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出钱资助许清念学摄影时,她说我是她永远的唯一。
她第一次办摄影展,拍的全是我丈夫周慕白的睡颜。
庆功宴那晚,她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拥吻照:“谢谢你始终在我身边。”
我平静点赞,评论:“恭喜妹妹上位。”
放下手机订了最早出国的航班,关机前给周慕白发最后一条消息:“离婚协议已签,祝你幸福。”
飞机落地开机,一百八十八个未接来电。
头条爆了:#新锐摄影师许清念展览涉抄袭##周氏集团股价暴跌##周慕白深夜车祸#
---
01
玻璃幕墙外,江城的灯火连成一片坠落的星河。最高处这间公寓里,却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女人纤细的轮廓。
沈知意蜷在沙发一角,指尖冰凉,一遍遍划过手机屏幕。屏幕上,是许清念刚发的朋友圈。九张图,张张高清。背景是某个酒店套房的落地窗,窗外夜景模糊成璀璨的光斑。主角只有两个,许清念,和周慕白。
他们拥抱,接吻。许清念仰着脸,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霓虹更亮。周慕白低着头,侧脸线条是沈知意熟悉的冷硬,此刻却融化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专注里。最后一张,是两人十指紧扣的手,许清念无名指上,一枚钻戒折射着刺眼的光。
配文:“谢谢你,始终在我身边。”
发布时间,三小时前。庆功宴正酣时。
沈知意记得周慕白今早出门时的说辞:“晚上有个重要应酬,要晚归。”她甚至体贴地提醒他少喝点酒,胃药放在西装内袋。
原来,这就是“重要应酬”。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钝的痛,不尖锐,却沉甸甸地往下坠,扯得四肢百骸都发冷。她以为会哭,可眼眶干涩得生疼,一滴泪也没有。
手指有自己的意志,点了赞。评论框跳出来,光标闪烁,像无声的催促。
她慢慢打字,一个键一个键,按得很稳:“恭喜妹妹上位。”
发送。
世界陡然寂静。窗外的车流、风声,乃至自己的呼吸,都消失了。只剩下屏幕上那行小字,和底下许清念刺目的笑容。
她关掉朋友圈,打开订票软件。最快离开江城的航班,凌晨五点,直飞巴黎。付款,确认。电子机票的信息跳入邮箱,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
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走进书房。离婚协议是早就拟好的模板,一直躺在电脑深处。她调出来,填入日期,签下自己的名字。沈知意。三个字,写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觉得笔画如此陌生,又如此决绝。
打印机发出低微的嗡鸣,吐出还带着热度的纸张。她没看内容,直接塞进一个文件袋。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便签纸,用周慕白送的那支万宝龙钢笔,写下:“祝你们幸福。”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是她此刻心碎的唯一回音。
把文件袋和便签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和周慕白今早忘带的腕表并排。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只装必需品:几件常穿的衣服,护照证件,一张独立账户的银行卡,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只旧玉镯。化妆台上那些昂贵的瓶瓶罐罐,衣帽间里琳琅满目的当季新品,她一眼都没看。
最后,她拿起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已经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苍白的脸。解锁,点开周慕白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她问他回不回家吃晚饭,他回了一个字:“忙。”
她慢慢打字:“离婚协议已签,放在茶几上。祝你幸福。”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一份冰冷的商务函告。
发送。然后,长按电源键。
关机。
拖着行李箱走过玄关,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切断了她与这间装满三年记忆的公寓最后的联系。
02
机场永远灯火通明,充斥着告别与重逢的气味。沈知意办完托运,过安检,坐在候机大厅冰冷的金属椅上。周围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她却像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一切声响都隔得很远。
脑子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乱麻。许清念和周慕白交叠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
七年前,大学报道第一天,她拖着笨重的箱子在教学楼迷路,是许清念主动过来帮忙,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太阳。“我叫许清念,清澈的清,纪念的念。你呢?”
“沈知意。”
“哇,名字真好听!我们一个班哎,以后就是朋友啦!”
