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脚下。
一
40年前的2月9日,大年初一,央视正式播出《西游记》前11集。
残雪未消,灰云未散,一代人已守着电视,开始西游奇旅。
旅途遥遥指向1982年7月,在扬州个园,西游剧组开机,试拍《除妖乌鸡国》。
导演杨洁选择此集,是因这集
有天庭,有龙宫,有朝堂
,便于测试拍摄难度。
难度超乎想象。整个剧组资金紧张,设备匮乏,人员短缺,全组只有一名摄影师,和一台索尼摄像机。
台里采购了一台美国特效机,但只买了机器,没买立体特效软件,软件要5万美元,
无奈下只能用纸片人。
开拍前,王后临时不来,国王戏约在身,要赶时间,剧组在扬州个园,抢拍23小时。
为避开广播信号对画面干扰,后来多场戏只能深夜拍摄,大灯烘烤,蚊虫如潮。
化妆室内,六小龄童脸上刷胶水,贴猴毛,乳胶面具密不透风,马德华戴着猪鼻,无法进食,喝水只能用吸管。
拍下井那场戏时,马德华重感冒,喝酒暖身后跳入冷水中,却因泡沫肚子漂起,沉不下去。
在扬州大明寺,剧组拍袈裟戏,然而最重要的道具,锦襕袈裟还在制作,汪粤演的唐僧只能寒酸入场。
大明寺住持得知后,拿出珍藏法衣,那是鉴真纪念堂落成时,为他特制法衣,上面金线都是真金。
拍摄当天,老住持召集扬州各寺僧众,肃然而立,充当群演。
唐僧拾级而上,这些僧众齐诵佛号,眉目虔诚,如迎真正的玄奘法师。
杨洁深受震撼。
西行百般艰难,但心念所至,金石自开。
简陋的剧组开始了漫长的旅程。
没有大圣,没有神魔,只有一群孱弱凡人,和一个浩荡的梦。
为还原西游壮美,杨洁坚持实景拍摄,带剧组走遍全国26个省,穿行无数莽山密林。
拍三借芭蕉扇时,他们在吐鲁番顶40度高温拍摄。拍三打白骨精时,他们在张家界遭遇塌方,困在山上断粮。
片尾曲中,师徒四人牵白龙马从瀑布上从容走过,实际那是在四川悬崖拍摄,众人如履薄冰,白龙马还掉落山沟,多亏被牧民救起。
在秦皇岛拍石猴出世时,海边冬风刺骨,摄影师为拍石破天惊瞬间,蹲在土坑内,被炸飞的碎石和灰土覆盖。
开拍前,国内没人会吊威亚,剧组派人去香港学,武师不教,不让拍照,只让现场看。
回来后,剧组自制了威亚钢丝,但时常断裂,演员常从半空摔下,马德华说:
“每次吊完下来后,我们都击掌相庆,就是咱这回又没摔死。”
九九八十一难,成为真实的考验。
拍火烧云栈洞时,为求气势,烟火气浪把猪八戒打出几米远。而大战红孩儿时,六小龄童裹着石棉衣真实被火烧。
饰演玉兔精的李玲玉,最后一场戏是跳湖自杀。导演说找替身,但李玲玉觉得替身不像,坚持自己演。
她那时不会游泳,跳下后,脸重重拍在湖面上,众人把她救起放到船上。
四十年后,她回忆,唱《天竺少女》时,是在云南瑞丽一个草坪。因为只有一台摄像机,不知道拍了多少遍,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拍到了凌晨,但大家都还很开心。
她一直怀念剧组的氛围,没有抢番位,没有争戏份,
演的好的人,会得到所有人祝福。
演太上老君的郑榕,站在干冰云雾里不动,怕耽误转场时间,演金池长老的程之,不愿大家等他,三天没卸乳胶妆。
那些年演员常身兼数角,六小龄童除了演悟空,还演了长安茶客和小喇嘛,闫怀礼除演沙僧,还演了牛魔王和太上老君。
