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小品,从夯到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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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到底给我们的流行语,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这期内容,我们来聊聊春晚。

01

1982年11月,中央电视台决定在春节期间,举办一场晚会。

组织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当时文艺部歌舞组的导演黄一鹤。

之所以交给歌舞组的人,是因为央视本来的计划,是办一台戏曲晚会。

后来经过探讨,决定改成综合性、试验性的晚会。

相比于后来制度化的春晚,你能在第一届春晚看到很多临时性的安排,比如李谷一连唱了七首歌曲,以及还穿插了一些搞笑形式的哑剧。

——这,其实也就是后来的「小品」。

在春晚出现之前,小品只是戏剧学院表演系学生用来磨炼演技的一种训练。

老师让学生模拟某个生活片段,考查学生「无实物表演」的水平。

第一届春晚主要有两个哑剧作品。

一个是凭借《阿Q正传》拿了百花奖影帝的严顺开,在台上表演了《弹钢琴》。

另一个是话剧演员王景愚,表演的《吃鸡》。

它们主要是肢体表演,也几乎没有台词。

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春晚小品,是1984年,陈佩斯和朱时茂表演的《吃面条》。

《吃面条》带有一种明显的过渡特征。

一方面,它保留了哑剧的核心特色,看点依旧是惟妙惟肖的吃面表演。

但另一方面,它也做出了一个创新,那就是加入剧情和台词。

于是,朱时茂扮演的「强势导演」,与陈佩斯扮演的「蹩脚演员」之间,产生了强烈的戏剧冲突。

在准备期间,黄一鹤对这个作品要不要上非常纠结,这毕竟是一个纯粹逗乐的作品,没有任何教育意义,因此可能面临风险。

但是陈佩斯坚持自己的创作理念,认为喜剧的意义就是快乐。

在排练期间,因为担心上不了,两位演员甚至几次不告而别,偷偷跑回了家,又被黄一鹤导演硬生生给拉了回来。

好在这部作品非常成功,也为后来的小品奠定了基础:

那就是「肢体表演+语言包袱+剧情冲突」。

后来,陈佩斯沿用这套模式,创作了一系列小品。

包括《主角与配角》、《警察与小偷》、《王爷与邮差》等等。

在这些作品里,朱时茂往往是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正派形象,陈佩斯则是狡黠猥琐、行为可疑的丑角形象。

1990年的《主角与配角》是这个系列的高光,也给观众留下了春晚历史上的经典台词:

「队长,别开枪,是我!」

「我原来一直以为,只有我这模样的能叛变——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叛变革命!

这些台词解构了「外貌即正义」的主流叙事,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理释放感。而解构性,也构成了陈佩斯小品的重要特点。

还有那句「你管得了我,你还管得了观众爱看谁吗?」,这句话一语成谶,成为陈佩斯艺术人生的提前宣示。

在整个九十年代,春晚小品呈现出一种「百花齐放,神仙打架」的氛围。

赵丽蓉、巩汉林的社会讽刺小品,郭达与蔡明的生活流小品、潘长江的歌舞小品,还有牛群与冯巩的电视相声,在这个时期异彩纷呈。

在赵丽蓉老师的《如此包装》里,她用「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这段极具说唱风格的片段,打动了观众,也被戏称为「中国第一女rapper」;《打工奇遇》里的「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更是成为了一种国民暗号。

02

如果说这个时期,春晚制造流行是初见端倪,那么真正把小品的造梗能力,推向巅峰的,非赵本山莫属。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获得过15次「小品王」称号的赵本山,加入春晚的过程有多艰难。

早在80年代,赵本山就靠着拉二胡、演瞎子红遍辽北大地。

但是要想跨过山海关,登上春晚的国家级殿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了能上春晚,赵本山曾经四次进京,多次被拒。

