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当那个顶着蓬松银发、画着烟熏妆的“毒舌奶奶”用熟悉的夹子音开口吐槽时,全国有多少家庭和我家一样,以为这不过是蔡明又一次经典的春晚亮相?
眼睫毛长得能扇风,台词还是那股熟悉的犀利劲儿——“每次来看我都是端午节,我是屈原啊?
”我爸当时已经把手放在了遥控器上,准备换台了。 可谁能想到,节目最后那个轻描淡写的反转,让无数人瞬间后背发凉:这位从头演到尾的“奶奶”,竟然是个机器人。
这不是特效,也不是替身。 站在2026年春晚舞台上的,是一台由北京松延动力科技集团研发的、1:1复刻蔡明本人的仿生人形机器人。
从登台到谢幕,整整十二分半的表演,它和真人蔡明同台,完成了小品《奶奶的最爱》。
直到字幕升起,很多人才惊觉自己看了半天,却根本没发现“蔡明”不是蔡明。 这种错愕感,迅速从千家万户的客厅蔓延至整个网络,一个盘旋在无数人心头的问题被反复提起:当机器对人的模仿精细到这种程度,我们究竟该赞叹,还是该恐惧?
为了造出这个能以假乱真的“蔡明”,技术团队面临的第一道难关就是空间。
蔡明本人的脸型小巧,而传统的仿生机器人头部结构件、机械件和电子件堆叠,尺寸往往偏大。
松延动力的工程师们不得不采用高紧凑型驱动设计,硬生生将机器人头部的整体尺寸压缩了30%,才勉强匹配上蔡明的真实脸型。 在这个被极限压缩的空间里,他们塞进了32个微型电机,仅仅为了控制嘴部开合、微笑、撇嘴等动作,就单独配置了12个电机单元。
电机数量多只是基础,如何让它们协同工作,产生如真人般丝滑的表情,才是真正的技术核心。
行业里常见的仿生表情控制频率是10Hz,这意味着每秒可以刷新10次表情指令,但细微的卡顿和机械感仍然难以避免。
松延动力自研了一套多路电机驱控板,将表情控制频率提升到了60Hz。 每秒60次的细微调整,使得机器人的眉梢眼角、嘴唇弧度每一个变化都流畅无比,彻底消除了那种令人不适的“齿轮感”。
但这些硬件和算法,只能解决“形似”的问题。 要让机器人拥有蔡明的“神韵”,必须让它学会蔡明式的表情。 技术团队搜集了蔡明过去三十年来几乎所有的小品、访谈和影视资料,总计数千小时的影像数据,输入到专门训练的情绪识别大模型中。 这个模型像最用功的学生一样,逐帧分析蔡明标志性的挑眉、瞪眼、抿嘴、浅笑,最终学习并生成了超过200种专属的微表情模式。 当小品中需要机器人做出“嫌弃孙子”的表情时,它调动眼轮匝肌和嘴角肌肉的协同运动,几乎和蔡明本人如出一辙。
然而,一个活生生的人,绝不仅仅是一张会动的脸。 早期的测试版本中,机器人虽然表情精准,但静立时总给人一种诡异的“非人感”,也就是著名的“恐怖谷效应”。 技术团队反复观察后发现,问题出在细节的生命感上。 真人说话时,脖颈会随着语气自然微动,呼吸会带来肩颈难以察觉的起伏,眼神也会有自然的游移。 于是,他们在机器人颈部增加了3个自由度的关节,让它能像真人一样微微偏头、抬下巴。 他们还专门编写了模拟呼吸频率的算法,让机器人的脖颈处能呈现出极其细微的、伴随“呼吸”的律动。 正是这些毫不起眼的细节叠加,最终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连后台的工作人员都曾误以为它就是蔡明本人。
这场完美的骗局,其震撼力恰恰来源于一场跨越了整整三十年的呼应。 1996年,同样是春晚舞台,蔡明和郭达合作了小品《机器人趣话》。 在那个人们对电脑都感到新奇的年代,机器人是纯粹的科幻想象。 为了扮演好那个从日本订购的机器人“菜花”,蔡明付出了近乎残酷的努力:她两个月不吃米饭,只靠黄瓜和西红柿维持,硬是把腰围饿到了一尺六(约53厘米),就为了能塞进那身象征“科技感”的银色金属外壳里。 后台没有现成的机械音效,她偶然听到歌手何静开玩笑时瘪着嗓子说话,立刻抓住那种感觉,上台就即兴用了出来,以至于切换台的导播都怀疑是不是信号出了故障。 道具组甚至用掰断的筷子缠上银色胶布,给她做了一个简陋的“天线”。
那是一个用肉身和想象力去填补技术空白的时代。 小品里的机器人会程序错乱,会切换模式失败,会说出“你们人类真虚伪”这样充满荒诞哲思的台词。 所有的笑料,都建立在“机器是笨拙的、不可靠的”这一认知基础上。 它更像一个关于未来科技的寓言,而非对现实的描摹。
三十年后,寓言成了现实。 当年那个需要靠演员饿瘦自己来扮演的机器人,如今被真正的、由32个电机和复杂算法驱动的仿生机器人所扮演。 蔡明从扮演者,变成了被模仿的对象。 这种身份的倒转,构成了一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对话。 2026年春晚官方账号在节目播出前发文:“谁能想到,1996年那个‘柔道七段’的机器人,30年后会变成《奶奶的最爱》里温柔牵挂的奶奶。 ”这句话像一枚时间胶囊,精准度量了中国从科技幻想到科技实践之间,那波澜壮阔的三十年历程。
