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59岁,岳父57岁,俩人坐一起像兄弟,可他还得喊“爸、妈”;三闺女刚满半岁,尿布还没叠利索,红包已经发了两百多个。
没人拍他唱跳,也没人要签名,就有人揪他羽绒服帽子,喊“来来来,跟俺家老二合个影!”
那天是大年初三,2月4号傍晚,天刚擦黑。南陵县弋江镇和合园门口停了辆灰不溜秋的SUV,车门一开,郭富城下来了。没戴墨镜,口罩拉到下巴,头发是浅金色,有点褪,露出一点黑根。旁边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爷立马喊:“快看!媛媛老公来了!”——不是喊“郭天王”,是喊“媛媛老公”。
他穿黑色羽绒服,运动裤,球鞋没换,鞋带系得挺紧。几个堂表哥围上来,个个膀大腰圆,最矮那个穿棉鞋也比他高出小半头。合影时他总站中间偏右,不是被安排的,是大家下意识往他旁边挤,结果两边一高一壮,他站在那儿,肩膀线真就往下凹了一块,活像“凹”字中间那一笔。村里魏师傅说:“他跟我表哥并排站,表哥还笑着低头看他,他仰着头笑,一点没别扭。”
他岳父比他小两岁,岳母跟岳父同年。两人一块儿坐在堂屋藤椅上剥瓜子,郭富城蹲在旁边,端茶倒水,听岳母讲老宅翻修那会儿缺瓦片,他点头听着,身体往前倾,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他学着叫“阿公阿婆好”,发音不准,但每个字都张大嘴,像小学生念拼音。没人纠正他,大家就乐。
红包是他自己装的,不是助理递的。羽绒服里面缝了个暗袋,鼓鼓囊囊。院坝里小孩追着他跑,他一边走一边掏,左手一叠,右手一叠,红纸边角被捏得有点软。有个三四岁的小侄子伸手要,他蹲下来平视,把红包塞进孩子手心,还用拇指按了按孩子手背。转身进屋,外套一脱,里面是深灰西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点筋肉。敬茶那会儿,他双手捧杯,膝盖微弯,杯子举得和岳父眼睛齐平。
人最多那会儿,有老乡拽他衣领想凑近拍照,他头一偏,没躲,但手指停了半秒,喉结动了一下。旁边方媛马上过来,轻轻拍他后背,递了杯热茶,他喝了一口,笑就回来了。视频里能看清,他笑的时候眼角纹很深,不是贴膜那种假褶子,是真的笑多了压出来的。
他第三闺女郭咏心才五个月,裹在红棉袄里,抱出来时打了个哈欠。他接过孩子,胳膊托得稳,手腕没晃。小家伙睁眼看他,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头上,小声说:“乖乖,放烟花喽。”他蹲着,女儿趴在肩上,另一只手举着烟花棒,火苗“嗤”一下亮起来,照得他左脸发红,右脸还是暗的。旁边岳父岳母没起身,就坐在炭盆边嗑瓜子,火光一跳一跳,映在他们花白的太阳穴上。
和合园是方媛家老宅,门匾上“和合”俩字是老墨写的,底下漆有点掉。晚上十点多,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蹲在院坝边帮方媛收烟花纸屑,塑料袋拎在手里,没扔,等她一起拎进屋。路过厨房,看见岳母在剁饺子馅,案板咚咚响,他问了一句“明天还包吗”,岳母抬头说“包,你爱吃韭菜的”。他点点头,没多说。
他没在村里唱一句歌,也没开手机直播。有小孩问他会不会翻跟头,他说“现在翻不了啦”,小朋友就笑,他也跟着笑。有个初中生拿着作业本过来,让他写个“福”字,他接过笔,在作业本空白处写了,还画了个小烟花,歪歪扭扭的。
最后一天早上,他帮岳父把堂屋八仙桌擦了三遍,抹布拧干了再擦。方媛说“不用这么细”,他说“上次来这桌子腿不平,这次得看看”。他摸了摸桌角,又蹲下去看底面,膝盖压在旧地毯上,咯吱响了一声。
他走那天是初五下午,车还是那辆SUV,后座堆着土产:腊鸭、米酒、两包南陵山核桃,还有岳母硬塞进去的三双手工纳底布鞋,鞋底厚,针脚密。
车开出村口,他摇下车窗,朝站在马头墙下的几个人挥了挥手。没喊话,就挥了两次,手放下去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手腕上那块表,表带旧了,有划痕。
和合园的灯笼还挂着,红纸有点褪色,风一吹,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