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恭喜上位!闺蜜晒拥吻照我朋友圈祝好,隔天188个未接来电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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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复那个神秘人。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冷静的头脑。

她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国内新闻。周慕川上任后,雷厉风行地切断了周氏集团与许清念名下工作室的所有明面合作,并宣布将对集团内部涉及艺术投资的项目进行彻底审查。这一系列动作暂时稳住了部分投资者的情绪,周氏股价止住了断崖式下跌,但依旧在低位徘徊。

关于许清念,舆论仍在发酵。最初还有零星粉丝为她辩护,喊“阴谋论”,但随着更多专业人士下场进行技术对比分析,抄袭的指控越来越难以辩驳。她之前获得的几个奖项被主办方重新审核,合作品牌纷纷解约,原本排期的个展也被无限期推迟。有媒体拍到她形容憔悴地进出警局和律师事务所,但具体情况不明。

周慕白依旧昏迷。医院方面对外封锁消息,只称“情况稳定,在积极治疗中”。

沈知意的父亲又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周家的危机开始波及沈家的一些关联业务,父亲希望她能“顾全大局”,哪怕只是以“周太太”的身份回国内露个面,参加某个慈善活动,释放一点稳定信号。沈知意拒绝了,态度明确:婚要离,沈周两家的捆绑,她也希望父亲早做打算,逐步切割。

父亲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最终没再强求,只叮嘱她在国外注意安全。

在画廊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伊丽莎白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静和高效,交给她的工作也更有分量。沈知意开始协助策划一个小型的东亚青年艺术家联展,这让她有机会接触到巴黎本地一些策展人、评论家和收藏家。虽然只是边缘性的接触,但让她逐渐找回了一些专业领域的自信和乐趣。

她偶尔也会想起那条短信,想起苏晚。一天下班后,她特意去了趟巴黎国立图书馆,查阅了一些关于艺术版权和遗产保护的案例资料。越看,心情越沉重。像苏晚这种情况,遗作被亲戚随意处置,权益很难得到保障,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和代理人。

也许,那个神秘人说的是真的。也许,那些证据是唯一能还原部分真相,给苏晚一点迟来公正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沈知意收到了一个从国内寄来的快递,寄件人空白。拆开,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文件袋。她犹豫了一下,戴上一次性手套(不知为何,她想起了侦探小说里的情节),才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张复印件。一张是仓储公司的寄存合同,寄存人署名是苏晚的那位表亲,寄存物品栏模糊写着“书籍杂物”。一张是仓储公司的物品转让协议,同样是那位表亲签字,将寄存物“整体转让”给一个叫“王德发”的人,转让价格低得离谱。还有一张是银行转账回单,显示有一笔数额不大但足以覆盖“转让费”及最初几年仓储费的款项,从海外某个账户汇入表亲的账户。而那个海外账户的开户名,经过巧妙的技术遮掩,但隐约能看出拼音缩写与许清念早期用于接收匿名资助的账户关联。

此外,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似乎是某个工作室的一角,墙上贴着许多照片,其中几张的构图,与苏晚的遗作高度相似。照片角落里,半截衣袖,袖口露出一块手表。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那块表,她很眼熟。是周慕白常戴的百达翡丽,一款比较低调的款式,表盘侧边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细微划痕,是她某次不小心碰到的。周慕白当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照片拍摄日期,是两年前。那时,许清念刚刚开始筹备她的“私人记忆”系列。而周慕白,那段时间确实以“考察艺术投资项目”为由,频繁出差。

铁证如山吗?未必。这些复印件都可以伪造。但逻辑链开始变得完整得可怕:许清念通过某种渠道(很可能是利用周慕白的资源或影响力)拿到了苏晚的遗作,进行抄袭。周慕白知情,甚至可能提供了便利。

沈知意感到一阵恶心。不仅仅是因为背叛,更因为这种对他人心血赤裸裸的窃取和玷污。艺术于她,曾是神圣的慰藉。而在许清念和周慕白那里,却成了可以交易、剽窃、用以博取名利和欢心的工具。

她将文件袋收好,锁进抽屉。内心挣扎。该把这些交给谁?媒体?警方?还是……周慕川?

那个神秘人似乎料到了她的犹豫。新的短信来了:“复印件收到了?这只是开胃菜。原件更精彩,包括苏晚手札里关于创作构想的详细记录,以及……许清念与某位‘资助人’的往来邮件备份,内容涉及作品‘借鉴’的具体建议。想继续吗?”

沈知意回复:“你想要什么?”

这次,回复得很慢,直到深夜才来:“放心,我不要钱。我只想看到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交给合适的人。比如,周慕川先生,或者,更感兴趣的调查记者。对你而言,这是离婚官司中,不错的筹码,不是吗?”

筹码?沈知意冷笑。她从未想过用这些作为离婚筹码。她的离婚,只关乎背叛本身,与这些丑闻无关。

但,这些东西,确实不应该被掩埋。

她最终回复:“告诉我,你是谁?”