技术奇观本身足以令人惊叹,但《奶奶的最爱》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是因为它把这项顶尖技术塞进了一个最普通、也最刺痛中国社会现实的故事里。 小品中,王天放饰演的孙子为了弥补不能常伴奶奶左右的愧疚,为她买来了多个智能机器人,包括会卖萌的“小布米”。 这些机器人能陪奶奶聊天,能模仿孙子小时候的声音撒娇,甚至能通过内置的童年记忆数据陪她追忆往昔。 它们看起来无所不能,但矛盾恰恰在此爆发。
当机器人试图给奶奶递水果却精准地捅进花盆里,当它用东北腔拜年却卡顿在“奶奶……过……年好”时,引发的笑声背后,是一种复杂的认同。 我们笑它的笨拙,因为这笨拙太像我们自己在面对长辈时那种手足无措的关心。
而蔡明饰演的奶奶,一边毒舌吐槽“充电两小时,干活两分钟,比你孙子还不省心”,一边却又不由自主地对这些冰冷的机器倾注感情。
这种情感投射,精准击中了当今社会无数“空巢家庭”的软肋。
节目的高潮反转,是孙子最终发现,连开门迎接自己的“奶奶”也是机器人。 这个设定瞬间将科技伦理的问题抛到台前。 当机器人能够完美复刻亲人的音容笑貌,甚至承载共同记忆时,它提供的陪伴,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替代真实的情感联结? 奶奶在结尾处搂着真人孙子和机器人,说出的那句台词成为了点睛之笔:“机器是冷的,但里头装的爱是热的。 只要有心,都是奶奶的最爱。 ”这句话与其说是一个答案,不如说是一个开放的提问。 它承认了技术的工具属性,也肯定了人类情感的主观能动性,但把“何为真正的陪伴”这个难题,留给了每一个观众。
于是,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呈现出有趣的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沉浸在民族自豪感中,赞叹这是“国之重器”在春晚舞台上的华丽亮相,是中国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全球领先的证明。 他们热衷于分析每一个技术参数,将60Hz的表情控制频率、厘米级的舞台动作误差视为中国智造的里程碑。 而另一部分人,则流露出深深的焦虑。 他们用“细思极恐”来形容观看体验,担心这种技术一旦普及,是否会让人更懒惰于付出真实的情感劳动,是否会让本就脆弱的人际关系变得更加虚拟和易碎。 这种分化本身,就是技术融入社会生活过程中必然伴随的阵痛。
在这场讨论中,蔡明本人作为一个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符号,其态度也颇值得玩味。
接到春晚邀请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可以好好过年了”。 但导演用“年机器人情结”说服了她——1996年她演机器人,2026年让机器人演她。 在排练现场,她甚至亲自上阵,为所有机器人的台词做了配音,因为觉得AI发出的声音“说不出来我的意思”。 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坐在那里,眼睛还会转动,她直言感觉“特别诡异”。 这种来自被模仿者本体的、最直观的“诡异”感,或许比任何技术分析都更能说明,我们正在踏入一个怎样的新领域。
从1996年《机器人趣话》中那根用筷子做的天线,到2026年《奶奶的最爱》里集成了32个电机的仿生面庞;从需要演员饿瘦身体来扮演的科技幻想,到算法能够自主学习并复刻微表情的技术现实。 这三十年间,变的是技术以指数级速度迭代的硬实力,不变的是人类对于科技与自身关系永恒的追问与警惕。 春晚舞台就像一块巨大的棱镜,这一次,它折射出的不仅是炫目的科技之光,更照见了在老龄化、数字化双重浪潮下,中国家庭情感结构正在经历的微妙变化,以及公众面对高度拟人化科技时,那份赞叹与不安交织的复杂心态。 当模仿者的精度开始挑战本体存在的独特性时,关于真实、关于情感、关于人之为人的定义,都不得不被重新拿出来,放在聚光灯下仔细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