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牧村搬到杭州西湖旁边的养老院住,这事在网上有很多人骂。
不少人说她儿子不好,觉得他没尽到责任。
实际情况和这些说法不一样。
她是河南新乡人,出生那年是1953年。她妈妈会德国那边的唱歌方法,从小就教她,还找过外国的老师来教。
十岁的时候,她妈妈生病走了。没过多久,她爸爸也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把工作丢了。
家里的情况一下子变得很差。冬天没有钱买煤,她和弟弟就到路上去,捡那些从运煤车上掉下来的碎煤块。拿回家以后,混上一些土,做成煤饼来烧火。吃的东西也不够,他们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子,把还能吃的部分挑出来,腌成咸菜留着冬天吃。
她弟弟干过一件事。他瞒着家里人,跑去卖了自己的血,换了一点钱回来。他就是想让他姐姐能吃上点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能想到这个办法,那种心情让人不好受。
从中学出来以后,她想去考音乐学校。但是家里的情况让她没法报名。1970年,她进了天津的一个工厂,在车间里做车工。一个月能拿到十七块钱。
车间里机器声音很吵。不过她唱歌的声音能盖过那些噪音。一起干活的人都喜欢听,厂里搞文艺活动的时候,她总会上去唱。
变化发生在1973年。天津办职工文艺演出,她唱了一首歌。写歌的施光南当时就在下面看着。演完了,他走过去问她,想不想专门去唱歌。
施光南没看错人。他后来把关牧村介绍到天津的歌舞团去,还给她写了好几首歌。那些歌后来很多人都知道了,也成了那时候很多人听过的东西。
一九七七年,关牧村进了天津歌舞剧院。转过年来,有首歌叫《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到处都有人放。现在有时候,还能听见人随口哼两句。
她后来嫁给了王星军。这人比她小六岁。俩人一块过了六年,关牧村身上落了不少伤。
认识是在八三年。拍《海上生明月》那会儿。王星军刚从学校毕业,手头紧,过年想回新疆,连车票钱都凑不出来。
关牧村给了他一百块。还拿了几个包子让他路上吃。她这人就这样,看见年纪小的,总忍不住要帮一把。
王星军对她挺上心。这事对关牧村来说挺新鲜。她老是自己照顾别人,突然被别人这么照顾着,感觉不太一样。
八四年国庆节,他们办了婚事。关牧村三十了,王星军二十四。外边不少人说闲话,觉得女的比男的强,岁数还差这么多。当时没几个看好他们的。
关牧村没管别人怎么说。王星军工作也调到了天津电视台。从面上看,该做的他都做了。
八八年,儿子关天元出生了。家里添了人,本来是好事。可有些老问题,也跟着冒出来了。
关牧村唱得越来越好。王星军那边呢,一直没什么动静。别人提起他,总得先说这是关牧村的丈夫。这话听一回两回还行,听多了,心里不是滋味。
他开始喝酒。喝了酒,脾气就冲着关牧村来。动手成了常事。
理由都挺可笑。说她冲男观众笑了,说她跟同事多说几句话了。关牧村的嘴被打肿过。王星军拽着她头发,非要她承认一些根本没影儿的事。
她开始还辩解几句。后来发现越说越坏,干脆就不吭声了。不说话,有时候对方更来劲。拳头落下来,一下比一下重。
关牧村身上总有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来了。她心里难受,但没法和别人讲。为了孩子,她觉得这个家还得在。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过一天算一天。
一九九零年一个晚上,情况不一样了。王星军喝了酒回家。他找她要钱,说要办展览。关牧村当时拿不出来。王星军觉得她是装的,伸手打了她。
关牧村挨了打。她看见儿子躲在墙角哭。眼泪一直流。她那时候才明白,自己觉得的家,对孩子可能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了,得离婚。她抱着孩子走了。六年婚姻就这么结束。她什么都没拿,只带了儿子。
后来八年,她自己带孩子。白天工作,晚上回家。日子累,但心里不慌了。
一九九三年春天,江泓因为工作去了她家。就是一次普通的见面。江泓是湖北省省长助理,一九五五年出生,学经济的博士,比关牧村小两岁。
见面那次,他觉得她身上有点特别。可能是气质,也可能是温柔里带着的硬气。喜欢关牧村的人不少,但江泓认为,真关心她生活的人不多。
他开始做些实际的事。关牧村演出,他偷偷去看。她遇到麻烦,他知道就帮一把。不对,这么说有点过了。他不是那种大动静的帮忙,更像是在旁边看着。
但那时候江泓自己有家。他是个讲规矩的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心里的矛盾藏不住。关牧村更不可能让自己掺和进去,她把那点念头按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过了几年。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到了一九九六年,江泓自己把事情处理了。他和家里人说,哪怕回去种地也行,他要和她在一块。
江泓离婚的时候,他那个省级官员的身份明摆着。谁都明白这事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工作上肯定要留下点什么。他自己倒不太在意,后来传出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比那些更重要。这话听起来不像官场里能说出来的,太直接了。关牧村可能就是被这种不拐弯抹角的样子打动了。
一九九八年,他们结了婚。没怎么声张,挺安静的。那时候关牧村四十五岁,江泓四十三岁。已经不是为爱情上头的岁数了,反而能抓住点更实在的东西。
江泓对关牧村好,这个不奇怪。让人多看一眼的,是他怎么对待关牧村的儿子关天元。孩子十岁,心里对爸爸这个词有自己的想法,突然进来一个不认识的人,不乐意是正常的。江泓没急着让孩子认他,他换了个办法,慢慢地去做。