“一个……看不下去的旁观者。”对方回答,然后再无音讯。

沈知意知道,问不出来了。对方躲在暗处,耐心地布着棋,而她,不知不觉,成了棋盘上的一颗子。但这颗子,或许也可以有自己的走法。

她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自己的工作,观察局势。同时,她开始悄悄联系国内一位口碑不错、擅长知识产权和婚姻官司的律师,咨询相关事宜。无论是否使用这些“证据”,她都需要在法律层面,彻底了断与周慕白的关系。

巴黎的春天,渐渐深了。窗外梧桐树冒出新绿,生机盎然。沈知意坐在灯下,摊开速写本,画下一枝刚刚买回来的白色郁金香。线条干净利落。她的内心,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涛骇浪和随后的迷茫挣扎后,正慢慢凝结出一种清晰的冷硬。

真相或许丑陋,但唯有面对,才能真正解脱。

12

日子在表面平静的节奏中滑过。沈知意在画廊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伊丽莎白甚至暗示,如果她愿意长期留下,可以考虑给她一个更正式的职位。她偶尔会去旁听一些艺术讲座,法语听力在高压环境下进步飞快。她依旧画画,笔下渐渐多了巴黎街景的片段,少了最初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

林薇远程给她打气,同时不忘八卦:“哎,我听说周慕川动作挺大,好像查到了集团内部一些资金违规操作,跟周慕白之前主导的几个海外项目有关。周家那几个老头子都快打起来了!”

沈知意对这些消息的反应很平淡。周家的内斗,离她已经很远了。

直到四月中旬一个下午,她正在画廊清点一批新到的艺术杂志,手机震动,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来电——周慕川。

她走到画廊后的小院,接起电话。

“嫂子,抱歉打扰你。”周慕川的声音听起来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谨慎,“有些关于我哥……关于周慕白,以及许清念女士的事情,想跟你沟通一下,不知道是否方便?”

沈知意沉默两秒:“周先生,我和周慕白先生在办理离婚,你直接称呼我沈女士就好。有什么事,请说。”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从善如流:“好的,沈女士。我知道之前家里有人联系过你,可能造成了一些困扰。我代表周家,为那些不恰当的打扰致歉。”

“不必。说正事吧。”

“是这样,”周慕川的语速不快,措辞严谨,“集团目前正在进行内部审计和业务梳理。在审查之前由我哥经手的一些……非核心投资项目时,发现了一些可能涉及许清念女士工作室资金往来及资源调配的疑问。另外,关于许清念女士的抄袭争议,集团也收到了一些……匿名材料,指向更复杂的背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这些材料里,有一些……可能与你相关,或者,你可能会关心。我这边调查遇到一些阻力,有些环节需要更直接的证人或者证据。不知道沈女士在国外这段时间,是否……接触到一些特别的信息?或者,对许清念女士与我哥的交往细节,有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沈知意立刻明白了。周慕川在调查周慕白,许清念是突破口之一。而他很可能也收到了部分“匿名材料”,甚至怀疑材料与她有关。他这通电话,既是试探,也是寻求合作(或者说利用)。

“周先生,”沈知意声音平静,“我和许清念早已决裂,与周慕白也即将离婚。他们之间具体的经济往来、情感纠葛,我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至于你提到的匿名材料,我更是没有接触过。我人在巴黎,只想开始新的生活,不想再卷入任何与江城有关的是非。”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作为曾经的朋友,如果许清念的抄袭行为属实,并且涉及非法获取他人遗作,我认为这不仅是对原创者的侵害,也是对艺术本身的亵渎。任何有良知的人,都应该支持还原真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与材料的直接关系,又表达了某种“正义”立场,同时暗示——如果你们查,我乐见其成。

周慕川何等聪明,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沉默片刻,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我明白了。感谢你的坦诚,沈女士。艺术创作的真实与尊严,确实值得维护。抱歉打扰你的清净。如果……如果后续有法律程序上的需要,可能还会联系你,希望你能理解。”

“在法律允许和必要的范围内,我可以配合。”沈知意给出了一个很有限的承诺。

结束通话,沈知意站在小院里,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凉。周慕川果然在查,而且查得很深。他提到“匿名材料”,说明那个神秘人可能不止联系了她一个人。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那个神秘人,究竟是谁?是周慕川的对手?还是周慕川自己放的烟幕弹?抑或是与苏晚有关的人?

她回到画廊内,继续清点杂志,动作却慢了下来。她需要重新评估手里的“筹码”了。周慕川显然已经盯上了这条线,她如果贸然把东西交出去,很可能立刻被卷入周家内部斗争的漩涡,甚至被当枪使。

也许,应该再等等。等局势更明朗,或者,等一个更安全、更有效的渠道。

13

又过了平静的一周。沈知意几乎要以为,国内的惊涛骇浪暂时不会波及她在巴黎的这叶小舟了。

直到她在画廊接待了一位特别的访客。

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亚裔女性,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目光锐利。她在画廊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知意负责的图书区,拿起一本关于当代摄影理论的书翻阅。

“请问,您是这里的负责人吗?”女性开口,是流利的中文,带着一点京腔。

“我是这里的助理,伊丽莎白女士今天外出。您需要什么帮助吗?”沈知意用中文回答,心里有些讶异。

女性合上书,看向她,微微一笑,递上一张名片:“你好,我叫陈静,《深度周刊》的调查记者。从国内来,在做一些关于艺术圈抄袭侵权现象的系列报道。听说你们画廊比较关注独立艺术家的生态,所以过来看看,也想了解一些情况。”

《深度周刊》?沈知意听说过,以深度调查和揭黑报道闻名。她接过名片,心里警铃微响。这么巧?