后来,她们成了室友,成了闺蜜。许清念家境普通,却对摄影有着近乎狂热的爱好。沈知意家境优渥,便总是“恰好”有多余的演出票、画展票请她一起,“恰好”买了更贵的相机自己用不惯转送她,“恰好”有一笔钱闲置可以支持她的摄影梦想。
“知意,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许清念总是抱着她,说得眼泪汪汪。
周慕白呢?商业联姻,婚前只见了三次。他英俊,富有,能力出众,是江城无数名媛的梦中情人。也冷漠,疏离,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父亲说:“知意,沈家需要这个姻亲。慕白是个可靠的人。”
可靠。沈知意望着窗外开始泛白的天际,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啊,可靠到在闺蜜的庆功宴后,可靠地和她拥吻,可靠地给她戴上戒指。
广播开始登机通知。沈知意拉起随身的背包,汇入排队的人流。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却又异常坚定。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重的云层。阳光猛然倾泻进来,刺得她闭上眼。空乘温柔询问是否需要早餐,她摇摇头,只要了一杯清水。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拉回了一丝神智。她打开遮光板,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江城,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03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沈知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思绪纷乱,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许清念举着相机对她笑:“知意,看这里!”一会儿是周慕白面无表情地签文件,对她精心准备的晚餐视而不见。一会儿又是那九宫格照片,无限放大,几乎要撑破她的眼皮。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旁边座位的欧洲老太太关切地问她是否不舒服,她勉强笑笑,用生涩的英语说只是有点累。
终于,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面孔,嘈杂的人流。沈知意打开手机。关闭飞行模式的那一刹那,提示音和震动如同潮水般疯狂涌来,瞬间将手机淹没。
嗡嗡嗡——嗡嗡嗡——
屏幕被不断弹出的通知占满,急促得令人心悸。未接来电的提示数字,像失控的秒表,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188。
大部分来自周慕白,还有一些是许清念,甚至有几个是公公周父和她的父亲。
还有数不清的微信消息,未读的红点密密麻麻,堆叠成山。最上方几条预览,来自不同的人,字句触目惊心:
“知意!你在哪儿?快接电话!”——父亲。
“沈知意,立刻回我电话!”——周慕白。
“知意姐,对不起,你听我解释……”——许清念。
“周太太,关于周总的事情,请您务必尽快联系我们……”——周慕白的特助。
“看新闻!出大事了!”——某个久未联系的同学。
新闻?沈知意手指有些僵硬,点开了手机里预装的新闻应用。不用搜索,头条推送自己炸了出来。
#爆!新锐摄影师许清念“私人记忆”系列被指全盘抄袭已故摄影师遗作!#
#周氏集团股价开盘暴跌,疑受联姻丑闻及投资失利多重打击!#
#突发!周氏集团总裁周慕白昨夜于环山公路发生严重车祸,目前已送医,情况不明!#
每一条标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知意刚刚凝结起一层薄冰的心湖上。冰面碎裂,冰冷的湖水涌上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抄袭?车祸?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机场广播在用法语说着什么,周围人流穿梭,她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些未接来电,还在屏幕上无声地闪烁着,像一百八十八只沉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04
巴黎的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飘着冰冷的雨丝。沈知意坐在一间廉价旅馆窄小的房间里,窗户对着防火梯,视野局促。
手机已经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仍时不时因新的消息或来电而亮起,幽蓝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她没再关机,也没接任何电话,只是看着。
周慕白的电话从最初的疯狂轰炸,到后来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但依然执着。许清念发来了大段大段的语音和文字,点开一条,是带着哭腔的哽咽:“知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慕白哥是清白的,照片是角度问题……戒指是我自己买的……求你接电话,我们见面说好不好?”
