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群里突然炸了。有人发了条链接,标题很短,字却扎眼。我手指悬在那儿,半天没敢点。不会吧,是不是搞错了?上个月不还看她直播呢吗,在雪地里骑马,红衣服特别显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赶紧去翻她账号,最新一条动态停在1月10号,是几张雪景,配文说“明天又有新任务,老伙计们等我”。下面好几万条新评论,密密麻麻的,都在问“姐姐你还好吗”、“求你了回个话”、“一定是假的对不对”。手指往下滑,滑不动了,心里那点侥幸,啪一下,全碎了。
新疆日报那篇长长的文章,我是一字一句硬着头皮看完的。原来事情发生在1月11号,下午三点,博乐市。天特别冷,地里都是收割后留下的玉米茬子,盖着厚厚的雪。她又是为了拍视频,推广当地的牛肉。还是那身她最爱的红色,深红马甲配马面裙,往雪地里一站,又美又飒,像团火。摄影师让她靠近点,给个特写。马就在那时候不对劲了。
文章里写,那马的耳朵突然向后背过去,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鼻孔喷着白雾,眼睛瞪得老大。就一声嘶鸣,像箭一样窜出去了。雪沫子被马蹄扬起来,白茫茫一片。她肯定努力想拉住它,可一个转弯,人就像片叶子似的被甩飞了。看到这儿,我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同事们顺着无人机找到她,她竟然自己坐在雪地里。意识是清醒的,还说就是有点头疼。被扶上救护车的时候,她甚至摇下车窗,对吓坏了的团队喊,一定把片子拍完,别耽误进度。谁能想到呢,这竟是她最后一道命令。在去医院的十几分钟路上,她还在给负责人打电话,絮絮叨叨叮嘱,要拍喂牛的镜头,要拍生产线的细节,厂区的全景别忘了。她心里装的,全是没干完的活儿。
到了医院,头就开始疼得受不了,接着是呕吐。推进急救室,再也没能自己走出来。两次开颅手术,连夜转到乌鲁木齐最好的医院,伤得太重了,所有的努力都没能把那团火留住。最后,家人决定送她回昭苏。1月14号凌晨,她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乡,见了妈妈最后一面。文章里没说妈妈怎么样了,但那一句“也算有一点慰藉吧”,看得人心里发酸。
其实好多老粉丝都知道,她私下里说过好几次,自己年纪上来了,骑术也就二流水平,控马很费力。朋友也劝,说太危险,换种方式吧。她总是笑笑,然后下次照样跨上马背。为啥呢?她说过,骑马跑起来,镜头里的风景最有冲击力,是让外面的人最快看见伊犁、记住伊犁的法子。没有比这更直接的了。为了把家乡的风景、牛羊、水果推出去,为了让乡亲们的日子好过一点,她好像从来就没怕过,或者说,顾不上怕。
我翻回去看那条最后的雪景朋友圈,下面有个共同好友的留言,现在看起来特别戳心。他说,姐,你每次都说“等我”,这次怎么说话不算话了呢。底下好多网友跟着回复,“她不是说话不算话,她是太累了,想休息了。”“她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策马奔驰吧。”“那片雪原那么美,以后就是她的了。”
记得有一次直播,她骑马跑得太快,帽子被风吹掉了,她一边拽缰绳一边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对着镜头喊,你们看我像不像个疯子!弹幕里全在刷“最美的疯子”、“姐姐好飒”。现在想想,那股子疯劲儿,不就是她对那片土地毫无保留的热爱吗。她不是不知道危险,46岁了,身体反应早不如年轻时灵敏。可她更知道,镜头背后有多少期待,马背之下有多少人的生活指望。
冬天的新疆真冷啊。可这个冬天,因为少了那一抹策马飞驰的红色,好像格外漫长,也格外安静。她再也不用担心拍摄进度了,再也不用顶着风雪控马了。只是昭苏的草原,伊犁的杏花,以后还会开得那么热闹,却少了一个最卖力、最爱笑、穿着红衣服为它们吆喝的人了。
有人说,她这是用命在推介家乡。这话太重了,听着心疼。她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那是她该做的事,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就像她最后叮嘱要拍完的片子,就像她电话里还没交代完的细节。她心里那团火,直到最后一刻,都想着要照亮多一点地方。
雪化了,春天总会来的。路上会有新的旅人,去看她曾经奔跑过的草原。也许有一天,当人们说起伊犁,说起那片骏马与雪山交织的秘境时,还会想起曾经有个飒爽的身影,在这里,用力地活过,热烈地爱过。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