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南那条窄巷子,雨后泛着青苔味儿,墙皮掉得七零八落,电线在头顶斜拉成一张旧网。董浩站定,抬手敲门前三秒,其实就猜到了——门没锁,门缝里漏出一点光,还有一股潮味混着旧书、发霉纸箱和没来得及散开的泡面气息。他喊了一声“云哲”,话音还没落地,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拖鞋啪嗒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圆脸、微胖、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探出身子,眼睛一亮,脱口就是一句:“叔!”
那是2024年的初夏。贾云哲29岁。不是“曾经”,不是“当年”,就是现在,活生生站在胡同口,头发剪得极短,鬓角有点泛青,胳膊上还残留着小时候录《还珠格格》时戴的红袖箍留下的浅浅压痕——他自己都忘了,董浩却一眼瞧见了。
他六岁演冬儿,台词不多,但蹲在漱芳斋廊柱下啃苹果那场戏,被剪进无数个暑期重播片头;七岁在山东卫视《阳光快车道》里蹦跳着报幕,小皮鞋一蹬一蹬,像只刚学会起飞的麻雀;八岁站上06年央视春晚舞台,和鞠萍老师并排坐着,念完“祝全国小朋友春节快乐”,台下掌声轰得人耳朵嗡嗡响。那会儿他妈妈每次录完节目,得拖着他坐四小时夜车回邯郸,到家常常是凌晨三点。董浩说:“那孩子在车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话筒罩子,攥得指节发白。”
可后来呢?后来没人再替他攥着话筒罩子了。荧幕上的名字慢慢变淡,像一杯搁久的茶,颜色褪了,热气也没了。不是没试过——他做过配音,跑过龙套,给短视频写过脚本,甚至蹲在通州仓库里帮人打包过儿童绘本。最难那阵,兜里确实只剩87块钱,买了张最便宜的地铁票,在海淀黄庄站来回坐了六趟,就为蹭空调,躲着房东催租的电话。
那天他带董浩穿过朋友家的库房(堆着几十箱未拆封的儿童读物)、绕过灶台边油渍斑斑的铝锅,最终停在一间不到五平米的隔间门口。门一推开,行李箱、折叠椅、三双旧球鞋、两摞旧剧本、半袋没开封的燕麦片,全挤在墙角。中间空出一条窄道,尽头支着一张军绿色行军床,弹簧外露,床单是印着卡通恐龙的儿童款——是他五岁时用过的同款,不知怎么,又兜兜转转回来了。
董浩没多说话,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说:“走,叔请你吃顿硬的。”
结果所谓“硬的”,就是护国寺附近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卤煮店。蒜肠切得厚,火烧炸得焦,猪肺炖得糯,一碗端上来,热气腾腾。贾云哲没怎么动筷,光听董浩讲1999年那会儿,他第一次见这孩子,对方正踮着脚够录音棚话筒架,鞋带散了也不弯腰,怕弄乱刚做好的小发型。讲着讲着,董浩突然停住,看着他:“最难的时候……具体哪天?”贾云哲低头吹了吹碗沿,轻声说:“就去年冬至。我蹲在鼓楼西大街地铁口,数了十七个穿羽绒服的人,想着要是能接个商场迎宾的活儿,至少不用再蹭朋友家暖气。”
饭毕,董浩从布包里取出两个卷轴,纸是普通的红星宣纸,字是他自己写的——“马上有钱”“平安喜乐”。没落款,没盖章,墨迹还有点洇。贾云哲接过去时,指尖蹭到董浩手背的老年斑,那块皮肤粗糙、温热,像一块晒暖的旧砖。
临别前,董浩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塞进他手里,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串手机号,末尾加了句:“不许存通讯录,直接拨。”贾云哲点点头,没笑,也没说谢谢。只是转身往回走时,把那张纸按在胸口,停了两秒。
巷子口风大,他帽子被吹歪了,也没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