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美国西雅图的一家产房里,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对准产床上的妻子。
妻子正在经历23小时的分娩。三级撕裂。产后大出血。失血量3344毫升——相当于一个成年女性全身血量的三分之二。
医生紧急抢救,输血,手术。万幸,人救回来了。
而这个男人,一边看着妻子在死亡线上挣扎,一边按下了录制键。
他是“保罗在美国”,全网拥有超过1200万粉丝的网红。这段视频发布后,播放量暴涨。第二天,他的账号被平台禁言。
有人骂他:为了流量,连人味都不要了。
也有人说:他只是真实记录了生育的艰难,有什么错?
今天我们只问一个问题:
当一个人最脆弱、最痛苦、最没有防备的时刻,被千万人围观——这到底是记录,还是消费?
先说第一件:
抢救时还在拍
。
3344毫升大出血是什么概念?这个出血量,人已经处于休克边缘。意识模糊,生命体征在掉,每一秒都在和死神赛跑。
而她的丈夫,站在旁边,拿着手机。
他是要记录什么?记录妻子如何从鬼门关爬回来?还是记录自己“陪伴妻子生产”的感人故事?
就算他当时是慌的、是懵的、是手足无措只能举着手机——那后来呢?后来剪辑的时候,看到屏幕里那张痛苦的脸,他是怎么按下“导出”和“发布”的?
再说第二件:
视频里植入了广告
。
有网友扒出,那条分娩视频里,出现了某品牌尿不湿的植入。
这就更微妙了。
23小时分娩,三级撕裂,3344毫升大出血——这些数字,最后变成了尿不湿广告的流量入口。
当生育变成流量剧本,痛苦变成内容素材,广告植入在生死之间——我们到底在看什么?
2月12日晚,律师周兆成发布声明,代表保罗回应争议。
回应里说了几点:
第一,拍摄是夫妻俩生育前就达成的
共同意愿
,发布的视频也经过妻子
亲自筛选、审核
。网传“漠视伴侣意愿”“表演式陪伴”不实。
第二,关于“抢救时还在拍”:保罗是为了配合医护人员救治,尽力保持冷静避免慌乱情绪影响救治秩序,这个行为得到了医护团队的理解与认可。
第三,承认
内容尺度考虑不周
,致歉。
第四,决定
暂别创作
,专心照顾妻子和孩子。
声明发出来后,舆论分成两拨。
一波人觉得:人家夫妻俩商量好的,外人瞎操什么心?妻子自己都同意,你替她委屈什么?
另一波人觉得:就算妻子当时同意了,她在那种状态下还能做出清醒的判断吗?一个失血3344毫升、正在抢救的人,她的“同意”算数吗?
北京春林律师事务所庞九林律师指出一个关键点:
保罗妻子在失血状态下被拍摄,其“同意”的清醒性与自愿性存疑,可能构成无效同意。
也就是说:你事后说她同意了,但她当时有没有能力同意,这是个问题。
北京天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勇律师进一步指出:根据《民法典》第1226条,泄露患者隐私或未经同意公开其病历资料,构成明确的隐私侵权。家属暴露患者隐私,可能面临民事、行政和刑事三重法律风险。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年,有网红直播自己分娩过程,被骂上热搜。有博主拍妻子剖腹产疤痕,被质疑消费伴侣隐私。有人在产房里架起手机,记录“最真实的生产日记”,评论区吵成一锅粥。
每一次,都会引发同样的争论:
这是真实记录,还是过度消费?
这是展现生育不易,还是把伴侣当流量工具?
这条线,到底划在哪里?
北京市第一中西医结合医院妇产科主治医师付虹说了句话,被多家媒体引用:
“记录可以有爱,但不能无底线;流量可以追求,但不能失良知。”
这句话点出了一个核心区别:
记录和消费之间,隔着一个东西叫人味。
什么叫人味?
人味是,当你看到妻子在死亡线上挣扎时,你的第一反应是放下手机去握她的手,而不是按录制键。
人味是,当你剪辑那段视频时,你会反复问自己:她愿意被这么多人看见吗?这个画面会不会让她以后难受?
人味是,在流量和隐私之间,你选了后者。
有人说,保罗的视频让更多人看到了生育的残酷,这是好事。
确实,我们需要让更多人知道:生孩子不是发个朋友圈就能搞定的事,它可能大出血,可能三级撕裂,可能一脚踏进鬼门关。
但问题是: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真想科普生育风险,能不能采访医生?能不能请经历过的妈妈匿名分享?能不能用动画演示?能不能写文章、做访谈、拍纪录片?
为什么一定要把镜头对准一个正在抢救的人?
因为那个画面最有冲击力,最能引爆流量。
但那个画面里的人,也是最脆弱、最无助、最需要保护的。
有媒体发表评论说:如果真想推动社会对生育风险的认知,完全可以通过医生访谈、匿名案例分享等合理方式实现,而非直接展示伴侣在最脆弱状态下的身体与情绪。真正的共情,是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她是否愿意被这样看见”,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替她“发声”。
当一个人连尊严都保不住的时候,她拿什么去同意被围观?
2月12日,保罗决定暂别创作,回家照顾妻女。
这个决定是对的。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他的位置应该是产床边,不是镜头后。
但保罗离开了,问题还在。
下一个“分娩直播”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下一个“真实记录”可能正在剪辑。下一个流量风口,可能正对准某个正在受苦的人。
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判断?
当你举起手机对准一个正在受苦的人时,问自己一句:如果被拍的是我,我愿意吗?
如果答案是“不愿意”,那就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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