“陈记者您好,我是沈知意。我们画廊确实主要代理一些新兴艺术家的作品。关于抄袭现象,您具体想了解哪方面?”她保持着礼貌和距离。

陈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沈知意……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抱歉,我可能有点冒昧,您是不是……江城人?”

该来的还是来了。沈知意暗自吸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是的,我是江城人。不过已经来巴黎一段时间了。”

陈静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那您对江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许清念抄袭事件,有关注吗?”

“看到过一些新闻。”沈知意语气平淡,“但了解不多。我现在的生活重心在这里。”

“是吗?”陈静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但没有立刻打开,“我这次来,其实不仅仅是做普遍性调查。我收到了一些关于许清念事件的匿名爆料材料,内容……相当惊人。其中部分线索,似乎与一些在海外的人士有关联。所以,我也想顺便做些核实工作。”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匿名材料!这个陈静,和那个神秘人有关吗?还是说,神秘人把材料也捅给了媒体?

“陈记者,您的调查工作,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沈知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和许清念曾经是朋友,但已经很久不联系了。对于她的事情,我并不比媒体报道知道得更多。”

“真的吗?”陈静看着她,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可是,根据我收到的材料,许清念能够获得那些被抄袭的原始底片,似乎与她早年间得到的一笔匿名资助有关。而那笔资助的源头……隐约指向了江城某个商业家族。我查到,许清念大学时期最好的闺蜜,后来嫁入了那个家族。而这位闺蜜,在事发后不久,就来到了巴黎。”

空气仿佛凝固了。画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

沈知意知道,对方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否认没有意义,只会显得心虚。

她迎上陈静的目光,声音沉静下来:“陈记者,您是有备而来。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绕弯子。我和许清念确实曾是闺蜜,也嫁入了周家。但我和周慕白的婚姻已经破裂,正在办理离婚。许清念的所作所为,我事先毫不知情,也感到非常震惊和失望。我离开江城,只是想远离这些是非,开始新的生活。”

她顿了顿,继续道:“关于您提到的匿名资助和底片来源,我没有任何信息可以提供。如果许清念真的涉及非法获取他人遗作并进行抄袭,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作为媒体,追求真相是您的职责,但我个人,不希望再被卷入其中。抱歉。”

陈静仔细听着,没有打断。等沈知意说完,她收起文件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里的锐利并未减少。

“沈小姐,我理解你的立场和感受。被至亲至信的人背叛,这种痛苦外人很难体会。”陈静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找你,并不是想指责你或从你这里挖什么爆炸性新闻。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被掩埋的真相,对受害者不公平。那位叫苏晚的摄影师,她的才华不应该被如此践踏和遗忘。”

听到苏晚的名字,沈知意心头一颤。

“我收到的材料很详细,但有些关键环节还需要核实,也需要更多旁证。特别是关于资金流向和物品转移的具体操作者。”陈静看着她,“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为难,但如果你手上有任何相关的信息,哪怕是一点点你觉得不重要的细节,或者,你知道谁可能掌握更多情况……请考虑告诉我。这不是为了炒作,是为了给苏晚,也给所有认真创作的人,一个交代。”

陈静的话,诚恳而有力量。沈知意能感觉到,她和那些只想博眼球的八卦记者不同。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知意最终说,“而且,我必须确保,如果我提供任何信息,不会给我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安全风险。”

“这是当然。”陈静立刻保证,“我们可以约定严格的保密和沟通方式。这是我的私人加密联系方式。”她又递过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ID和一句暗语,“你想好了,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无论你最终决定如何,今天打扰了。”

陈静离开后,沈知意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便签和名片,心绪难平。记者也介入了,而且看起来是动真格要查。那个神秘人,能量不小,似乎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到最大。

而她手里的那些复印件,或许真的到了该让它们见光的时候。但不是直接给周慕川,也不是自己贸然发布。交给一个有职业操守、有影响力的调查记者,或许是更稳妥、更能达成“还原真相”目的的方式。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彻底站在了周慕白和许清念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虽然,这本就是既成事实。

她走到画廊后的小院,春风吹拂,带来隔壁咖啡馆烤面包的香气。她想起苏晚照片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在另一个世界,是否也期待着有人为她发出声音?