清白的。角度问题。自己买的。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她关掉对话框,指尖悬在删除联系人选项上,停顿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又点开新闻,仔细看那些关于抄袭的报道。被抄袭的是一位几年前因抑郁症去世的年轻女摄影师,作品风格阴郁唯美,充满强烈的私人叙事感。报道里列出了许清念“私人记忆”系列与那位已故摄影师作品的多处对比,从构图、光影到模特姿态,甚至是一些极其细微的情绪处理,都高度雷同。艺术评论家措辞严厉:“这并非致敬或受影响,而是彻头彻尾的、毫无创意的剽窃。”
许清念的摄影展,沈知意没去。周慕白提过一句,说许清念希望她去,但她那段时间正好感冒,周慕白便说:“算了,你好好休息,我代表你去看看就行。”
代表。原来是这样代表的。
关于车祸的报道细节不多,只说是深夜独驾,在环山公路弯道处失控撞上护栏,车子损毁严重,周慕白被救出时已陷入昏迷,送往市中心医院抢救。
评论区早已沦陷。有骂许清念无耻抄袭的,有嘲讽周慕白眼瞎活该的,有猜测周氏集团内部危机的,也有零星为周慕白祈祷的声音。更多的,是把这三件事串联起来,编排出各种狗血淋漓的豪门恩怨故事。
沈知意这个名字,作为“原配”、“受害者”,也被频繁提及,裹挟在巨大的流量和恶意揣测之中。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冰凉的雨水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旅馆隔音不好,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孩子的哭闹。
这里和江城那个可以俯瞰全城的高层公寓,是两个世界。
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她想起自己几乎一天一夜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拿起钱包和房卡,她决定下楼找点吃的。
05
旅馆附近的街区有些杂乱,小店林立。沈知意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包店,买了一个牛角包和一瓶矿泉水。结账时,收银的法国老太太看了她好几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亲爱的,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苍白。”
沈知意愣了一下,勉强笑笑:“我没事,只是有点累。谢谢。”
走出面包店,雨小了些,变成潮湿的雾气。她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牛角包拿在手里,没什么食欲。
路过一个报亭,本地报纸的头版赫然印着周慕白车祸的新闻照片(虽然是远景),旁边配着许清念摄影展的海报。即使远在巴黎,这桩丑闻也具备了国际八卦的“魅力”。
她匆匆走过,心跳有些失序。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这次是她父亲。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爸爸”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按了接听。
“知意!你终于接电话了!”父亲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疲惫,“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我在巴黎,很安全。”沈知意的声音干涩。
“巴黎?你怎么跑那里去了?知不知道家里出了多大的事!周慕白车祸进了ICU,周家乱成一团,公司股价崩盘,还有那个许清念……她怎么会做出那种事!你……你发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你跟慕白到底怎么了?”父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爸爸,”沈知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和周慕白,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父亲再开口时,语气复杂了许多:“是因为……许清念?那些照片?知意,男人有时候……逢场作戏也是有的,况且现在周家这个样子,你需要冷静,不能任性……”
“不是逢场作戏。”沈知意看着街角一个流浪汉蜷缩在睡袋里,“他给她戴了戒指。在我出钱资助她学摄影,帮她办第一次影展之后。爸爸,这不是任性。”
父亲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联姻是爸爸对不起你。但现在……周家不能倒,沈家和周家牵扯太深了。就算……就算你要离婚,也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回来,我们当面说,好不好?”
“我不会回去,至少现在不会。”沈知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爸爸,我需要时间。周家的事,沈家的事,我都不会再管了。你们……自己处理吧。”
“知意!你怎么这么……”
“爸,我累了。先这样吧。”沈知意没再听下去,挂了电话。
切断通话,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丝落在肩头,细微冰凉。她把没动的牛角包递给路边另一个流浪汉,对方愣了一下,接过,含糊地道了谢。
沈知意继续往前走。下一步该去哪儿?做什么?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回头路,已经断了。
06
回到旅馆,沈知意泡了一杯廉价茶包泡出的茶,坐在床边,重新打开手机。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又累积了一些。她忽略掉大部分,点开了一个大学时代关系还不错的、后来出国留学定居欧洲的女同学林薇的留言。
林薇连着发了好几条:“知意!国内新闻我都看到了!你怎么样?还好吗?”“那条朋友圈……是真的吗?你跟周慕白……”“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跟我说!我现在在瑞士,离你不远!”
