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庆云
在京剧老生艺术的苗圃中,杨派艺术以其沉雄苍劲、清雅醇厚的韵味,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是杨宝森先生扬长避短、千锤百炼的艺术结晶,更是无数后学艺人毕生追寻的艺术标杆。梁庆云(1922-2014),这位从河北山海关走出的京剧名家,便是杨派艺术传人中的佼佼者。他一生辗转南北,以余派为基,以杨派为魂,在七十余载的艺术征程中,拜师问道、深耕不辍,用嗓音诠释风骨,用坚守传承文脉,虽非杨宝森先生入室弟子,却被梨园界公认为“最像20世纪50年代杨宝森”的传人,用一生践行了“戏比天大”的艺术信仰,为京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梁庆云的艺术之路,始于少年时的懵懂热爱,扎根于扎实的启蒙求学。1922年,他出生于河北秦皇岛山海关的一个普通家庭,自幼便被京剧的锣鼓声与唱腔所吸引,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成为他日后投身京剧事业的不竭动力。11岁那年,梁庆云正式踏上学戏之路,开启了他与京剧相伴一生的缘分。起初,他有幸拜入前辈须生鲍吉祥门下,专攻余派老生艺术。鲍吉祥先生作为余叔岩先生的亲传弟子,深谙余派精髓,授课严谨细致,不仅传授唱腔技巧,更注重对人物神韵的解读与基本功的打磨。在鲍先生的悉心教导下,梁庆云系统学习了余派的发声、吐字、行腔之道,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尤其在头腔共鸣的运用、咬字的考究上,打下了坚实基础,这也成为他日后融合余杨两派艺术的重要根基。
鲍吉祥(左)和学生
初学戏时的日子,清贫而艰辛。彼时的梨园行,学戏没有捷径可走,唯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执着与坚守。梁庆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吊嗓,从最基础的发音、归韵练起,一遍又一遍,反复打磨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眼;白日里,他跟随师父学习身段、把子功,一招一式,丝毫不肯懈怠,即便汗水浸透衣衫、手脚磨出伤痕,也从未有过丝毫怨言。除了跟随鲍吉祥先生学习余派,梁庆云还广泛求教,先后向高叙初学习谭派老生,向迟月亭学习把子功,博采众长,不断丰富自己的艺术积淀。16岁那年,仍在邮局任职的梁庆云,首次登台演出《空城计》,凭借扎实的功底与沉稳的台风,获得了友人及观众的认可,这份肯定,更坚定了他弃职从艺、深耕京剧的决心,从此,他踏上了专业京剧演员的道路,开启了自己的艺术征程。
如果说鲍吉祥先生为梁庆云打开了京剧艺术的大门,那么杨宝森先生及其兄杨宝忠先生,则为他指明了艺术深耕的方向,让他与杨派艺术结下了不解之缘。20世纪40年代,杨宝森先生的杨派艺术日渐成熟,其“云遮月”的唱腔、沉郁苍凉的韵味,以及“唱念做一体、唱情演人物”的艺术理念,深深吸引了正值盛年的梁庆云。1942年,梁庆云正式开始私淑杨派,潜心钻研杨派唱腔与表演艺术,开启了他余杨兼修的艺术之路。为了学好杨派,梁庆云几乎倾尽所有,他四处搜集杨宝森先生的演出录音与唱片,一遍又一遍地聆听、模仿,揣摩每一句唱腔的韵味、每一个身段的深意,甚至连气息的转换、眼神的流转,都细细雕琢,力求做到形神兼备。
1948年,梁庆云辗转至北京,终于有机会长期观摩杨宝森先生的演出,近距离感受杨派艺术的魅力。每次演出结束后,他都会主动留下来,向杨宝森先生请教,即便不能成为入室弟子,他也始终以最谦逊的态度,汲取杨派艺术的精髓。更幸运的是,他得到了京胡大师杨宝忠先生的亲自指点。
杨宝森和杨宝忠二位先生
杨宝忠先生作为杨宝森先生的琴师与艺术伙伴,对杨派艺术的理解极为深刻,他看出了梁庆云的天赋与执着,毫无保留地将杨派唱腔的技巧、行腔的韵味,以及与伴奏配合的诀窍传授给他,指点他如何运用胸腔共鸣,如何把握唱腔的抑扬顿挫,如何以情带声、诠释人物内心。在杨宝忠先生的指点下,梁庆云的杨派艺术造诣突飞猛进,逐渐领悟到杨派艺术的精髓——“谱子记不出流派特点,演员学唱要化腔,更要化情”,他的演唱,越来越贴近杨宝森先生的神韵,尤其是中低音的运用,沉雄醇厚、韵味悠长,被梨园界誉为“最像20世纪50年代的杨宝森”。