沈知意握紧了手里的便签。她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14

沈知意没有立刻联系陈静。她用了两天时间,仔细梳理了手头所有的信息:那份快递里的复印件,她自己对许清念与周慕白过往的观察记忆,以及那个神秘人短信中透露的碎片信息。她将它们整理成一份尽量客观、以事实和时间线为主的简要说明,隐去了自己的主观推断和情绪。

然后,她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用新注册的加密账号联系了陈静,发出了约定的暗语。

陈静很快回应。两人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加密通话。沈知意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声音(使用了变声软件),只是确认了对方身份,并将整理好的材料(扫描件)和说明文字分段发送过去。她明确表示,自己只知道这些,后续不会再提供更多信息,也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公开。

陈静接收了材料,显得很激动:“这些信息非常关键!特别是仓储转让文件和那个关联账户的线索!这为调查提供了明确的方向。沈小姐,非常感谢你的信任和勇气!我向你保证,会谨慎使用这些材料,尽全力保护你的隐私。真相必须大白!”

结束通话,沈知意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同时,也有隐隐的不安。她知道,自己按下了一个按钮,接下来的风暴,可能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她不再主动关注国内新闻,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画廊的工作和自己的生活里。她报名了一个短期的现代艺术策展工作坊,认识了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艺术同行,交流中拓宽了视野。她甚至开始尝试用法语写一些简单的展览评述,请伊丽莎白帮她修改。

伊丽莎白对她的进步颇为赞赏:“沈,你很有潜力。或许可以考虑申请一下艺术管理或策展方面的硕士课程?巴黎有一些不错的学校。”

沈知意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或许,继续深造,真正在这个领域扎根,是个不错的选择。这让她对未来的规划,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大约十天。一个周二的下午,沈知意正在工作坊上课,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她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薇。

她趁着课间休息,走到走廊回拨过去。

“知意!快看国内新闻!爆了!彻底爆了!”林薇的声音又急又兴奋,“《深度周刊》刚刚发布长篇调查报道,实锤了许清念抄袭!不止是抄袭苏晚,还扒出来她早期几个获奖作品也有‘借鉴’嫌疑!更劲爆的是,报道详细揭露了她如何通过周慕白的私人关系,低价非法获取苏晚遗作,还有周氏集团旗下投资公司违规向她工作室输送利益的内幕!现在网上都炸了!许清念完了!周慕白也……”

沈知意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周慕白怎么样了?”

“他?还在昏迷吧?不清楚。但报道里暗示他不仅知情,很可能是主要推手!现在周氏集团又被推到风口浪尖,周慕川那边好像压力巨大,据说监管部门都已经介入调查了!你爸刚才还给我打电话,问知不知道你在哪儿,说周家现在彻底乱了,让你千万小心,别回来……”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而且声势如此浩大。

“我知道了,薇薇。谢谢你告诉我。我这边还好,你不用担心。”沈知意语气平静。

“你能这么淡定就好!我跟你说,这篇报道写得太扎实了,证据链一环扣一环,简直像侦探小说!那个记者陈静太牛了!现在好多人都在人肉那个提供关键线索的‘神秘人’呢……不过你放心,报道里把你保护得很好,一点没提你!”

挂了电话,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巴黎灰蓝色的天空。没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许清念身败名裂,周慕白声名狼藉,周氏集团风雨飘摇……这些,曾经是她世界崩塌的中心。如今,它们真的崩塌了,她却只觉得遥远和漠然。

她点开《深度周刊》的官网,找到了那篇报道。标题冷静克制:“光环下的窃影:起底摄影师许清念抄袭链及其背后的资本推手”。报道极长,图文并茂,逻辑严密,引用的证据很多就是她提供的那些复印件的清晰版,甚至还有更详细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截图等。

报道最后写道:“……艺术的价值在于独一无二的创造与真诚的表达。当抄袭者戴上才女的桂冠,当资本成为践踏原创的帮凶,伤害的不仅是被窃取的心血,更是整个社会对创新与诚信的信仰。苏晚已无法为自己发声,但真相不应沉默。我们呼吁相关部门彻查此事,还原创以尊严,给公众以交代。”

文章下的评论,早已超过十万条。愤怒、谴责、嘲讽、唏嘘……各种声音沸反盈天。许清念的社交媒体账号被攻陷,最新一条动态下全是唾骂。周氏集团的官方账号下,也被要求“给说法”的评论淹没。

一场由情感背叛引发的私人风暴,终于演变成波及艺术圈和资本市场的公共事件。

沈知意关掉网页。她知道,自己的名字迟早会被更紧密地关联进去,作为“原配”、“受害者”、“知情人”甚至“举报者”。但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风暴眼中,或许反而最平静。她现在在巴黎,有自己的工作,有新的目标。过去那座华丽的牢笼,连同里面的囚徒和背叛者,正在她身后轰然倒塌。而她,要向前走了。

15

《深度周刊》的报道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瞬间引爆了舆论的全面沸腾。许清念抄袭事件从艺术圈丑闻,升级为社会性议题,连带周氏集团的商业伦理、内部管控乃至周慕白的个人品行,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审视和拷打。

接下来几天,事态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 许清念早年获得的两个颇具分量的摄影奖项,主办方正式宣布撤销其奖项,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 与她有合作的所有品牌方全部发布解约声明,划清界限。