他是从陪着学习开始的。关天元有一次考试没考好,关牧村那时候忙,没时间管。江泓就把讲题的事揽过来了。晚上坐在那儿,一题一题地看,错了就重新讲,听不出着急。这种陪着没什么动静,但时间久了,孩子自己就改口叫他了。
家里安稳了,关牧村那边也顺利。从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八年,连续三年,她都在春晚的台上。那是她唱歌这件事里最亮堂的一段,灯光很足,叫好声也多。后面有个不出声的支撑,这个一想就懂。
二十五年过去了,他们还在一起。江泓不工作以后,时间多了,他们开始用时间换路程。到处去走,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看。江泓拿着相机,他镜头里,关牧村是那个一直出现的人。那些照片堆起来,差不多能凑成一本自己的地方记录。
七十岁住进一年五百万的养老院,外面的话就成了另一回事。
二零二三年三月,有人在杭州西湖边上看见关牧村和江泓,两个人挽着胳膊,走进一家看起来挺安静的养老院。照片传到网上,话题马上就起来了。
什么破产了,什么孩子不孝顺了,各种说法都出来了。有时候大家议论起来就像自己会编故事,扔进去几个词,就能造出一堆情节。挺闹腾的。
那家养老院的价钱,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一年最少两百万,最好的要五百万。钱在这儿买的不是一张床,是一整套不被打扰的过日子办法。周围什么样,有人怎么照顾,看病怎么办,都是按最好的来。住进来的人,基本没有走投无路的。
关牧村选这里,想法其实很简单。前半辈子攒下的,够她做这个选择。另一个更主要的想法,是不想变成儿子的负担。关天元那时候正忙着他自己的事。
“孩子有孩子要过的,我们不能是那个累赘。”这话是关牧村说的。没什么漂亮词儿,就是一个妈想明白了感情和现实该怎么算。挺明白的。
养老院的服务找不出问题。
医生护士总在附近,三餐有人安排,身体活动有人带着做,各种安排多得忙不完。像关牧村这样的人,院里一直有音乐活动。
她有时候会唱几句。不是上台表演,就是傍晚那种时候,声音很轻地传出来。可能是《吐鲁番的葡萄熟了》,也可能是《祝酒歌》。她一唱,周围就安静了。
江泓总坐在旁边。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二十五年过去了,有些事不用再说。她唱累了,水就送到手边。她想站起来,旁边自然就有胳膊扶过来。
时间过得慢,但一天天的,事情都排满了。早上在院子里走走,上午做点活动,下午或许有老朋友来喝茶,晚上看看电视或者翻翻书。更准确地说,晚上大多时候就是安静坐着。
儿子关天元经常来。他带着吃的用的,坐下来聊天,听他母亲唱几句,再和他继父下几盘棋。那个场景,就是普通人家的下午。
以前那些议论,后来慢慢听不到了。大家好像忽然懂了点什么。人怎么有尊严地变老,怎么舒服地变老,怎么在老了以后还有自己的寄托,这个问题总有一天谁都得面对。
有记者问过关牧村,选这条路后不后悔。她当时是笑着回答的。她说年轻时候忙事业,中年时候顾家庭,老了就该按老了的方式生活。这里不错,我们觉得挺好。
这话里有种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你得先有选择的底气,才能谈得上从容。她这一辈子,唱歌,做人,选怎么生活,都像是自己定下的调子。
丈夫陪着,儿子常来,老朋友偶尔也来坐坐。你能说这不是好日子吗。那些议论的声音,放在这样的生活面前,一下子就显得没什么意思了。
关牧村把这个“老”字,过成了自己的说明。老了有人照顾,老了还有乐趣,这话讲起来容易。她只是给出了一个能看见的例子,让以后的人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关牧村七十岁的时候住进了养老院。
网上有人觉得可惜。他们想着,这么一位老艺术家,应该在家里和儿孙待在一块才对。这种想法挺常见的。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她住的那种地方,和我们平常脑子里想的养老院不太一样。那不是没办法了才去的地方。更像她自己选的一种活法。从舞台上下来,从一堆人情往来里走出来,换到一个什么都有人管、环境也安静的地方。对她来说,这可能是个省心的办法。到了那个年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以前在工厂干活,后来唱歌唱出名了。一路走过来不容易。这样的人做事,不会光是别人推着走。可能有难处,但更多是算清楚了才做的决定。把力气从那些杂事里拿出来,用在别处。图个清静,图个身体好,不用自己操心杂七杂八的事。
我们老是觉得老人就得全家团圆。不住一块就好像感情不好,去养老院就显得孤单。这是年轻人自己想的。没想过老了以后,实实在在需要别人帮忙,需要安全,需要方便。有时候分开住反而好。总在一起难免磕碰,隔开点距离,见面的时候还亲热些。
她们那辈的演员,不太爱把自个儿的生活摊开来给人看。大家只知道台上那个关牧村。至于台下的她,每天怎么过,最后这段路怎么走,那是她自己的权利。选养老院,可能就是她给自己做的主。承认自己也是个要人照顾、想图个清净的普通人。
所以这事没什么可争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聪明决定,也不是什么走投无路。就是一个大人,到了这个岁数,看自己情况选的一条路。跟别人觉得艺术家该怎么活没关系,也谈不上幸福不幸福。她的歌大家记得,那是给大家的。她怎么养老,那是她自己的。
要我说,咱们得学会尊重别人选的路。尊重他们按自己想法活的权利。特别是老人。他们做的那些咱们看不明白的决定,可能对他们自己来说,正好合适。
养老院屋里窗帘什么颜色,下午太阳会不会照到她常坐的椅子上。这些没人清楚。也不用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