沈知意心头微微一暖。在这个时刻,任何一点不带功利色彩的关心,都显得珍贵。
她回复:“薇薇,我人在巴黎,还好。事情比较复杂,一言难尽。谢谢关心。”
信息几乎秒回:“巴黎?!具体在哪个区?安全吗?一个人?”
“嗯,一个人。在十三区,一个小旅馆,还安全。”
“十三区?那边有点乱!你一个女孩子……等着,我正好过两天要去巴黎出差,我改签机票,明天就飞过去!你把旅馆地址发我,我去找你!不许拒绝!”
看着林薇不容置疑的语气,沈知意眼眶终于有些发热。她没再逞强,把地址发了过去。
“收到!明天见!撑住,姐妹来了!”
结束和林薇的对话,沈知意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她开始思考更现实的问题:钱。她带出来的那张独立账户的卡,里面是她工作几年自己攒下的积蓄,以及母亲留下的一些钱,不算少,但坐吃山空不行,尤其是在巴黎这样昂贵的城市。
她需要一份工作,或者至少,一个更稳定的落脚点。
上网浏览着租房信息和招聘网站,目光掠过那些要求流利法语、相关工作经验的条件,心头一阵茫然。她学的艺术管理,婚后就在周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公益基金会挂了个闲职,实际工作经验寥寥无几。
正当她有些沮丧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沈小姐,关于许清念抄袭事件的证据链,我想您可能会有兴趣。如需联系,请回复此号码。”
沈知意盯着这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证据链?谁会给她发这个?目的是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没有立刻回复。现在的她,像惊弓之鸟,对任何主动接近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但“证据链”三个字,又像黑暗中一点幽微的火光,吸引着她。
许清念的抄袭,如果坐实,那她这些年以“才华”和“努力”获得的赞誉、周慕白的青睐、甚至可能从周慕白那里得到的资源……都成了建立在欺诈和盗窃之上的空中楼阁。
那么,周慕白知道吗?他是被蒙蔽,还是……心甘情愿?
沈知意关掉手机,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纹。明天林薇就来了,至少,她不是完全孤独一人。至于那条短信,以及短信背后可能掀起的更大风暴,她需要时间,更需要谨慎。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07
林薇的到来,像一束阳光强行挤进了沈知意潮湿阴郁的世界。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见面就把沈知意从那个憋闷的小旅馆房间里拖出来,塞进出租车,直奔她提前订好的、位于左岸一家更安全舒适的酒店式公寓。
“这地方我常租,短租长租都方便,治安也好。你先安心住下,费用不用操心,公司报销一部分,剩下的姐包了!”林薇利落地把沈知意的箱子推进卧室,又拉着她在客厅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瘦了,也憔悴了。但眼神还行,没垮。”
沈知意任由她安排,心中感激。“薇薇,谢谢你。”
“谢什么!当年我出国急,家里一堆破事,不是你偷偷把你压岁钱借我应急?”林薇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现在,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从你那条朋友圈开始。”
面对老友,沈知意没有再隐瞒,将发现照片、发朋友圈、离婚、出走、以及落地后看到的爆炸性新闻,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叙述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薇听完,气得拍桌子:“许清念这个白眼狼!抄袭?她居然敢抄袭!还抄已故之人的作品,简直毫无底线!还有周慕白,看着人模狗样,结果眼瞎心盲!知意,你做得对,离开这对狗男女是及时止损!”
骂了一通,林薇冷静下来,若有所思:“不过……那个抄袭新闻爆出来的时机,也太巧了。就在你发朋友圈、周慕白出车祸前后。感觉像是有预谋的集中引爆。”
沈知意点点头:“我也觉得。还有……”她拿出手机,调出那条陌生短信给林薇看。
林薇皱起眉:“证据链?谁会给原配送这个?想借你的手搞臭许清念,还是连周慕白一起拖下水?或者是……周家的商业对手?”
“不知道。我没敢回。”沈知意说。
“先别回。”林薇果断道,“这事儿水深。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好自己。工作、住处这些,慢慢来。我这次能在巴黎待一周,陪你理顺。对了,你法语怎么样?”