据梨园界记载,杨宝森先生收徒极严,一生入室弟子寥寥无几,而梁庆云,便是那位“未及拜师,先生已逝”的遗憾传人——杨宝森先生早已同意收梁庆云为徒,只是尚未来得及举办拜师仪式,便猝然离世,这份遗憾,成为梁庆云一生的牵挂,但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传承杨派艺术的决心,他以私淑弟子的身份,用一生的坚守,践行着对杨宝森先生的敬意与承诺。此后,梁庆云始终牢记杨宝森先生的艺术理念,将余派的挺拔刚劲与杨派的沉郁醇厚相结合,形成了自己独有的艺术风格,既保留了余派头腔共鸣的清亮,又融入了杨派胸腔共鸣的厚重,吐字清晰、行腔流畅,韵味醇厚而不晦涩,沉稳大气而不张扬。
梁庆云的艺术道路,注定是辗转与坚守的一生。49年后,他的艺术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先后辗转于沈阳、北京、天津、吉林、新疆等地的京剧团,无论身处何地,无论环境如何艰苦,他始终坚守在舞台一线,潜心演戏、用心传艺。1953年,经赵荣琛先生介绍,梁庆云加入沈阳戏曲研究院京剧团,在这里,他得到了更多的演出机会,先后出演了《失空斩》《杨家将》等经典剧目,凭借精湛的演技,赢得了当地观众的喜爱与赞誉。此后,他又辗转于多个剧团,与罗惠兰、郭少衡、贯盛习等诸多名家合作,在合作中相互学习、相互促进,不断打磨自己的艺术技艺,丰富自己的舞台经验。
梁庆云演《空城计》
1962年,梁庆云加入河北省京剧团,这成为他艺术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河北省京剧团的数十年间,他长期担任老生主演,与剧团同仁携手共进,深耕舞台,不仅演绎了大量传统剧目,还积极参与现代京剧的创作与演出,用艺术回应时代需求。1965年,他在天津中国大戏院与贯盛习等名家合作,上演现代京剧《战洪图》,在剧中成功塑造了丁震洪这一艺术形象。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梁庆云深入揣摩人物的内心世界,反复打磨台词与唱腔,尤其是在演绎“刚刚驶出磐石湾,猛然间,乌云翻滚狂风卷,海浪中闯出一条海盗船”这一段时,他总结出“磐石湾三字后面要有一个停顿,猛地吸气提神,凝聚观众注意力”的表演技巧,每次演到此处,台下皆肃静无声,观众无不为他的表演所打动。这种“以情入戏、以戏传情”的表演风格,正是梁庆云对杨宝森先生“唱情演人物”艺术理念的最好诠释。
在数十年的舞台生涯中,梁庆云始终坚守艺术初心,即便身处艰苦环境,也从未放弃对艺术的追求。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河北省京剧团常年外出演出,梁庆云与普通演职员一样,吃伙房、住后台,伙食多为炒豆芽、炒白菜等素菜,条件极为艰苦。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每日演出结束后,仍会坚持吊嗓、琢磨戏路,即便嗓子不适,也会在舞台上全力以赴,用最好的状态呈现给观众。1982年春,剧团在邯郸市大名县演出《失空斩》,开戏前,梁庆云坦诚自己白天有应酬,嗓子“不在家”,但登台后,他凭借深厚的艺术功底,完美演绎了诸葛亮这一角色,尤其是《空城计》中西皮二六的演唱,清雅脱俗、平稳流畅,酷似杨宝森先生深沉宽厚的嗓音,甚至连嗓音失润的细微之处,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令同台演员都为之沉醉,足见其艺术造诣之深厚。
梁庆云被誉为“最像20世纪50年代的杨宝森”
梁庆云的艺术成就,不仅体现在他炉火纯青的舞台表演上,更体现在他对杨派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上,体现在他“余杨兼修、博采众长”的艺术创新上。作为余杨两派艺术融合的典范,他始终认为,“无论唱余派还是杨派,都要立起来唱,这样有益于保护嗓子,更能传递出艺术的风骨”。他曾向弟子坦言,余派多用头腔共鸣,挺拔刚劲;杨派多用胸腔共鸣,沉郁醇厚,而他在调嗓时,会有意向余派唱法靠拢,锻炼立音、保护嗓子,演出时则完全采用杨派方法,却又在不经意间融入余派的韵味,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对两派艺术精髓的深刻领悟与灵活运用,形成了自己独有的艺术风格,让余杨两派的艺术魅力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展现。