· 警方发布通报,称已对“许清念涉嫌侵犯著作权案”正式立案侦查。

· 周氏集团股价再次暴跌,市值蒸发惊人。证监会宣布对周氏集团涉及的相关交易启动调查。

· 有媒体挖出周慕白在车祸前,曾与许清念多次同游海外,并疑似动用公司资源为其铺路,甚至可能涉及洗钱嫌疑(尚未证实)。

· 周慕川代表周氏集团发布公告,表示将全力配合所有调查,对已发现的问题进行严肃整改,并宣布暂停周慕白在集团内的一切职务(尽管他仍在昏迷)。

沈知意的名字,果然被反复提及。但在陈静的报道和后续一些相对客观的媒体梳理中,她更多地被塑造成一个“不幸的婚姻受害者”和“抄袭事件的间接受害者”形象。甚至有评论文章探讨“沈知意式困境”:高知女性在传统家族联姻与个人价值实现之间的挣扎。这让她意外地获得了一些同情和理解的声音,虽然她并不需要。

父亲又打来电话,语气复杂:“知意,报道……你看到了?是你……提供的线索吗?”

沈知意没有直接承认:“爸,真相总会大白的。”

父亲沉默良久,叹道:“罢了……这样也好。彻底撕破脸,反倒干净。周家这次……伤筋动骨了。咱们家也有些损失,但爸爸会处理。你……在那边好好的。离婚手续,爸爸支持你。需要什么帮助,就跟家里说。”

这一次,父亲没有再提“大局”或“回去”。

“谢谢爸。”沈知意轻声说。父女之间,似乎因为这场灾难,反而达成了一种新的、更基于亲情的理解。

她也接到了陈静的加密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以及一个链接,是《深度周刊》后续的一篇短评,呼吁社会关注原创者权益保护,并特别提到了加强对已故艺术家遗产管理的立法建议。

沈知意知道,陈静遵守了承诺。她没有暴露自己,并且将事件推向了一个更有建设性的讨论层面。

生活似乎正在回归一种新的、更真实的轨道。沈知意顺利完成了策展工作坊的学习,结业作品还得到了老师的表扬。伊丽莎白正式向她发出了担任画廊全职经理的邀请,并愿意为她提供深造申请的推荐信。

她开始认真准备申请材料,目标锁定在巴黎一所顶尖艺术学院的艺术管理硕士项目。日子被学习、工作、准备申请填满,充实得几乎没有时间回想过去。

直到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她接到一个来自江城、自称是周慕白代理律师的电话。对方告知,周慕白已于数日前苏醒,但身体状况很不稳定,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关于离婚事宜,周慕白本人表示同意,但因健康原因及目前面临的诸多法律调查,具体手续和财产分割可能需要较长时间,希望她能给予一定的宽限和理解。

沈知意平静地回复:“请转告周慕白先生,我同意协议离婚。具体细节,可以由我的律师与你们对接。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尽快办理;第二,我只拿走我应得的个人财产,周家的一切,与我无关。另外,请不要再因为任何其他事情联系我。”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雨丝敲打着玻璃,蜿蜒流下。周慕白醒了。知道这个消息,她内心竟毫无波澜。那个曾经让她爱过、怨过、痛过的男人,如今在她心里,已经褪色成一个模糊的、无关紧要的符号。

他的忏悔或辩解,他的困境或未来,都再与她无关。他们之间,早在发现照片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后来的种种,不过是让这个结束,变得更彻底、更不可逆转而已。

她打开速写本,新的一页上,画着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线条坚韧有力。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废墟之上,亦可新生。”

16

巴黎的初夏,阳光开始变得慷慨。沈知意收到了心仪艺术学院硕士项目的面试通知。同时,她以画廊经理的身份,成功协助伊丽莎白谈下了一个与韩国某美术馆的小型交流展览项目,获得了业内人士的初步认可。

生活向着明确而积极的方向稳步前进。国内的喧嚣,似乎渐渐成了遥远背景音里模糊的杂讯。

直到六月初的一天傍晚,沈知意结束一天工作,回到公寓楼下,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是许清念。

她几乎瘦脱了形,原本明艳的脸庞凹陷下去,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与昔日光彩照人的形象判若两人。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沈知意的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绝望、怨恨和最后一丝企求的复杂光芒。

“知意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沈知意脚步顿住,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但更多的是漠然。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许清念往前踉跄了一步,似乎想靠近,又生生停住:“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有事吗?”沈知意语气冷淡。

“我完了……知意姐,我真的完了……”许清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以前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而是濒临崩溃的涕泗横流,“奖项没了,工作没了,所有人都骂我,警察还在调查我……我可能要坐牢……慕白哥他……他醒了,但他根本不见我,他的律师说要起诉我诈骗和侵害公司利益……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抄袭,不该骗你,不该痴心妄想……可我当初也是没有办法!我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我那么想成功……那些作品,它们就在那里,苏晚她已经死了,她的才华被埋没多可惜!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它们被更多人看到……我也付出了心血去‘再创作’啊!”

