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1995年4月,香港还没回归,维港晚上风大,路灯照在浅水湾那栋老别墅的玻璃上,反光有点晃眼。照片里特朗普穿深色西装,领带歪了一点,郑裕彤坐得笔直,明美莲没坐,半蹲着,手搭在特朗普膝上,笑得挺自然。报纸登出来叫“美人救唐”,可谁也没说她刚从港大建筑系实习回来,包里还揣着河滨南地块的结构修正稿。
特朗普不是破产,是卡住了。账面上欠40亿,银行不放贷,赌场工地停工快两年,钢筋露在风里生锈,连曼哈顿那块77英亩地,图纸都还是手绘的。他没带PPT,就带了一箱子图,纸边都卷了,里面铅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有些数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郑裕彤没见过他,但看过他建的特朗普大厦照片,也翻过纽约空置率报表。他让手下查了三遍哈德逊河沿岸土质报告,又叫人把1994年纽约住宅空置率8.2%这个数抄在便签上,贴在办公桌玻璃右下角。他不迷信“特朗普”三个字,但他信——这名字在纽约街头比“新世界”更让人记住。
明美莲是佛山三水人,爸爸是郑裕彤公司干地基的老工头,92年捐体育馆那会儿她还在读初中。她港大读建筑,实习时跑遍了港岛所有在建工地,能一眼看出美方模型里钢梁厚度差了0.8厘米。晚宴那天,她没穿旗袍,穿了条素灰裙子,腰上别着一截红领带——说是故宫配色,其实就为了提醒特朗普别在讲价时拍桌子。
他们没签合同,当晚喝的是陈年花雕,菜是鱼头煲,饭后郑裕彤让司机送特朗普回酒店,明美莲没走,留下来和财务、律师、结构工程师围在饭厅角落画草图。她把特朗普说的“35层玻璃塔”标成“28层+两层设备层”,把“全透明大堂”改成了“南向双层中空玻璃+北侧实墙防风”。没人提钱,只算混凝土方量和桩基深度。
最后港资出了8900万,买下债务,也买下开发权。特朗普拿30%利润+冠名权,但销售定价、招租、融资,全归港方。还有条没写进纸面的:如果卖价超预期20%,他再拿5%。后来真超了,他用那笔钱把环球小姐赛事权买了回来。
2005年特朗普想加价卖项目,告上了纽约法院,理由是“品牌价值被低估”。打到2009年才和解。其实不是钱的事,是他想把冠名变成合资,可郑裕彤那边早把美国地产投资部设在了纽约中城,连办公室电话都印在名片上,明美莲2007年去英国读书,论文题目写着“纽约河滨南”,参考案例全是广州珠江新城和深圳湾。
这单生意没让特朗普翻身,但让他喘过气。也没让新世界赚翻,但让他们摸清了曼哈顿西边哪块地能打桩,哪块底下是流沙。后来越秀买One Grand Central,恒基拿Midtown地块,用的都是同一批香港律师、同一家纽约土质检测所、同一个叫明美莲的协调人名字——她没挂职,但港资进纽约的活口,是她当年在浅水湾鱼头宴上,用粤语慢吞吞翻译出来的。
那张照片现在看,明美莲膝盖微弯,不是靠上去,是撑着。她手上没拿酒杯,手指按在特朗普西装裤缝线上,像在量位置。特朗普侧着头听她说什么,没笑,但眉头松开了。郑裕彤在对面,茶已经凉了,烟灰缸里三截烟,都没抖。
浅水湾那栋楼后来卖了,装修全换过,连门牌号都改了。照片底片也不知在哪,网上只剩模糊截图。
明美莲去年回三水,在明富昌体育馆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去。
她微信头像还是1995年那张合影的局部——只截了自己扶着特朗普膝盖的那只手。
照片里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茧,腕骨凸出来,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