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做护工,我照顾的是一个患尿毒症、糖尿病、结石、眼睛几乎失明、身体各器官都在日渐衰竭的女病人。每天饭前要注射胰岛素,菜一锅煮还不能放盐和调味品,饭和菜都要过秤。
病人以前是中学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就算看不见,也总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得平平整整。刚接手时,她还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走,每天早上都会让我读报纸给她听,听到有趣的新闻,还会跟着笑两声。可没过一个月,她的病情就急转直下,尿毒症开始透析,一周三次往医院跑,每次回来都累得只剩半条命,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最遭罪的是结石发作,疼起来她浑身发抖,冷汗把床单浸透,嘴里无意识地哼哼,却死死咬着牙不喊出声。我得按着她的腿,帮她擦汗、递温水,看着医生用导管帮她排石,那场景我至今想起来都心里发紧。她的手以前是拿粉笔的,纤细干净,后来因为长期打针、透析,手背布满了青紫的针孔,慢慢肿得变形,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饮食上的折磨更是磨人。每天的菜就是白菜、冬瓜、胡萝卜一锅炖,连点油星都没有,米饭要称着克数煮,多一口都不行。有次我不小心在她菜里放了一点点生抽,她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不是嫌弃,是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没过多久就开始恶心呕吐,血糖飙到了二十多。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微弱:“姑娘,不是怪你,是这身子骨,连一点滋味都受不起了。”
后来她连床都下不了,大小便都得靠人伺候。眼睛看不见,就凭着声音辨人,儿女来看她,她总是强撑着笑,说自己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可等儿女一走,她就会悄悄抹眼泪,跟我说:“我以前多爱漂亮啊,现在这样,跟废人有啥区别?”她想摸一摸窗台上的花,我把她的手递过去,她指尖碰到花瓣,轻轻叹了口气:“连花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透析到后期,她的器官越来越衰竭,有时候会陷入昏迷,醒来就问我:“姑娘,我是不是快不行了?”我只能安慰她会好起来,可心里清楚,她不过是在熬日子。有天她精神稍微好点,让我给她读琼瑶的文章,读到琼瑶说“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体面离开”时,她突然说:“我懂她,真的懂。”
她最后走得很安详,是在一个清晨,没怎么遭罪。送走她那天,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生命的尊严,不在于长度,而在于质量。若不能体面活着,不如从容告别。”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评判别人的选择。以前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可亲眼看着病人被病痛折磨得毫无尊严,才明白琼瑶的坚持。人活一辈子,拼到最后,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能不能守住最后的体面。那种失去自主、任人摆布的痛苦,比死亡更让人绝望。现在每次想起那位病人,我都忍不住想,或许真正的勇敢,不是硬扛着所有苦难,而是有权利选择自己离开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