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的香港地铁车厢里,一段手机拍摄的短视频悄然流传开来。 画面中,一位身着全黑装扮的女性正专注地滑动手机屏幕,她妆容精致,手提经典款手袋,即便在拥挤的车厢里,那份从容的气场也格外显眼。 拍摄者配文写道:“年初二的地铁上偶遇大明星。 章小蕙”视频迅速引发热议,但评论区里最多的声音却是质疑。 “绝对不是,章小蕙要是坐地铁就不是章小蕙。 谁接地气章小蕙都不会。 ”有网友如此断言。 毕竟,在公众印象里,那个被称为“香港第一拜金女”的章小蕙,怎么可能和寻常百姓一样挤地铁?
然而,反转来得很快。 另一位网友晒出一张章小蕙本人在社交账号发布的贺年照,照片中她佩戴的耳环,与地铁视频里那位女性耳垂上的饰品一模一样。 耳环这个细微的物证,成了无可辩驳的实锤。 62岁的章小蕙,确实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了港铁的车厢里。 镜头没有美颜,清晰拍下了她略显稀疏的发顶和眼角的细纹,也拍下了她那份专注于自己世界的松弛。 这画面冲击了许多人的认知,一个曾经每月置装费能买一套房、拥有上千双名牌鞋的女人,如今竟以如此寻常的姿态,融入了香港最日常的交通脉搏中。
章小蕙的这身全黑行头,被眼尖的网友认出是香奈儿的经典套装,手袋也价值不菲。 即便选择公共交通,她依然保持着“章小蕙的腔调”——那种深入骨髓的讲究与精致,是她几十年未曾褪去的个人标识。
但与此并存的,是视频里那份毫无明星架子的平淡。
没有助理前呼后拥,没有刻意回避人群,她就像任何一个赶路的市民,沉浸在自己的手机世界里。
这种“精致”与“寻常”的奇异混合,恰好勾勒出她当下的人生状态:既未放弃对美的极致追求,也坦然接纳了生活最本真的面貌。
这份在地铁里被捕捉到的淡然,与她过往人生中的惊涛骇浪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时间倒回1988年,那场轰动全港的世纪婚礼,是章小蕙人生第一个高光时刻。 24岁的她,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执意嫁给了当时红透半边天的歌手钟镇涛。 婚礼耗资300万港币,婚纱由戴安娜王妃的设计师定制,钻戒闪耀,宾客云集。 钟镇涛对这位出身富贵之家的新娘宠爱有加,不仅每月提供三万港币零花钱,更给出一张无额度限制的附属卡。 他曾公开说:“男人赚钱不就是给老婆花的吗? ”章小蕙则将“饭可以不吃,衫不可以不买”奉为信条,她曾一口气买下五种颜色的同款裙子,衣帽间里塞满了来不及拆标签的新衣,名牌鞋的数量一度高达三千双。
极致的浪漫与奢华,在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的席卷下戛然而止。
此前一年,章小蕙与钟镇涛在朋友建议下,采用高杠杆操作,贷款1.5亿港币投资香港楼市,期待房价上涨带来巨额回报。 然而风暴来袭,香港房价断崖式下跌,他们手中的房产瞬间变成负资产。 债务像滚雪球一样累积,最终膨胀到2.5亿港币。 经济危机成为压垮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人关系破裂,并于1999年正式离婚。 面对巨额债务,钟镇涛在2002年选择申请破产,成为香港娱乐圈首位破产的一线明星。 根据当时媒体报道,他通过律师向法院声请破产,并将债务责任归咎于章小蕙的挥霍无度。
但章小蕙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她拒绝申请破产。 对她而言,破产意味着被限制高消费,不能坐头等舱,不能住五星酒店,不能购买奢侈品,这等于剥夺了她维持基本生活品质和尊严的方式。 她决定独自扛下自己那部分的债务。 那一年,她41岁。 为了生存和还债,她放下了所有名媛身段,开始了近乎拼命的工作。 她同时为近二十家报刊杂志撰写时尚专栏,最多时一个月要写19个版面的稿件。
每天工作到深夜,双手累得发抖,睡眠时间被压缩到只有四五个小时。
她预支了一年的稿费,在香港中环开设了一家精品买手店。 店面不大,唯一的装饰是从家里搬来的一盏古董吊灯。 这家店开业仅五天就收回了所有成本,在随后的两年里,销售额突破了5000万港币。
她的买手店吸引了两类截然不同的客人:有来买19元发卡的学生妹,也有一晚上消费40万港币的精英女性。 章小蕙对待她们同样认真,会亲自坐在试衣间里,与客人交流穿搭心得,分享面料的故事。 这段还债岁月里,她还做了一件引发巨大争议的事。 2004年,她接拍了导演杨凡的影片《桃色》。 影片尺度大胆,舆论一片哗然,港媒纷纷以“堕落”来形容她。 但章小蕙的出发点很实际:片酬可观,能帮助更快还债。 出乎意料的是,她凭借此片提名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 还债之路在2006年出现转机,她发现当年与财务公司签订的贷款合同存在法律漏洞,于是聘请香港顶尖律师团队提起诉讼。 经过一年的法律博弈,她最终赢得官司,摆脱了债务的困扰。
债务还清后,章小蕙一度淡出公众视野,移居美国。 她读书、陪伴孩子,持续研究时尚与美学,将那段狼狈岁月沉淀为深厚的养分。
2018年,55岁的她以时尚博主的身份重新回归,在上海租房开设了个人公众号。