沈知意听着她这番扭曲的辩解,只觉得荒谬又可悲。到了这一步,她依然在为自己的罪行寻找借口,甚至美化自己的盗窃行为。

“许清念,”沈知意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苏晚的作品,属于苏晚。她的才华是否被埋没,轮不到你来决定,更不是你可以窃取的理由。你的‘心血’,建立在盗窃和欺骗之上,一文不值。”

许清念的哭声噎住,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变得有些尖锐:“是!我错了!我罪大恶极!可你呢?沈知意!你就那么干净吗?你当初帮我,不就是因为你有钱,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崇拜你、依附你的跟班来衬托你的优越感吗?你嫁给周慕白,不也是看中周家的权势?你现在装什么清高受害者!”

她像是豁出去了,语速越来越快,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厉:“还有那些证据……那些仓储文件,账户记录……是你给记者的对不对?我就知道是你!你恨我抢了周慕白,所以你要毁了我!你够狠!沈知意,我没想到你这么狠!”

沈知意静静等她发泄完,才缓缓开口:“许清念,我帮你,是因为当初我把你当朋友。我嫁给周慕白,原因复杂,但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至于证据……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种下的因,就要承受结出的果。不是我毁了你,是你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许清念灰败的脸:“你来找我,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么你可以走了。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不……不是……”许清念的气势突然又垮了下去,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知意姐,我知道你恨我……但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帮帮我最后一次好不好?你去跟警察说,那些作品……那些借鉴,你是知情的,是你同意我……或者,你去跟周慕白说,让他撤诉……他现在只听你的了……求求你了,我真的不能坐牢……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情分?沈知意只觉得这个词无比刺耳。到了这个时候,许清念想的依然是如何利用“情分”让她去作伪证,去为她脱罪。

“不可能。”沈知意斩钉截铁,“我不会为你做任何违背法律和良知的事。许清念,承担你该承担的,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说完,她不再看许清念瞬间变得绝望而怨毒的眼神,绕过她,径直走向公寓大门。刷卡,进入,将那个癫狂的身影彻底关在门外。

门廊的声控灯熄灭了,许清念站在浓重的黑暗里,像一尊渐渐风化的雕塑。许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破碎地溢了出来,很快又被夜晚的寂静吞没。

沈知意没有回头。她走上楼梯,脚步平稳。她知道,这是她和许清念,此生最后的交集。那个曾经像夏日阳光一样闯进她生命的女孩,终于彻底沉没在她自己挖掘的深渊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悲哀。

为许清念,也为曾经真诚付出过的那段友情。

17

许清念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但很快便复归平静。沈知意没有报警(许清念并未做出实质威胁),只是将此事告知了公寓管理员,加强了安保意识。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面试准备中。面试在一所历史悠久的美术学院进行,面对几位严肃的教授,沈知意用流利的法语阐述了自己对艺术管理的理解、在画廊的工作经验、以及未来的研究计划。她展示了协助策划的展览画册和自己写的一些短评,态度不卑不亢,思路清晰。

“沈小姐,你的背景比较特殊,”一位资深教授翻看着她的简历,“从你的经历看,你似乎经历了一段……复杂的时期。这会影响你对艺术的判断和职业选择吗?”

问题很犀利。沈知意略微沉吟,坦然回答:“教授,那段经历确实让我更深刻地认识到,艺术市场光鲜表象之下,可能隐藏着抄袭、欺诈和资本的扭曲运作。但这并没有让我对艺术本身失去信心,反而更坚定了我的信念:真正有价值的艺术管理,应该致力于搭建更健康、透明、尊重原创的生态系统,保护艺术家的真诚表达,引导资本向善。这也是我申请这个项目的原因——我希望获得更系统的知识和更高的平台,去实践这个理念。”

她的回答诚恳而有见地,几位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

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沈知意收到了录取通知邮件。同时,伊丽莎白也高兴地告诉她,画廊获得了一笔小额艺术基金资助,可以支持她边工作边攻读学位。

双喜临门。沈知意拿着录取通知,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望着远处埃菲尔铁塔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纯粹而坚实的喜悦。这是靠她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未来,与沈家无关,与周家无关,只属于沈知意本人。

她打电话给林薇和父亲分享了这个好消息。林薇在电话那头尖叫欢呼,嚷着要飞来巴黎给她庆祝。父亲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欣慰:“好,好!我的女儿,本来就该这么优秀!爸爸为你骄傲!”

与此同时,国内关于许清念和周氏集团的新闻,也逐渐从头条热榜上滑落,被新的热点取代。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据零星报道,许清念的案件已进入司法程序,她聘请了律师,但情况不容乐观。周氏集团在周慕川主导下,进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组和资产剥离,断臂求生,股价在谷底徘徊良久后,终于有了一丝企稳的迹象。周慕白的身体状况和面临的调查,则再无公开消息,仿佛被刻意掩藏了起来。

沈知意签署了正式的离婚协议。经由双方律师协商,她放弃了周家的一切财产主张,只拿回了自己的婚前积蓄和部分婚后个人投资收益(这部分有清晰账目)。周慕白那边出乎意料地没有在财产上做任何纠缠,爽快地同意了。也许,对他而言,尽快了结这段关系,摆脱“沈知意前夫”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身份,更为重要。