在剧目演绎上,梁庆云擅演的剧目众多,涵盖了《失空斩》《杨家将》《伍子胥》《击鼓骂曹》《捉放曹》等诸多传统经典剧目,每一个角色,他都能演绎得独具神韵,深入人心。他饰演的诸葛亮,沉稳儒雅、胸有成竹,唱腔中既有杨派的沉郁,又有余派的清亮,将诸葛亮的智慧与从容展现得淋漓尽致;他饰演的伍子胥,悲怆苍凉、隐忍坚毅,通过细腻的唱腔与身段,将伍子胥的家国情怀与人生悲凉诠释得入木三分;他饰演的祢衡,傲骨凛然、刚正不阿,唱腔慷慨激昂,尽显文人的风骨与气节。这些角色,不仅展现了梁庆云精湛的表演技艺,更体现了他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刻解读,以及“以情带声、以声传情”的艺术追求。
梁庆云在讲课
更值得称道的是,梁庆云曾与黄金陆、白登云等杨宝森先生生前的合作伙伴,组成第二代“杨派三绝黄金组合”,他们携手登台,再现杨派艺术的经典魅力,让杨派艺术在新时代得以广泛传播,也让更多观众感受到了京剧老生艺术的韵味与魅力。在艺术传承上,梁庆云始终秉持“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的理念,不仅严格要求自己,更悉心培育后辈,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艺术技艺与经验传授给年轻演员。上海京剧院的著名老生演员李军,便是梁庆云先生的得意弟子,在梁先生的悉心教导下,李军深耕杨派艺术,成为当代杨派艺术的重要传人,延续了杨派艺术的香火。
梁庆云和弟子李军
除了培育专业演员,梁庆云先生还积极传播京剧艺术,即便退休后,他也从未远离自己热爱的舞台与艺术。退休后的梁庆云,褪去了舞台上的光环,过着清贫而平淡的生活,每日买菜、做饭、伺候老伴,却始终没有放弃吊嗓,没有放弃对京剧艺术的坚守。他常常在家中吊嗓,琢磨唱腔,即便年事已高,嗓音依旧醇厚,甚至坦言“别看我今年80岁了,还能唱六字调”。同时,他还积极接待前来求教的戏迷与年轻演员,耐心指点,悉心传授,用自己的方式,为京剧艺术的传承注入力量。他曾教导后辈,“学戏不能只学形,更要学神;不能只唱谱,更要化腔,要唱出人物的情感与风骨”,这些教诲,成为后辈演员艺术道路上的指路明灯。
梁庆云先生的一生,是清贫的一生,是坚守的一生,更是为京剧艺术奉献的一生。他历经梨园行的兴衰起落,饱尝生活的艰辛与不易,却始终坚守对京剧艺术的热爱与执着,从未动摇过自己的艺术信念。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赫赫扬扬的名声,却用一生的坚守,演绎着京剧艺术的魅力,传承着杨派艺术的文脉;他不是杨宝森先生的入室弟子,却以最虔诚的态度,践行着对杨派艺术的传承与发展,成为梨园界公认的杨派艺术佼佼者。
2014年3月30日,梁庆云先生与世长辞,享年92岁,他的离去,是京剧界的一大损失,却留下了不朽的艺术丰碑与宝贵的精神财富。如今,每当《空城计》《伍子胥》等经典剧目的唱腔响起,我们依旧能感受到梁庆云先生的艺术魅力,感受到他对京剧艺术的赤诚与坚守。他用一生诠释了“戏比天大”的梨园精神,用嗓音传递着传统文化的风骨,用坚守书写着艺术传承的传奇。
在这个快餐化、娱乐化盛行的时代,梁庆云先生的艺术人生,更值得我们铭记与敬仰。他那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执着,那种“博采众长,精益求精”的追求,那种“默默坚守,无私奉献”的精神,不仅是梨园行的宝贵财富,更是我们每个人学习的榜样。愿梁庆云先生的艺术之魂永存,愿杨派艺术弦歌不辍、薪火相传,愿京剧这一国粹艺术,在一代代传人的坚守与传承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照亮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