她的文章迅速走红,篇篇突破10万阅读量。 在文章里,她用米开朗基罗的画作来介绍四色眼影盘,用法国文艺片女主角的唇色来形容一款口红。 这种将高端艺术与日常消费深度融合的独特文风,吸引了大量追求生活美学的年轻读者。 这种积累,为她日后在直播带货领域的爆发埋下了伏笔。
2023年5月22日,60岁的章小蕙在小红书开启了她的直播带货首秀。 在此之前,她从未看过任何直播,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 那场直播持续了将近6个小时,章小蕙没有采用常见的亢奋叫卖式风格,而是优雅从容地介绍每一件商品。 她从使用感受聊到品牌历史,不时穿插文学、艺术史和诗歌。 她讲解一款眼影盘时,会谈到文艺复兴时期波提切利的画作《春》;推荐香水时,会现场朗诵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中的对白。 这场独特的“慢直播”最终吸引了近百万观众进入直播间,点赞数超过130万,带货热度高达5.9亿,销售额突破5000万人民币。
许多观众留言感叹,看她的直播“像在大学里听一堂精彩的艺术史课”。
这次成功并非昙花一现。 2023年10月15日,章小蕙在小红书进行了第二场直播,销售额突破1亿元人民币,成为该平台首位单场销售额破亿的买手主播。 这场直播中,有26个品牌销售额破百万,其中5个品牌销售额超过500万。 她推荐的产品多为国际中高端小众品牌,客单价远高于普通直播间,一套洗发护发套装售价可达600元以上。 她的选品眼光建立在数十年的亲身使用和深入研究之上,她推荐的许多品牌,是她二三十年前就开始使用的,有的品牌创始人甚至曾是为她服务的美容师。 这种深厚积累带来的专业性与可信度,让她在充斥着低价竞争的市场中独树一帜。
直播带货的巨大成功,让章小蕙实现了从“初代名媛”到“初代带货女王”的华丽转身。
她的个人品牌“玫瑰是玫瑰”也迅速成长。
2024年5月,她开始拓展电商版图,入驻淘宝直播,并开设了“玫瑰是玫瑰海外旗舰店”。 其品牌账号在小红书的直播销售额在2025年1月达到了3900万元。 章小蕙的直播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她出售的不仅仅是一件商品,更是一套完整的、浸润在文学艺术中的生活方式和审美体系。 她的粉丝愿意为这种高附加值的“情绪价值”和“知识价值”付费。
在事业攀上新高峰的同时,章小蕙在近期接受主持人鲁豫的专访时,罕见地谈起了个人情感与家庭。 62岁的她,目前保持单身,并表示并不急于寻找伴侣。 当被问及与钟镇涛的那段婚姻时,她坦言感到后悔。
她形容24岁时的自己是个“恋爱脑”,不顾父亲“他养不起你”的警告,满怀对爱情的憧憬仓促步入婚姻。
“如果能对24岁的自己说一句话,我会劝她多看看、多等等,别那么早将自己束缚在婚姻中。 ”她平静地说道。
这段持续了十年、最终在债务与舆论风暴中破碎的婚姻,显然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反思。
比婚姻更让她感到遗憾和心痛的,是与一双子女的关系。
离婚后,儿子钟嘉浚跟随她生活,女儿钟嘉晴则归父亲钟镇涛抚养。 章小蕙在访谈中透露,她曾一度被剥夺探望子女的权利。 “想见孩子都见不到,就像被藏起来了一样。 ”她回忆道,某个圣诞节,她处理完店铺事务后,满心欢喜地预订了美食,准备与孩子们共度节日。 然而她从白天等到深夜,始终没有等到子女的身影,电话也无法接通。 最终,她独自在空荡的房子里痛哭了一整晚。 她强调,那次落泪并非因为婚姻结束,而是心疼孩子无辜地被卷入大人的矛盾之中。 女儿钟嘉晴早年曾公开表示“范妈妈(继母范姜)更疼我”,并与继母一同参加综艺节目,对生母章小蕙则避而不谈。 儿子也曾一度表态要与章家断绝关系。 这些亲情上的隔阂与疏离,被她称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如今,章小蕙的生活在北京和美国之间往返。 有工作时,她就在国内全力投入直播与品牌运营;闲暇时,则在国外享受个人时光。 她依然保持着对时尚与美的敏锐触觉,每次公开亮相,着装与配饰都备受关注。 面对过去几十年围绕她的“拜金”、“克夫”、“败家”等争议性标签,她鲜少公开辩解或抱怨。 在被问及如何度过人生低谷时,她的回答简单而务实:“睡个好觉,吃一顿饱饭,让自己有力气,脑子想清楚,好好面对问题,总没问题。
”这句话背后,是她从云端跌入泥沼,再靠自己的双手从泥沼中挣扎出来的半生阅历。
从地铁偶遇视频引发的讨论,到回溯她负债2.5亿的绝境,再到见证她60岁在直播间创下销售纪录的逆袭,章小蕙的人生剧本充满了极致的反差与戏剧性。 她曾是被物质宠坏的千金,也曾被物质拖入深渊,最终却凭借对物质文化的深刻理解与转化能力,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命运。 她的故事并非一个简单的“败家女”回头或“励志大女主”的模板,而是一个关于个体如何在时代洪流、经济震荡、舆论暴力与个人欲望的复杂漩涡中,努力维持体面、保存尊严、并实现自我重建的漫长叙事。
那对在地铁视频中成为关键证据的耳环,仿佛一个隐喻,连接着她的过去与现在,奢华与寻常,争议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