“日常交流还行,但工作……”
“那就先别想那么远。我认识几个这边画廊和艺术机构的朋友,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适合的助理类职位,对语言要求不那么苛刻的。你这专业背景,不用浪费。”
正说着,沈知意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慕白的特助,李琛。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按了免提。
“太太,您终于接电话了!”李琛的声音透着巨大的焦虑和疲惫,“周总他……刚刚脱离危险期,但还没醒。医生说不确定会不会有后遗症。公司这边……一团糟,老爷子急病了,几位叔伯都在争……太太,您能不能……回来一趟?哪怕露个面也好,现在周家需要主心骨啊!”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声音清晰而冷淡:“李特助,我和周慕白先生正在办理离婚手续。周家的事,与我无关。请你以后不要再为这些事联系我。”
“太太!您不能……”
“再见。”沈知意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林薇对她竖起大拇指:“干脆!漂亮!”
沈知意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堵在胸腔的某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但紧接着,更深的疲惫和空茫涌了上来。切断过去很容易,但未来,依旧是一片迷雾。
08
接下来的两天,沈知意在林薇的陪伴下,像完成某种疗愈程序般,机械地处理着必要事务:去银行确认账户,办理本地电话卡,在林薇朋友的引荐下,向两家小型艺术画廊投了简历。她甚至跟着林薇去塞纳河边走了走,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更觉孤单。
那条陌生短信,她始终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除。它像一个沉默的引信,埋在那里。
第三天傍晚,林薇有工作晚餐,沈知意独自回到公寓。刚进门,手机震动,又是一个国内陌生号码。她本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按了接听键。
“知意姐……”是许清念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脆,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是我……求求你,别挂电话,就听我说几句,几句就好……”
沈知意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次亮起的灯火。
许清念似乎得到了鼓励,语无伦次地开始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发那些照片,我那时候喝多了,慕白哥也只是……只是安慰我,因为影展很成功,我太高兴了……戒指真的是我自己买的,就是想气气你,我嫉妒你……抄袭的事情我是被陷害的!是有人偷了我的创意,提前泄露了那些遗作,故意做成我抄袭的样子!慕白哥是相信我的!他一直帮我找证据,那天晚上他就是去找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才出的车祸……”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知意姐,你相信我……我和慕白哥是清白的,我们真的没什么……他爱的人是你,他只是可怜我,帮帮我……现在他躺在那儿,周家要完了,所有人都骂我……我只有你了,知意姐,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情分上,你帮帮我,替我说句话好不好?求求你了……”
情分。沈知意听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那些她真心实意付出的金钱、时间、信任,在许清念那里,大概只是可以利用的“情分”。
“许清念,”沈知意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照片是角度问题,戒指是自己买的,抄袭是被陷害的,周慕白是清白的,只是去帮你找证据出了车祸。所以,一切都是误会,你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对吗?”
电话那头,许清念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你的解释,我听到了。”沈知意继续说,“但我不信。还有,我和周慕白正在离婚,你们之间如何,与我无关。至于帮你说话……”她顿了顿,“以一个抄袭嫌疑人的闺蜜身份吗?抱歉,我做不到。”
“沈知意!”许清念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伪装出的可怜瞬间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家里联姻才能绑住男人的可怜虫!慕白哥早就厌烦你了!他亲口跟我说,你沉闷无趣得像块木头!没有沈家,你什么都不是!现在周家出事,你就迫不及待划清关系跑路,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贱人!”
终于,撕破脸了。
沈知意竟觉得一阵轻松。比起虚情假意的忏悔和推诿,这样的赤裸恶意,反而更真实。
“说完了?”她问。
“你……”
“那就这样吧。另外,提醒你一句,”沈知意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如果抄袭真是被陷害,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骂我,不如好好想想,谁会这么做,手上又掌握了多少证据。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直接挂断,将这个号码也拖进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但心口某个地方,还是被许清念那些恶毒的话,扎出了细密的痛楚。沉闷无趣?像块木头?原来在周慕白眼里,她是这样的。或许,许清念没说谎。
她滑坐在地毯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没有哭,只是觉得累,深入骨髓的累。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是林薇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外卖餐盒。“给你带了勃艮第炖牛肉,这家超正宗!快起来吃点……”
林薇的话没说完,看到沈知意的样子,赶紧放下东西过来,“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沈知意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空旷的苍白。“许清念刚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
“靠!她还敢打电话来骂你?!”林薇火冒三丈,“电话呢?我打回去骂死她!”
