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2017年就开始认不出他了,总叫他“小张”,说要回部队开会。泡茶的手抖得厉害,水洒满整个桌子。黄渤蹲在厨房门口抹了三次眼泪,没敢进去。
2018年他辞掉两个电影档期,回青岛住三个月。爸半夜穿着秋衣秋裤出门,说要去厂里交报表,黄渤追到海边,人已经踩进齐膝浪里。护工刚换第三个,第二天就被扔出的瓷碗划破手背,血滴在父亲刚画好的歪斜太阳上。
家里装了三十多个摄像头,手环能测心率血压,连马桶盖都带离座提醒。可爸看见反光就砸,说“鬼在镜子里盯我”。监控画面里他举着擀面杖打空气,黄渤在另一头握着手机,手指捏得发白。
2020年8月,他签了青岛那家认知症中心的协议。月费六万八,比他助理工资高四倍。签字时他爸突然安静下来,盯着他领口的蓝色纽扣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像小时候那样。
妈是2022年查出来的。起因是她连续五天给同一盆绿萝浇了十七次水,土都烂成泥浆。保姆走的时候留下半盒没拆封的降压药,说“阿姨半夜站阳台数星星,说天上全是单位发的奖状”。
黄渤开始跑两家机构之间。周一带妈去看爸,爸已经不会说话了,但会伸手拉妈的手,攥得特别紧。妈有时清醒,会问“咱家楼道怎么变这么长”,黄渤就扶着她慢慢走,一圈一圈,走完十趟。
去年底他和老婆小欧坐在沙发角谈了俩钟头。她说不行,他重复三遍“万一我变成那样呢”,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最后她撕了张便签写:“同意,但你要答应我,别让我一个人擦药。”
网上有人说“有钱还送养老院”,可没人算过护工工资涨到一万五之后,第三个人干了九天就不干了。也没人提过黄渤妈住院那回,护士说“再拖两天,她可能就认不出你了”。
机构记录本上写着:黄父临终前七天,每天上午做手指操,下午听《东方红》磁带,止痛泵按时启动,没插管。黄渤最后抱他时,爸的呼吸机面罩还带着体温。
他妈现在每周二做陶艺,捏的小狗缺一根腿,她非说“跑太快,摔掉了”。黄渤去看她,她递来一块自己烤的饼干,焦黑,硬得硌牙,但黄渤全吃完了。
有次他蹲在院门口等电梯,听见两个护工聊天。“黄老师爸走那天,他蹲在ICU外面啃冷馒头。”“嗯,馒头还是他妈早上塞他包里的。”
他没哭。只是把馒头渣仔细拍干净,塞进外套口袋。
去年他拍戏间隙回青岛,路过老厂区大门,站了十分钟。门卫大爷认出他,递来一杯茶。黄渤接过来,手不抖了。
他爸走后,家里那套紫砂壶再没人用。壶盖一直歪着,没盖严。
他偶尔去取快递,地址写的还是老房子。快递员问“还住这儿啊”,他点点头,接过包裹就走。
包裹里是他妈新做的布老虎,线头没剪净,一只眼睛大一只小。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最右边。
柜子左边,是他爸当年用过的搪瓷杯,印着“先进生产者”,杯底有道裂纹,胶布缠了三层。
黄渤每天早上倒水,水面刚好盖住胶布。
他不喝。就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