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七点半,六台卫视春晚同时开锣。 辽宁台的收视曲线从开场就一路狂飙,开播九分钟破百分之二,二十四分钟冲过百分之三,最高峰值直接定格在百分之四点三三八。 这个数字刷新了省级卫视春晚的历史纪录,市场份额高达百分之十五点四一,意味着同时段每七个看电视的人里,就有一个锁定了辽宁卫视。 舞台上的热闹一浪高过一浪,但真正让时间慢下来的,是岳云鹏出场的那一刻。 没有大褂,没有搭档孙越,没有挤眉弄眼的招牌表情。 他就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抱着一把吉他,独自站在一束暖黄色的追光里。 背景大屏上,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开始缓缓滚动。 他开口唱了,歌名叫《照片》。 声音有点沙,气息带着微微的喘,咬字还是那股熟悉的京味儿卷舌,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搞笑的意图。 副歌部分,他唱的是“可惜这照片只有小小的一点,没拍下左边的秋千,右边的商店”。 台下有观众悄悄低下了头,手指在眼角快速抹过。 更让人愣住的是屏幕下方打出的一行小字:“词:岳云鹏”。 对,就是那个过去几年,因为唱歌挨了无数骂的岳云鹏。
就在同一天晚上,央视春晚的节目单早已公布,语言类节目一共六个,三个小品两个喜剧短篇,一个实验性的“对口白话”。 所有语言类节目中,没有一场相声。 这么多年以来,相声无缘春晚,恐怕还是第一次。 而德云社,这个曾经在春晚舞台上贡献了无数笑声的团体,今年在央视“集体隐身”。 不仅是他,德云社系演员今年“全军覆没”,郭德纲、郭麒麟等均未出现在节目单上,标志着相声在这一顶级舞台的暂时“断代”。
岳云鹏的退出,并非临时起意。 2026年1月,他就在大连专场公开表示不再参与央视春晚,直言“能耐就这么些,写不出更好的东西”。 这一表态源于多重压力。 连续多年登台消耗了创作储备,近年作品被批为“网络梗串烧模仿秀”,缺乏深度和新意。 如2025年春晚表演后,观众现场建议“别再上春晚”,舆论持续半年的负面评价甚至影响其身心健康。 央视春晚要求7分钟以内、反复修改剧本,且需规避敏感内容。 这种“速食化”审核机制压缩了相声铺垫抖包袱的空间,导致作品趋向“安全却平庸”。 岳云鹏坦言,地方台更宽松的时长和主题限制,反而能释放其表演张力。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在央视大门紧闭的同时,被德云社“放养”的岳云鹏,一个人撑起了好几家地方台的春晚。 辽宁卫视的温情清唱《照片》还在余音绕梁,转头在浙江卫视,他又扭着腰唱起了《上春山》。 2026年2月17日,浙江卫视春晚舞台上,岳云鹏以独唱形式演绎《上春山》,与2024年央视春晚白敬亭、魏晨、魏大勋三人合唱版形成戏剧性对比。 舞台以层叠阶梯象征“春山”,配合漫天飞舞的春色布景与国风元素,营造出“山青草漫漫”的诗意画卷。 他身着亮色演出服,在男模伴舞团的簇拥下,以标志性的扭腰、晃悠动作贯穿演唱,将相声演员的喜感基因注入歌曲。 更令人捧腹的是,表演中途曲风突转《千年等一回》,72岁的赵雅芝一袭白衣翩然登场,二人跨次元合唱引爆“千年等一回等来了岳云鹏”的热梗。 这场表演引发的网络狂欢,远不止于舞台效果本身。 观众敏锐捕捉到其与2024年央视春晚三人版《上春山》的微妙关联:彼时白敬亭因“抢C位”争议陷入舆论漩涡,而此次岳云鹏独享舞台的设定,被网友戏称为“彻底解决站位问题”。
浙江卫视给予岳云鹏15-20分钟的超长时段,允许他融合歌舞、即兴互动甚至影视IP联动,彻底突破央视7分钟时长限制。 这场“单飞”表演,亦是他转型“相声界歌担”的关键一步。 近年他持续强化歌手身份:2025年举办7场演唱会并自称“小杨洪基”,辽宁春晚推出原创歌曲《照片》,此次《上春山》独唱则被视作其音乐履历的里程碑。 据统计,《2026辽宁春晚》收视遥遥领先,酷云收视峰值4.338%,位居同时段全国频道和节目第一。 全网相关话题总阅读量突破120亿,短视频平台总播放量超80亿;微博热搜霸榜超50个。 而浙江卫视春晚也狂揽9个第一,截至2月18日中午12点,晚会全网直播观看总量超3616万,全平台话题触达总量突破20亿,斩获全网热搜热榜1119个。