最后,连副导演都自己下场,客串了黑熊怪等13个角色。
拍摄之余,演员还要承担场务,中午送盒饭,晚上运工具,连杨洁也亲力亲为。
西游小说是个体英雄故事,但西游拍摄是远去的集体主义,天真且纯粹。
拍摄时,剧组每人每天伙食补助5元,平均工资每集50元。扮演观音菩萨的左大玢,每集片酬57元,6年片酬不到200元。
当时已是著名歌手的李玲玉,片酬直接给了所在剧团,自己甚至没收到钱。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举报西游记“乱花钱,不拍戏,游山玩水”。
1986年,财政部、广电部和中央电视台组成联合调查组,跟组调查。
调查组待了十来天,跟着一起拍戏,一起加班,一起拉威亚,一起装卸车。
临走时,带队处长感慨:“来了才知道你们是这么辛苦!你们的条件太差了”。
后来,调查组为剧组申请了机器,还要求给每人配件风雨衣。
师徒的西行和剧组的西行渐渐重叠,都是心志坚毅,要把一件事做完。
杨洁说,“我们是在搞艺术,我们没有为钱,没有为名,没有为利,没有为奖状”。
二
1987年年尾,北京军艺摄影棚内,剧组补拍《三调芭蕉扇》最后一个镜头,斗牛。
至此,《西游记》全部镜头拍完。当夜,全组吃了顿烤鸭便草草杀青,所有人对接下来的命运全无准备。
1988年春节,《西游记》前25集播出,六小龄童走哪里都有人追,到处有人语无伦次,“快来看孙悟空啊”。
光环重叠如梦,悟空、八戒、沙僧等人四处走穴商演,“就好像考完了高考,难道就不许我们撕个书什么的放松一下?”
奔腾的马年开启了九十年代,取完真经的人们瞬息卷入巨浪之中。
七个蜘蛛精中的红蜘蛛,转行制片人,推出过《一起来看流星雨》和《大明王朝1566》。
抱着玉兔的嫦娥,与丈夫合开日用品公司,已累计捐建上百所希望小学。
当年稚气未脱的红孩儿,后来成为中科院博士,一度投身互联网创业,浮沉商海。
而随剧组辗转山河的李成儒,下海经商,在西单起了一座商场,巅峰时账上有1300万美金。
金色潮汐充满诱惑
,90年代初,李玲玉下海,在建国饭店边开夏威夷酒吧。
她装修时觉得租的房不好,索性推倒重盖,花了几百万。酒吧装修全按夏威夷风格,芭蕉叶,草椅,以及海浪声。
她从马克西姆挖来厨师,请来臧天朔驻唱,冯小刚、葛优、陈道明常来喝酒,她兴起就免单。
然而,她不愿为了生意而陪酒,也厌倦每天酩酊大醉,出国潮兴起后,她出国做主持,后来远行加拿大。
《敢问路在何方》的歌声年年夏天响起,但那个年代的人们,却常常越走越迷茫。
演小白龙的王伯昭,也随出国潮远行美国,在餐馆打工,寻找试镜机会,可机会寥寥。后来他去华纳应聘,成为一名机顶盒销售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雷音寺。
弄潮和逐流之外,同样有人平静返回生活。
演如来的朱龙广,回归院团,邻居常能见他拉小车买菜。有年他去泰国旅游,求个佛牌,一看是自己大头贴。
类似经历还有演玉皇大帝的王卫国,他发现头像被印冥币,成了“天地银行行长”。王老师无奈,找不到始作俑者。
演观音的左大玢,则常年登上年画。拍完西游后,她回到湖南省湘剧院,致力湘剧传承。
七个蜘蛛精中的绿蜘蛛,回到家乡都江堰,进入机械厂成为普通工人。
时光轰隆隆碾过,她有时也会想:如果当时选择表演,会是什么样?
