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这里是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就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破了三十年除夕夜积攒的某种惯性。
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春晚开场的那一瞬间,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违和感。不是“中央电视台”,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回声的“CCTV”前缀,而是干脆利落、却又略显陌生的“总台”。
这并不是今年才有的变化,但这几年听下来,那种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反倒愈发清晰了。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更迭,更像是一场漫长告别的最终确认。
说白了,这是一场迟来的认知冲击。
其实早在2018年3月,那场惊天动地的机构改革就已经落锤。中央电视台(CCTV)、中央人民广播电台(CNR)、中国国际广播电台(CRI),这三家曾经各自为战的庞然大物,被合并组建为“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从行政逻辑上看,这是一次极其精准的资源整合,为了应对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冲击,为了打造一艘能抗住风浪的传媒航母,这种“握指成拳”的操作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生死存亡之际的必然选择。
但老百姓的记忆是有滞后性的,尤其是情感记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央电视台”这五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播出机构。它是八十年代那一台需要拍两下才能出影的黑白电视机,是九十年代全家人围坐在客厅嗑瓜子时的背景音,是赵忠祥、倪萍时代那种不容置疑的庄重感。
那个时候,屏幕左上角的双线CCTV台标,就是一种从上至下的“权威认证”。你打开电视,那个台标一亮,你就知道,大事要发生了,或者年要来了。
而“总台”这两个字,听起来太像一个行政单位了。它高效、统摄全局、涵盖了广播电视和互联网,它无比正确,但它少了一点“人味儿”。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坐在写字楼顶层的管理机构,而不是那个每天晚上七点准时陪你吃饭的老朋友。
这种改口背后的草蛇灰线,其实是媒体权力的整体迁徙。
你发现没有,以前我们说“看电视”,现在我们说“刷视频”。当传播介质从客厅中央那个显像管大盒子,变成了每个人手里那块方寸屏幕,单一的“电视台”概念其实就已经瓦解了。现在的春晚,你不一定是在电视上看的,你可能是在抖音上刷到的切片,可能是在朋友圈看到的吐槽,也可能是在视频号里点的赞。
在这种语境下,“中央电视台”这个称呼确实显得窄了。它无法覆盖如今这个庞大到恐怖的全媒体矩阵。现在的“总台”,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电视频道,还有央视频、央视网、云听,以及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千万级粉丝的账号。它不再只是一个“台”,它是一个无处不在的“云”。
可理智上都懂,感情上就是过不去。
这就像是你家楼下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面馆,突然有一天挂上了连锁餐饮集团的牌子。面还是那个面,师傅可能还是那个师傅,但在菜单上看到标准化的LOGO时,你就是会觉得那股子烟火气淡了。我们怀念“中央电视台”,其实是在怀念那个电视机还是家庭娱乐中心的时代,怀念那个除夕夜除了看春晚没有其他选择、却也因此全家心无旁骛聚在一起的年代。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无法理解这种矫情。对00后来说,CCTV可能只是B站鬼畜区的一个素材来源,或者是新闻联播前那段熟悉的旋律。他们对“总台”这个称呼接受度极高,因为他们原本就不生活在那个被电视机统治的时空里。
这才是最扎心的真相。
不是春晚变了,也不是名字变了,是我们老了。是我们这代人,还在执拗地试图在一个碎片化的、算法推荐的、移动互联的时代里,寻找那个线性播出的、中心化的、具有仪式感的旧世界的影子。
那个“这里是中央电视台”的声音,曾经是除夕夜的起跑枪。枪声一响,饺子下锅,鞭炮齐鸣。而现在的“这里是总台”,更像是一个精准的报时器,提醒你:新时代到了,跟不上的,就留在记忆里吧。
这种变化甚至体现在了话语体系的细枝末节里。以前的主持人,字正腔圆里带着一种“我讲你听”的架势;现在的“总台”主持人,在直播带货、在综艺里玩梗、在短视频里卖萌,他们在那努力地想要钻进你的手机屏幕里,和你“打成一片”。那个高高在上的“台”,正在变成一个平视你的“号”。
这当然是进步,是媒体融合的巨大成功。但我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个有点刻板、有点严肃、但极具分量的“中央电视台”。
或许再过十年,新一代的孩子们长大,他们的记忆里就只有“总台”,再听到CCTV这个词,大概就像我们现在听到“无线电”一样,觉得那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它碾碎旧的习惯,铺设新的轨道,从不回问你是否舍得。我们能做的,大概就是在听到那句“总台”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回放一遍那个熟悉的片头曲,笑着对旁边刷手机的孩子说:“以前啊,这叫中央电视台。”
至于更偏爱哪一种叫法?这问题其实挺无解的。因为你偏爱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而是那个名字所笼罩下的、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名字改了,那个时代就真的画上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