意浪费生命中的一分一秒。

六十八岁的身体有它自己的时钟。工作人员观察到,拍戏的时候,下午四点是一个分界线。在此之前,他的眼睛是亮的,聚着光。过了四点,光线暗下去,眼皮变得沉重。大家担心他体力不支,担心高难度动作有危险,劝他休息,劝他用替身。

每当这时,梁家辉就会抛出一句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你可知我是谁?我可是梁家辉。」

那天见面,他也对《人物》说了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没有任何犹豫,说这句话时,他会真诚地望着你的眼睛,并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我可是,梁、家、辉。」

他说,不会退休,要拍到拍不动为止。

这一天,他一早起来工作,连续几个小时,马上还要去参加采访连线。工作人员再次问他,要不要休息。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当摄影团队喊出「Action」时,梁家辉抬起头。那一瞬间,眼神里没有疲惫,他盯着镜头,像指挥家那样举起双臂,再次缓缓地跳起了舞。

新的一年,他希望每一个和他工作的人都快乐,这样他心里也会快乐。那天的访谈,他说,我们都很愉快,今天肯定可以睡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