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电视里正上演着一年一度的盛宴。4K高清的画面,流光溢彩的舞台,演员们的妆容精致得像瓷娃娃,连睫毛的弧度都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他们笑着,跳着,唱着,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可我就是看不进去。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三十多年前。那时候,电视还是方头方脑的,屏幕小小的,图像偶尔还会飘雪花。可每到年三十晚上,一家人早早吃完饺子,就围坐在那台十八英寸的电视机前,像等待一个神圣的仪式。八点钟声一响,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吃面条》逗得爷爷笑得直不起腰,妈妈抹着眼泪说“这两个人太坏了”。费翔在台上又唱又跳,“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奶奶跟着节奏直点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俊”。那时候的演员,脸上还带着天然的纹理,笑容里有真实的褶皱,眼泪是真的在眼眶里打转。
那时候的我们,是真的在看春晚。而现在,我们更像是在欣赏一场高科技的展览。虚拟现实、全息投影、AR技术,一个个专业名词堆砌出的视觉盛宴,却填不满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演员们在绿幕前表演,对着空气互动,所有的“现场”都是后期合成的完美。他们的妆容无懈可击,却像戴着一张张精致的面具,连表情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情绪代码。
记得有一年,毛阿敏唱《思念》,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可就是那一点点颤抖,让我们觉得她就在我们中间。那时候的舞台很小,小到演员的每个表情都清晰可见;那时候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们的紧张、激动,甚至忘词时的尴尬。现在的舞台越来越大,大得像宇宙飞船的舱体,演员站在上面,渺小得像被科技放逐的孤岛。他们被各种设备包裹着,像太空人一样与观众隔绝。
也许,我们怀念的不是当年的春晚,而是那个还没有被数字化的自己。那时候,快乐很简单,简单到一句“宇宙牌香烟”就能让我们笑上半年;感情很纯粹,纯粹到一首《我的中国心》能让所有人心潮澎湃。现在的我们,被太多信息轰炸,被太多选择困扰,反而失去了那种纯粹的感动。
凌晨一点,窗外渐渐安静下来。我关掉电视,屋里突然陷入一种温暖的黑暗。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像在提醒我,这还是过年。只是有些味道,真的找不回来了。不是春晚变了,是我们都变了。那个会因为一个小品笑一整年的自己,那个会为了一首歌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那个相信电视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自己,都留在了泛黄的记忆里。
电视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像一只不甘心的眼睛。我轻轻说了声晚安,不知道是对春晚说的,还是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年代说的。
作者:谷满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