直到1990年,在姜昆的多次引荐下,他才凭着与黄晓娟合作的《相亲》,登上春晚舞台。

这部作品,也让他在小品领域崭露头角,获得一席之地。这种「草根与庙堂」的之间的身份张力,也贯穿了他早期的作品。

在1992年与黄晓娟再次合作的《我想有个家》中,赵本山饰演了一位参加电视征婚的离异者,名叫赵英俊。

没错,就是赵英俊那个赵英俊。

1992年,15岁的赵健看到了这个小品,对此印象深刻,后来,他把「赵英俊」当做了自己的艺名。

在1995年的《牛大叔提干》中,赵本山说了一句「扯蛋,扯蛋,原来是这么来的!」,成为了讽刺形式主义的口头禅。

1997年的《红高粱模特队》,他喊出了「范老师,我觉得劳动者才是最美的人!」,为普通劳动者召唤尊严。

90年代末,赵本山开始迎来属于自己的时代。

1998年,陈佩斯表演了《王爷与邮差》,此后再也没登上春晚舞台;1999年,受人爱戴的赵丽蓉老师表演了《老将出马》,次年便因病去世。

随着两位重量级人物的退场,小品舞台的聚光灯,落在了赵本山一个人的身上。

在这个时期,无论是春节晚会的影响力,还是小品台词的传播力,都达到了最高水平。

从2001年开始,赵本山与范伟、高秀敏合作出演了《卖拐》三部曲,不仅把「忽悠」这个带有东北特色的方言,变成了日常用语,还创造了「没病走两步」、「要啥自行车」、「他还得谢谢咱呢」等流行用语。

但是如果一定要给赵本山选一个作品高峰,我会投票给1999年的《昨天今天明天》。

这部作品首先是金句密度高得惊人。

「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

「改革春风吹进门,中国人民抖精神。」

「赵忠祥是我的心中偶像,倪萍就是我的梦中情人。」

还有「秋波就是秋天的菠菜」、 「这轱辘掐了别播」、以及「大城市铁岭」等说法,都让观众津津乐道。

这个系列最终变成了一个春晚连续剧,包含了2006年的《说事儿》、2007年的《策划》、和2008年的《火炬手》。

更贡献了「你太有才了」、「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等名梗,以及这句:「老蒯啊」。

但是,《昨天今天明天》最关键的影响,是在作品之外。

1999年,一场更为宏大的变革正在中国悄然发生,那就是互联网产业的兴起。

这几年,马云在杭州的湖畔花园,对着他的「十八罗汉」激情演讲,创立了阿里巴巴;

马化腾在深圳的赛格科技园,捣鼓出了OICQ,也就是后来的QQ;

李彦宏带着搜索引擎的专利,踏上了回国的飞机,准备创立百度。

农村题材的朴实小品,与国际潮流的互联网络,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交汇,而这部小品的台词,也在冥冥之中,为互联网大佬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概念——「薅羊毛」。

黑土大叔有一句台词,叫「挖社会主义墙角,薅社会主义羊毛」。

这本来只是一个匮乏年代,个人偷偷占集体便宜的笑话。但是谁也没想到,「薅羊毛」逐渐演变成了电商行业的基本概念。

在淘宝、京东、拼多多的电商竞争中,「薅羊毛」成了一种日常战术。

平台需要日活、需要GMV(交易总额),所以各种撒钱补贴,化身那只「待薅的羊」,而用户花费时间,可以获得一些优惠。

直到今天的AI 时代,巨头们仍在春节上演着「AI抢红包」、「AI点奶茶」的薅羊毛大战。

03

而赵本山2000年的作品《钟点工》,则是对社交时代的提前预言。

《钟点工》讲的是赵本山饰演的农村老人,被儿子接到城里享福,却经常感到孤独,于是儿子雇了宋丹丹饰演的角色过来陪聊,发生了一系列哭笑不得的故事。

这个小品,不仅诞生了「要把大象装冰箱,拢共有几步」、「再唠十块钱的」等流行语。而且在作品的最后,宋丹丹为了让本山大叔摆脱孤独,更是向他介绍了一种新技术:

「高科技,因特网,可以网上聊天」

在这句台词出现之后不久,中文互联网就诞生了一个最常用的概念:「马甲」。

2000年,正是网络聊天室和天涯、猫扑等BBS论坛的爆发期,百度贴吧也在随后成立。

人们享受在网上聊天,但又不想暴露身份,于是出现了「注册小号」的行为。

然后,「马甲」这个概念就诞生了。

它正是来源于那句「小样儿,你穿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如果你再深挖一层,你会发现这个小品中,还藏着一个巨大的讽刺:

虽然宋丹丹期待「网上聊天」能解决本山大叔的孤独,但是在网络聊天高度发达的今天,很多人不但没有摆脱孤独,反而都变成了小品中那个老年人。

在现实中,很多人依然面临着那个最原始的困境——找不到人陪着唠十块钱的。

2009年,赵本山带着小沈阳和丫蛋出演了《不差钱》。

小沈阳一夜成名。苏格兰裙的形象,和那句「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的台词,开始广为人知。

但在今天看来,这个作品更像是小品的一次「回光返照」——在那之后,几乎再没出现过这种全民爆款的小品。

04

实际上,如果我们把时间轴拉回到新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我们会发现,虽然春晚还在举办,但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就在《不差钱》播出的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新浪微博诞生,百度贴吧月活超过3亿。