离婚证书通过国际快递寄到沈知意手中那天,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她拆开文件袋,看着那纸冰冷的文书,上面印着她和周慕白的名字,以及“解除婚姻关系”的字样。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伤感。就像丢掉了一双不合脚、却穿了很久的鞋,此刻终于脱下,脚掌接触到坚实的地面,有点陌生,但更多的是轻松和平稳。

她将离婚证书锁进抽屉深处。那段名为“周太太”的人生,正式翻篇了。

傍晚,她独自去了塞纳河畔的一家小餐馆,点了一份简单的晚餐,外加一杯红酒。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暖金色,游船缓缓驶过,带来悠扬的手风琴声。

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流动的金色,轻声说:“敬新生。”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涩,回甘。

18

硕士课程开始了。沈知意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快,但也更加充实有序。白天在画廊处理工作,晚上和周末去学校上课、泡图书馆、参加研讨会。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专业知识,并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交流碰撞,视野被极大地拓宽。

她开始尝试撰写更专业的艺术评论,投给一些行业网站和杂志,渐渐有了些小反响。伊丽莎白鼓励她,并将画廊的一些文案工作也交给她负责。

在一次关于“艺术市场伦理与法律”的研讨课上,她做了关于“已故艺术家遗产权益保护困境”的专题报告,以苏晚事件为例,分析了当前法律和实践中的漏洞,提出了几点建设性意见。报告引起了在座一位客座教授——同时也是法国某艺术家权益保护组织负责人的兴趣,课后主动与她交谈,并邀请她参与该组织的一个相关研究项目。

沈知意欣然接受。这不仅是一个宝贵的学习和实践机会,也让她感觉,自己正在为“还原真相”之外,做一点更有建设性的事情。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巴黎的秋天很美,梧桐叶金黄,天空高远湛蓝。

十月底的一天,沈知意下课回家,在公寓信箱里发现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厚厚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拍的是江城一家高级私立康复医院的花园。周慕白坐在轮椅上,由一个护工推着,正在晒太阳。他瘦了很多,侧脸线条更加深刻,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神望着远处,空洞而漠然。与昔日那个意气风发、冷峻逼人的周氏总裁,判若两人。

另一张照片,是许清念,穿着看守所的号服,素面朝天,眼神呆滞地望着镜头,再无半点光彩。

信很短,电脑打印的字迹:“一切如你所愿。慕白终身残疾,清念判三年。周氏苟延残喘。你满意了?——一个‘看不下去的旁观者’。”

是那个神秘人。

沈知意拿着信纸,手指微微收紧。原来是他/她。一直隐藏在幕后,推动一切,最终将许清念和周慕白推入绝境的人。此刻送来这些,是炫耀?是质问?还是想让她背负上“逼人太甚”的心理负担?

她走到窗边,秋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她将信纸和照片慢慢撕碎,扔进垃圾桶。

没有满意,也没有愧疚。她早就明白,那个神秘人不过是利用了她,利用了她提供的线索,达成自己或许更隐秘、更复杂的复仇或竞争目的。而她,在决定交出证据时,所求的也从来不是让谁身败名裂或陷入绝境,她只是无法容忍盗窃和欺骗被粉饰成才华与爱情,无法容忍苏晚那样的创作者被无声埋葬。

周慕白的残疾,许清念的牢狱之灾,是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是法律和命运给出的裁决,而非她沈知意的“愿望”。

她问心无愧。

至于那个神秘人是谁,是周慕川?是周家的其他竞争对手?还是与苏晚有更深关联的人?她已经不想再去探究了。过去的漩涡,就让它彻底留在过去。

她打开电脑,开始撰写艺术保护组织那个研究项目的初步提纲。灯光下,她的侧影沉静而专注。

19

两年后。

巴黎,一场以“东亚新生代艺术叙事”为主题的中型展览开幕式上。沈知意作为联合策展人之一,身着简约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挽起,正用流利的中英法三语,从容地向来宾介绍着展览的理念和重点作品。

经过两年系统学习和实践打磨,她身上褪去了曾经的彷徨与脆弱,沉淀出一种自信、专业而沉静的气质。言谈举止间,既有东方女性的温雅含蓄,又不失国际艺术工作者的干练视野。

“沈小姐的策展思路非常清晰,对作品的理解也很深刻。”一位欧洲重要的艺术评论家在听完她的导览后,赞赏地对主办方说。

“知意现在是我们机构的明星策展人苗子,”沈知意所在的艺术保护组织的负责人,也是她当年的客座教授,笑着回应,“她对艺术伦理和艺术家权益保护的执着,很有力量。”

展览很成功,吸引了大量媒体和藏家关注。庆功酒会上,沈知意端着香槟,与各方人士寒暄交谈,应对自如。

“知意!”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薇穿过人群,兴奋地扑过来抱住她,“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现在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薇现在是常驻欧洲的某跨国企业高管,这次特意从苏黎世飞来为她捧场。

“薇薇,你能来真好。”沈知意真心地笑着。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夜色中的巴黎,灯火璀璨。

“国内的消息,偶尔还听吗?”林薇问。

沈知意摇摇头:“很少特意关注了。偶尔新闻推送看到一点。”

“许清念好像减刑了,快出来了,不过出来也差不多是素人了,听说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周慕白……还是老样子,坐在轮椅上,深居简出,周家算是靠周慕川勉强撑着,但声势大不如前了。你爸的公司倒是转型挺成功,没受太大牵连。”林薇简单说了几句,观察着沈知意的表情。

沈知意只是平静地听着,眼神落在远处闪烁的埃菲尔铁塔上,仿佛在听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旧闻。

“都过去了。”她轻轻说。

“是啊,都过去了。”林薇揽住她的肩膀,“你现在的事业才刚起步呢!我看好你,未来的沈大策展人!”