反观德云社的大本营,情况却截然不同。 德云社将创作重心转向天津卫视相声春晚,于2月17日推出10个自有节目。 郭德纲、于谦带来《年年有于》和群口相声《商业计划书》;岳云鹏除与孙越合作相声《非要唱》外,首次以歌手身份独唱同名歌曲;烧饼、曹鹤阳联合张鹤伦、郎鹤炎推出生肖主题相声《马年说马》。 尽管节目编排多元,德云社此次春晚表现未能掀起水花。 天津春晚的讨论度被评价为“一笑而过”,缺乏破圈话题,与同期“喜人”团体在央视春晚制造的热门效应形成反差。 演员烧饼、曹鹤阳在德云社自制节目中自嘲“做节目真没钱”,折射出曝光减少、商务合作流失的窘境,“德云女孩”消费力转向新晋喜剧团体的趋势加剧。
德云社的缺席并非仅限于央视。 在北京卫视春晚的阵容中,成龙压轴登场,肖战和时代少年团领衔开场,冯巩携徒弟宋宁亮相,何云伟将单独登台。 而德云社依旧缺席北京春晚,这已非首次。 并非未获邀请,而是他们更愿意扎根天津卫视的相声春晚。 从2021年开始,天津卫视专门打造相声主题的春晚节目,其风格与德云社高度契合——相比北京台偏向综艺化、注重流量的排布,天津的舞台显然更适合相声表演的发挥。 如今各大卫视春晚的路线分化越来越明显:北京拼流量、天津坚守相声、河南主打戏曲、浙江走网感路线。 德云社选择天津卫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理性决定。
这种选择背后,是德云社面临的多重困境。 2026年春晚,德云社核心成员集体缺席央视及多台地方卫视舞台,这一现象引发外界对其商业价值与行业地位是否受损的广泛猜测。 内部运营策略正在调整,岳云鹏团队曾透露,春晚表演可能影响商演票房,而商演才是德云社核心收入来源。 演员健康与创作瓶颈也加剧了演出不确定性,如岳云鹏肛瘘、张云雷脚部手术及剧本创新乏力。 商业链条出现断裂,演出市场收缩,烧饼、曹鹤阳坦言“做节目真没钱”,对比早年商演一票难求的盛况,票价从20元飙升至8000元的溢价能力显著削弱。 “德云女孩”的消费力转向竞争对手喜人文化,后者凭借13档春晚霸屏和多个热搜话题,吸纳了德云社流失的粉丝经济。 综艺、影视、代言等资源被喜人全面“超车”,德云社演员曝光率骤降,商业合作大幅减少。
行业格局正在洗牌。 喜人文化凭借年轻化内容与多平台运营,取代德云社成为喜剧赛道新顶流。 姜昆等主流相声演员重返春晚舞台,以“生活化正能量”作品抢占官方话语权,与德云社“剧场化俗文化”形成对立。 内部人才也出现困境,何云伟等离开德云社的演员陷入生计危机,折射出平台依赖症的现实——脱离德云社后个人商业价值急剧萎缩。 何云伟直播自曝“无春晚邀约、靠拍美食视频维生”的现状,因其昔日高调离开德云社并讽刺“铜臭气”的言行,被公众解读为“平台红利消散后能力见真章”的反面教材。
岳云鹏的成功路径,恰恰与德云社后来的工业化造星模式形成鲜明对比。 岳云鹏是在2010年德云社遭遇“退社风波”、核心成员出走的危难之际,被郭德纲作为“忠诚典型”倾尽资源力捧起来的,这种“临危受命”的历史机遇已不复存在。 其“憨厚、贱萌、接地气”的草根形象,以及从底层服务员逆袭成为国民笑星的经历,极具感染力和真实性,与后来大多科班出身、缺乏类似极致反差感的师弟们截然不同。 在舞台上展现的真诚、松弛以及与观众建立的情感联结,被广泛认为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种源自本心的感染力,是工业化培训难以赋予的。
德云社误判的核心在于,试图用标准化、流量化的“艺人生产线”来制造第二个“现象级国民演员”。 在岳云鹏之后,德云社试图将相似路径复制于孟鹤堂、秦霄贤等演员身上。 然而,资源被分散,市场注意力也被稀释,再无人能达到岳云鹏的国民高度。 观众记住的依然是他们的相声标签,而非作为独立艺人的广泛影响力。 在严苛的春晚审查和短时长限制下,相声创作容易陷入套路化。 而岳云鹏在地方台获得的创作自由,恰恰使其能展现更真实、松弛的一面,这与德云社试图在更严格框架内复制成功的逻辑本身相悖。