这一年,「帝吧」(李毅吧)和「WOW吧」(魔兽世界吧)的词汇开始进入大众的生活,「屌丝」和「高富帅」成为日常用语。

也正是这一年,一个只有标题的空贴——「贾君鹏,你妈喊你回家吃饭」,莫名其妙地引发百万人的狂欢。

紧接着,「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神马都是浮云」开始出现,人们就这么进入了「网络流行语」的时代。

这些流行语的诞生,始于网络、火于网络,几乎脱离了电视媒体。「网民」也不再是一个小众群体,而是逐渐成了基本盘。

在这之前,春晚说什么词,可能就流行什么词;而在新的时代,春晚和网络,形成了一种势能的翻转——

春晚不但很难再影响网络,网络语言反而倒灌进春晚。

在冯巩与闫学晶2010年的相声剧《不能让他走》里,演员开始高密度地输出网络热梗,像是为了完成某种KPI。

「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不要崇拜哥,哥只是个传说」、 「老爷子唱的不是歌,是寂寞」。

这些可能半年前就已经过时的烂梗,经过反复排练,从角色嘴里说出来,让很多人感觉尴尬。而且这个现象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很多小品都成了网络热词的跑马场。

观众对此的感受,是这个做法不仅不「给力」,而且很「雷人」;不仅演员hold不住,而且观众伤不起。

最后只能十动然拒、蓝瘦香菇。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小品越来越不好笑的吐槽。

到了今天短视频时代,押题春晚用了哪些梗,已经成了各大博主的演绎素材,评论也是清一色的:早知道就留到春晚看了。

2012年,赵本山正式退出春晚表演,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沈腾带着《今天的幸福》,首次登上春晚。

但是,即便是沈腾,也再难复刻赵本山时代的影响力。

沈腾的作品,在「后赵本山时代」已经属于高质量。

很多其他的作品,开始变得套路化,开头硬抛几个网梗,中间再加一段莫名其妙的误会,结尾强行煽情,上价值、上意义,包饺子。

这种拧巴状态,在2023年的《初见照相馆》达到了的巅峰。

这个节目几乎踩中了所有雷点:脱离现实的夫妻关系、莫名其妙的平庸台词、和并不好笑的角色误会,因此遭到全网群嘲。

05

到了今天,春晚小品,在事实上已经衰落了。

如果我们分析一下小品衰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是单纯因为演员问题吗?

我觉得也不完全是。

在我看来,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在今天,娱乐形式已经高度丰富。

拿「搞笑类」节目来说,我们不仅有小品,还有相声、脱口秀,乃至各种娱乐综艺。中国的、外国的、电视的、网络的、付费的、免费的。

我们有《欢乐喜剧人》、《脱口秀大会》、《喜人奇妙夜》,还有各种短视频平台的幽默段子和表演。

如果以前是「文艺饥渴」的时代,而现在,我们甚至进入了需要「娱乐减肥」的时代。

此外,娱乐作品的「最大公约数」也消失了。

在之前,每个人都看一样的电视,接受同频的信息。

但在今天,互联网把人群切割成了无数个细分圈层,形成了各自的信息茧房。

在1984年的春晚中,王景愚和搭档李辉表演了一个叫《电视纠纷》的哑剧小品。

这个作品展现了一对夫妻,因为看电视产生了矛盾:丈夫想看足球节目,妻子想看唱歌节目,谁也不让谁。

最终,他们为了解决矛盾,干脆找来了一把锯子,把电视机锯成了两半。

两个人各自抱着各自的屏幕,心满意足地离开。

多年后,那台被锯开的电视,成为了我们今天的手机。

06

春晚不好看,真的是一件坏事吗?

在我看来,并不是。

这就像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穿上一件新衣服,那一刻的幸福感是巨大的。

但现在,我们每月都可以买新衣服,那过年的新衣服,自然就不再让人激动。

春晚也是一样。

在以前娱乐相对短缺的年代,春晚就是我们共同的「文化年夜饭」。

但是在今天,当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各种创作者的精彩瞬间,我们已经不再需要一台晚会告诉我们什么是有趣的。

这种「不需要」,恰恰是文化繁荣的体现。

虽然我们现在总是吐槽春晚,但我依然想对它说声谢谢。

它曾经陪着全国观众走过了娱乐单调的日子。

对于看它长大的我们而言,它的影响已经深入日常用语当中。

直到今天,当我们想形容一群人瞎开会时,我们依然会脱口而出:「群英荟萃?我看是萝卜开会。」

当形容一个人宝刀未老的时候,我们会说「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这些词汇,已经像迷因一样,刻进了我们的日常用语,变成了全球华人确认彼此身份的「接头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