两人相视而笑。

酒会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沈知意独自站在空旷的展厅里。灯光调暗了,只留下几束射灯,照亮着墙上的作品。这些来自东亚年轻艺术家的创作,充满大胆的想象和真诚的表达,与当年许清念那些抄袭来的“私人记忆”,截然不同。

她走到展厅一角,那里挂着一幅不大的黑白摄影作品,是本次展览一个特别单元“被遗忘的回响”中的一件。作者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摄影师,作品主题是寻找和重拍一些已故无名摄影师留在旧相册里的街头瞬间。

其中一张,是巴黎旧城区一个雨天街角,匆匆走过的行人模糊成影,只有地上积水倒映出破碎的天空和路灯。作品名:《痕迹》。

沈知意在这幅作品前驻足良久。她想起了苏晚,那个才华横溢却早逝的女孩。她的作品,或许永远无法被这样正式地展出,但她的“痕迹”,因为一场风暴般的揭露,至少没有被彻底篡改和湮没。

这或许,就是她当初做出那个艰难决定,唯一且最重要的意义。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提醒她下周末是外婆的祭日,问她是否方便视频。父亲也发来一条,是一张家里新养的小狗的照片,憨态可掬。

沈知意一一回复,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关掉展厅最后一盏灯,锁好门。走出艺术中心,深夜的凉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城市的气息。

她抬头,望见一轮清冷的月亮,高悬在巴黎的夜空上。

明天,还有新的展览要洽谈,新的研究论文要修改,新的艺术家需要发掘和支持。

她的路,还很长。

20

(尾声)

三年后。

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一场备受瞩目的年度大型当代艺术展“边界与共生”正在举行。沈知意作为核心策展团队成员,名字印在展览画册和入口导览屏的显著位置。

展览引发了广泛讨论,尤其是其中关于“数字时代原创性与挪用边界”的板块,观点尖锐,展陈新颖,被多家权威艺术媒体评为本届展览最大亮点。

开展一周后,沈知意受邀参加一个高端艺术论坛,担任讨论嘉宾。论坛结束后,她在休息区被几位记者围住提问。

“沈策展人,您好!我是《艺术评论》的记者。我们注意到,您近年的策展和研究方向,始终围绕着艺术伦理、原创保护等议题,这与您早期的个人经历是否有某种关联?比如,几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许清念抄袭事件’?”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沈知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轻易击倒的女孩。

她微微笑了笑,神色坦然:“作为一名艺术工作者,关注行业的健康生态,维护创作的真诚与尊严,是本职工作,也是责任。至于个人经历,”她语气平和而坚定,“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过往前行。重要的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我们如何理解它,并从中汲取力量,去创造更有价值的现在和未来。”

她的回答得体又充满力量,记者们纷纷点头记录。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走过,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沈知意抬眼,与那人的目光有一刹那的交汇。

是周慕川。他看起来比几年前沉稳了不少,两鬓甚至有了些许白发。他手里也拿着论坛的嘉宾证,显然也是受邀参加。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最终,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着,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如同陌路。

沈知意收回目光,心中一片平静无波。周慕川也好,过去的任何人或事也好,都已是她人生旅程中,遥远而模糊的风景。

论坛彻底结束,她婉拒了晚宴邀请,独自沿着泰晤士河畔散步。初冬的伦敦,天色暗得早,华灯初上,映照在暗沉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手机响起,是伊丽莎白从巴黎打来的视频。老太太精神矍铄,兴奋地告诉她,画廊刚刚签下了一位极具潜力的叙利亚裔青年画家,作品充满震撼人心的力量。“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需要你帮忙策划他的首展!”

“下个月初就回去,伊丽莎白。我也很想念画廊。”沈知意笑着回答。

挂断电话,她继续漫步。河对岸,“伦敦眼”摩天轮缓缓旋转,闪烁着梦幻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许清念挤在大学宿舍窄小的床上,畅想未来。许清念说要做最著名的摄影师,她说想办最有影响力的展览。

命运兜兜转转,许清念的“著名”以最不堪的方式戛然而止。而她,沈知意,正一步一步,走在自己曾经梦想的道路上。这条路,并非坦途,布满荆棘与迷雾,但她用自己的双脚,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

那些背叛、伤痛、挣扎与重建,都化作了她骨血里的力量,让她更能理解艺术的重量,更能看清前行的方向。

她停下脚步,面向宽阔的河面,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夜色温柔,前程似海。

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