相声从春晚消失,本质是艺术规律与晚会需求的错位。 相声精髓在于对现实的幽默批判,但国家级晚会的“合家欢”定位要求规避冒犯性内容。 有观点指出,“当相声只剩下包袱,没有观点”,其独特性即被削弱。 这种矛盾在近年作品中尤为明显,如岳云鹏作品被简化成流行梗拼贴。 传统相声的慢热叙事难以适应短视频时代的高频刺激需求。 春晚为迎合年轻观众,以“短平快”的喜剧短剧、对口白话替代相声,2026年语言类节目仅保留3个小品,新增2个喜剧短剧。
公众对相声退出春晚的态度呈现两极。 一部分观众视相声为“年味标配”,其消失象征春晚文化符号的断裂。 如网友感慨:“以前等赵本山的小品,也爱听相声,如今都没了! ”但更多观众认为近年春晚相声质量下滑,退出反成“解脱”。 有评论直言:“岳云鹏的相声还不如不上,新形式或许更清爽。 ”这种观众评价的变迁,直接反映在市场选择上。 岳云鹏在辽宁、浙江等地方台的表演获得巨大成功,而德云社在天津卫视的集中亮相却反响平淡,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岳云鹏的转型并非偶然,而是艺术表达的突围。 相声舞台的时长限制常使包袱零碎、创新乏力;而地方台15-20分钟的完整节目单元,赋予了他展露歌唱才华的余地。 正如《上春山》独唱所证——作为近几年春晚唯一听名即能哼唱的旋律,岳云鹏以喜剧演员的感染力赋予经典歌曲新生命,形成喜庆与诗意并存的独特美学。 这场表演也引发对艺术评价标准的反思。 岳云鹏版《上春山》的走红,映射出观众对艺术多元融合的渴求。 他打破“相声演员只能讲段子”的刻板印象,证明传统艺人可通过挖掘个人特质开拓新领域。
德云社面临的挑战,不仅是外部竞争,更是内部创作生态的僵化。 连续多年登台消耗了创作储备,演员面临巨大的创新压力。 岳云鹏的退出声明“写不出更好的东西”,实际上道出了整个德云社乃至相声行业在春晚框架下的普遍困境。 替代德云社占据央视及13档地方春晚的“喜人”喜剧团体,被业内视为德云社“内娱喜剧顶流”地位被取代的标志。 而德云社自身,在天津卫视春晚的节目虽然数量众多,但缺乏能够破圈传播的爆款内容,这与岳云鹏在辽宁、浙江台制造的轰动效应形成鲜明对比。
平台的选择差异,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对比。 浙江卫视给予岳云鹏超长时段和创意自由,舞台设计将歌词意境视觉化,让传统文化借流行音乐载体焕发新机。 辽宁卫视则围绕普通人的真实情感展开节目内容,更加温暖、朴实的氛围,让岳云鹏放松了许多,不再做作地表演,而是用心去唱歌。 这种创作环境的差异,直接决定了作品最终呈现的质感。 而在天津卫视,德云社虽然拥有“主场优势”,但节目编排仍局限于传统相声框架,创新尝试如岳云鹏的独唱也未能脱离晚会整体“一笑而过”的平淡基调。
观众并非讨厌德云社或相声,而是对过度曝光、缺乏新意的表演模式感到疲惫。 岳云鹏过去几年因为商业演出和一些顺口溜式的歌曲而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逐渐让观众感到审美疲劳。 网上不时有人发出别再唱歌了或者干脆退出娱乐圈的呼声,他的热搜话题几乎总是围绕着过度曝光、演出频繁,却又似乎缺乏新意。 这几年,他几乎成为了过度曝光的代表,越来越少见到他在相声舞台上的身影,却常常能在各大综艺节目中看到他的身影。 然而,在2026年地方台春晚上的表现,却让观众看到了一个不同的岳云鹏——更加真诚、更加松弛、更加贴近普通人的情感世界。
这种转变的背后,是岳云鹏个人艺术追求的调整,也是市场环境变化的必然结果。 当央视春晚的创作空间日益逼仄,地方台反而提供了更自由的表达平台。 岳云鹏亲自创作《照片》,讲述关于老照片、父母白发、回家的路这些温情的话题,与他过去的《五环之歌》那种热闹非凡完全不同,这首歌的风格安静、沉稳,充满了思考与回忆。 音乐人张亚东在转发视频时写道:他终于找到了声音的重量。 这句话迅速引起了业内的关注,许多人开始认为,岳云鹏可能正在悄然找到自己最真实的表达方式。