“拉黑了。”沈知意摇摇头,“薇薇,我只是……突然觉得,过去的七年,还有这三年,像一场荒唐的笑话。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们,也没有真正认识过……我自己。”
林薇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柔和下来:“知意,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你现在觉得空,觉得不认得自己,那是因为你之前的生活是构建在虚假的关系和期待上的。现在楼塌了,你站在废墟里,当然会迷茫。但这也是机会,真正开始为自己活的机会。”
为自己活。沈知意咀嚼着这几个字。听起来很美好,可具体要怎么做,她依旧茫然。
林薇把她拉起来,推到餐桌边:“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重建。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09
林薇带沈知意去的地方,是蒙马特高地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画廊。画廊主人是个六十多岁、打扮颇有艺术家气质的老太太,叫伊丽莎白,是林薇在一次艺术活动中认识的。
画廊不大,主要代理一些不太知名但风格独特的当代艺术家作品,同时也兼做一个小型艺术书籍和独立出版物的销售点。氛围安静,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油墨、颜料和旧纸张的味道。
伊丽莎白听过沈知意的背景(林薇做了精简版介绍),又简单聊了几句,便直截了当地说:“我这儿缺一个临时帮忙的人,主要是整理图书库存、协助布撤展、偶尔接待一下客人。工资不高,工作琐碎,需要细心和耐心。你对巴黎艺术生态感兴趣的话,这里能接触到一些东西。愿意试试吗?”
工作内容听起来确实基础,甚至有些枯燥。但沈知意看着伊丽莎白温和但洞察的眼神,看着四周那些或许不算惊世骇俗却充满生命力的画作和小型雕塑,看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的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心里那一片荒芜的废墟上,似乎有极细微的绿意挣扎着探出头。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伊丽莎白女士。”
“叫我伊丽莎白就好。”老太太笑了,“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
离开画廊,走在蒙马特起伏的石板路上,沈知意的心情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舒缓。这份工作或许微不足道,但它是一个起点,一个将她与这座城市、与“艺术”这个她一度以为已离自己远去的领域,重新连接起来的起点。
林薇很高兴:“看吧,天无绝人之路!先干着,慢慢熟悉环境,积累人脉。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沈知意被她的乐观感染,也微微笑了笑。虽然前路依旧漫长未知,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晚上回到公寓,她查收邮件。其中一封,来自国内一家知名的财经新闻网站,标题是:“专访周氏集团新任临时负责人周慕川:危机中的变革之路”。
周慕川,周慕白的堂弟,在集团内一直掌管相对边缘的业务,为人低调。周慕白车祸昏迷,老爷子病倒,几位叔伯争权,最终竟然是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周慕川在部分元老支持下暂代了总裁职务?