后来,她离厂成为一名拉丁舞培训老师。她说,很满足,不后悔。
拍完西游后,白龙马被送到无锡,一度成为拍照工具,几年后,杨洁导演在无锡基地找到它。
白马已经老了,不复神骏,孤独啃草,临别时,如人般叹气一声。
两年后,白龙马死了,无人知葬在何处。
三
1999年1月,北京官厅水库冰面上,剧组拍西游续集《险渡通天河》。
狂风不断吹落杨洁的帽子,摄影师说那是
“这辈子经历过最寒冷的一天”。
隔年,西游记续集在一套播出,反响平平,远不复当年盛况。
西游主演们,开始走入风驰电掣的新世纪。
六小龄童不满西游被魔改,要在校园演讲一千场,最后身陷“西霸”和“六学”风波。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电视台看到的来信,
“拍完戏后,你的九九八十一难才刚开始”。
马德华年事已高,渐少露面,闫怀礼重病缠身,深居简出。归国的王伯昭依然活跃在影视剧中,并在南京巷弄深处,开了家卤味店。
白龙马驮着的迟重瑞,入赘香港,娶了女首富,办公楼叫“丽华阁”,装修仿若宫殿。
几年前,郭德纲去拜访他,他在紫檀古椅前微笑相迎,一片富贵雍容,
只是眼中再无当年的古井明月。
另一位唐僧徐少华,退休后四处商演挣钱,剃着光头,依旧披着当年的袈裟。
李玲玉则把直播当做新的事业。
57岁时,她在杭州租房,每天6点起床,7点直播,有时播到晚上十一二点。
她喜欢挑战,不愿躺平,直播之外,她还拍戏录歌,即便辛苦也觉值得,“现在做什么都真的是兴趣、热爱”。
这些年,西游剧组重聚,她看到迟重瑞时还会叫“小迟”,迟重瑞说,“哎呀你还叫我小迟呢”。
跋涉了漫长时光后,李玲玉说,她现在明白,人生如取经一样,每个人都有赋予的使命:
西游想讲的,其实是只要信念顽强,就无惧坎坷,关关难过关关都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卡和心意结。
西游记作曲许镜清,多年来的心愿,是开一场《西游记》音乐会。
《西游记》播出后,曲子传遍大江南北,但少人记得作者是他。
一次他看电视,金曲颁奖,有《敢问路在何方》,领奖人不是他。
他打电话到电视台,后来奖杯被邮寄到他单位传达室,大爷给他颁奖。
他从40岁期望到70岁,2007年,终于启动筹备。
有赞助商醉酒后到录音棚试听,睡成一滩泥,醒来大手一挥:
方案不行啊。
他鞠了许多躬,喝了许多茶,600多张音乐样碟送剩200多张,但音乐会依旧遥不可及。
2016年,西游播出30周年,74岁的许镜清决定众筹开音乐会,地点设在人民大会堂。
29016名网友参与,共筹得461.5万元。
国家交响乐团录曲只收原价三分之一,雷佳、龚琳娜跟他说,
“老师别跟我们谈钱。”
那年12月4日,音乐会当晚,天南海北观众来到北京,有人拖着行李箱赶来。
许镜清换上朋友送的西装,躲在后台。《云宫迅音》响起,场内一片欢呼。
最后一首歌是《五百年沧海桑田》。唱完后,许镜清登台,泪流满面。
他举目四望,如站山峦之上,如立云海之中。
一年后,杨洁导演病逝,无数人在朋友圈里发蜡烛,送别老人。
云上的天宫渐渐远去,越来越多人拱手作别。
铁扇公主、王母娘娘、金池长老、车迟国王后、宝象国国王、牛魔王、弥勒佛、太乙天尊、文殊菩萨、两任“大师兄说得对”的沙僧,以及低头看向猴头的佛祖,都已远行。
西游记中,八十一难最后一难,是经书落水,师徒四人将湿掉的经书,铺满石头。
人生如西行,最后一关就是审视经书。经书上的字句,都是自己的抉择。
1988年,《西游记》播出25集,第25集结尾,有一首插曲,是杨洁最喜欢的歌。
一年年含辛茹苦经冬夏
几万里风霜雨雪处处家
……
战胜了八十一难心不老
赢得了世代传颂是酬答
人生总有限
功业总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