德云社试图复制岳云鹏的成功,却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岳云鹏的崛起是特定历史条件与个人特质结合的产物。 2010年德云社遭遇“退社风波”,核心成员出走,郭德纲需要树立一个“忠诚典型”,岳云鹏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被选中,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资源倾斜。 这种历史机遇具有不可复制性。 后来的孟鹤堂、秦霄贤等演员,虽然也获得了德云社的资源支持,但缺乏类似的“历史背景”和“故事性”,难以在观众心中建立同等程度的情感连接。
更重要的是,岳云鹏的“观众缘”是一种玄学。 在舞台上展现的真诚、松弛以及与观众建立的情感联结,被广泛认为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种源自本心的感染力,是工业化培训难以赋予的。 德云社后来的造星模式,更侧重于流量运营、综艺曝光、商业变现,但在艺术本体的打磨和情感共鸣的营造上,却显得力不从心。 这直接导致了德云社新生代演员“国民度”不足的问题——他们可能拥有一定的粉丝基础,但在更广泛的大众认知层面,却难以达到岳云鹏的高度。
2026年春晚的收视数据,残酷地揭示了这一现实。 辽宁卫视春晚收视峰值4.338%,市场份额15.41%。 浙江卫视春晚狂揽9个第一,全网直播观看总量超3616万。 而德云社主场的天津卫视相声春晚,虽然也有一定收视,但讨论度和破圈效应远不及前者。 这种差距,不仅仅是节目质量的差距,更是观众情感选择的差距。 观众用遥控器投票,选择了那些能够触动他们内心最柔软部分的表演。
岳云鹏在辽宁春晚演唱《照片》时,背景大屏上滚动的是几十万网友通过“回家过年·晒青春照片”活动上传的青春记忆。 这种与观众的直接情感连接,是任何工业化造星模式都无法复制的。 德云社以为砸资源、走流量路线,就能复制下一个“小岳岳”。 结果呢? 孟鹤堂、秦霄贤,折腾半天,国民度还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说白了,流水线能造出艺人,但造不出人心。 观众的眼睛是尺,谁是真诚,谁是公式,一上台就给你量得明明白白。
这场发生在2026年春节荧幕上的“冰火两重天”,实际上是中国喜剧行业一次深刻的生态重构。 传统相声在主流平台的式微,与个体演员在细分市场的崛起,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照。 德云社的集体缺席,岳云鹏的个体闪耀,不仅仅是资源分配的问题,更是艺术创作规律与市场需求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当高压环境背离艺术规律,退场或许是对行业的负责。 而相声在地方舞台和线下市场的繁荣,以及春晚对喜剧新形态的探索,共同构成了一幅文化转型的辩证图景。
艺术的活力,终将在匹配其生长的土壤中重新迸发。 对于岳云鹏而言,2026年的地方台春晚,正是这样一片土壤。 对于德云社而言,如何在这片已经发生巨变的土壤中,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和生长方式,将是未来必须面对的课题。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穿着白衬衫、在追光下清唱《照片》的夜晚,始于那个收视峰值冲到4.338%的瞬间。 数据不会说谎,观众的选择也不会。 在娱乐工业的流水线上,有些东西终究是无法被复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