沈知意点开报道。文章里,周慕川言辞谨慎,但态度明确:将全力配合调查许清念抄袭事件是否涉及集团不当资源输送(周氏旗下有艺术投资部门),稳定股价,推进内部审计,并表达了对堂兄周慕白伤势的关切,祝愿他早日康复。通篇滴水不漏,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同于周慕白激进风格的稳健,甚至可以说是保守。
报道还提到,周氏集团几个重要的海外投资项目近期接连出现问题,资金链紧张,这或许也是股价暴跌的深层原因之一。
沈知意关掉页面。周家的风云变幻,此刻听来已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周慕川能否稳住局面?周慕白醒来后会如何?这些都和她无关了。
她的目光,落回那条依旧安静的陌生短信上。发信人似乎极有耐心。
证据链……究竟指向何方?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那位被抄袭的已故女摄影师的资料。她叫苏晚,去世时年仅二十五岁。作品不多,但风格极其强烈,充满一种绝望又绚烂的美。报道说她的遗作由一位远房表亲处理,但那位表亲似乎对艺术毫无兴趣,很早便将苏晚的遗物打包寄存,具体情况不明。
沈知意看着苏晚自拍照上那双过于沉静、仿佛洞悉一切又对一切漠然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悸。这个早逝的女孩,和许清念,和自己,看似毫无交集,却被“抄袭”这根扭曲的线,诡异地串联在了一起。
10
在伊丽莎白画廊的工作,比沈知意预想的更耗费心神,但也更能让人沉静下来。整理那些厚重的艺术画册,按照分类和编号归位,需要绝对的专注;协助准备一场小型版画展,从清点作品、张贴标签到调整灯光,每一个细节都马虎不得;偶尔有客人进来,询问某位艺术家或某本书,她需要快速在脑海中检索信息,或者谦虚地表示需要查阅后回复。
伊丽莎白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她很快发现沈知意在艺术鉴赏和行政管理方面有不错的底子,便逐渐交给她一些稍微复杂的工作,比如初步筛选合作艺术家的投稿资料,草拟简单的展览合同条款。
“你做得很好,沈。”伊丽莎白有一次对她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这在艺术行业很难得。”
沉静的力量。沈知意回味着这个词。或许,曾经的“沉闷无趣”,剥离开那些贬义的评判,内核正是这种特质。只是过去,她把它用错了地方,用来维系一段冰冷的婚姻,用来成全一段虚假的友情。
工作之余,她开始重新拿起画笔。不是系统性地练习,只是随手涂鸦,画窗外的屋顶,画桌上的咖啡杯,画自己恍惚间的情绪线条。画笔触及纸面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像唤醒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
林薇结束出差回去了,但几乎每天都会跟她视频,插科打诨,分享八卦,也认真给她分析职业发展的可能路径。“你先在画廊积累点本地经验,语言再练溜一点,以后可以跳去更大一点的机构,或者试试策展方向……”
日子仿佛正朝着一种新的、平淡而坚实的节奏滑去。
直到一周后,那个陌生号码再次发来短信。这次内容更具体:“沈小姐,苏晚遗作的原始底片及手札,目前在一家私人仓储公司。其表亲已于三年前将这些作为‘无用杂物’低价打包出售,买家身份待查,但资金流向与许清念早期某个匿名资助账户有关联。关键物流单据复印件,可约时间地点交接。”
沈知意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如鼓。原始底片和手札!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铁证。不仅证明许清念抄袭,还可能揭示她获取这些遗作的途径是否合法,以及那个“匿名资助”与周慕白有无关系。
发信人步步为营,显然掌握了不少东西,并且目的明确——要把许清念,甚至可能把周慕白,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该回应吗?卷入更深?这潭水太浑了。
但如果不回应,这些证据是否会以更激烈、更不受控的方式爆出来?到时候,她作为“前妻”,是否会被再次拖入舆论漩涡?
更重要的是,那个叫苏晚的女孩,她的才华和生命,不应该被如此盗窃和践踏。沈知意想起苏晚照片上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她思考了很久,回复了短信:“如何确保你提供的证据真实性?以及,你的目的是什么?”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真实性可验证。目的?你可以理解为……正义感,以及对欺诈行为的厌恶。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认为你有知情权。当然,如何使用这些信息,是你的事。”
话说得漂亮,但沈知意不信仅仅是“正义感”。这背后一定有更复杂的利益或个人恩怨。
她再次回复:“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想好了,再联系这个号码。提醒:周慕川先生似乎也在调查此事,方向略有不同。”
周慕川?沈知意蹙眉。这位新任临时负责人,调查许清念抄袭是为了切割风险,还是另有所图?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巴黎的夜空难得晴朗,能看到几颗疏星。她想起很久以前,许清念曾指着星空对她说:“知意,以后我要拍出世界上最美的星空照片,署名旁边,永远写上‘献给沈知意’。”
言犹在耳,人事已非。后
背叛和欺骗,就像这夜空,看似美丽深邃,内里却可能隐藏着吞噬一切的黑洞。而现在,她正站在这个黑洞的边缘,需要决定,是转身离开,还是冒险窥探其中的秘密。
后续在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