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61:“红颜薄命”在演员中应验不少,我也险遭同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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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就常听人讲:"红颜薄命"。在戏剧界,也确有台上演悲剧台下也是悲惨的人。我也亲眼看见过美人的不幸,红颜薄命!

这次在天津,我去看了五十年前在天津唱过戏的劝业场和北洋大戏院,想起了两名好演员都在北洋大戏院唱过红戏。她们在观众心中是专演悲剧的,想不到她们的结果,也是悲剧终了。她们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喜欢的好演员,人们常说:"一代名优,红颜薄命啊!"

1942年,我在天津劝业场六楼天乐戏院唱戏,是我刚刚演主角不久。离劝业场不远的"北洋大戏院"来了一个中国旅行话剧团,当时话剧是洋翻儿的,好像比戏曲团新颖,都是所谓高级观众,那些有钱、有学问的上层人去看话剧。戏园子的看门人都认识我,因为我以前爱看蹭戏,后来也常常蹈进去看话剧。这个话剧团可有不少好演员:唐若青、上官云珠、孙景璐、王元龙、姜明、韩非等。唐槐秋是唐若青的父亲,为人很好,是这个团里的负责人。唐若青是台柱子,她架子很大,我当时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经常挤进后台,看她们化妆。最和气的是上官云珠,她个子矮小,人也秀气,看见我们这群小女孩她笑笑,不讨厌我们。那时她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看了她舞台上和电影中演的角色,大都是一些悲剧人物,如《清宫怨》中的珍妃、《早春二月》中的文嫂、《舞台姐妹》中的商水花、《血碑》中的林妻等,都是被迫害而悲惨死去的妇女形象。

谁能想象到这位著名的好演员,在生活中也是个受屈辱受迫害的人呢?红颜薄命,上官云珠算是个典型了。她在旧社会四次结婚,又四次离婚,儿子们被男人带走,骨肉分离,这够她难受的了。解放后,她好不容易嫁了一个真心实意爱她的丈夫贺某,可是在十年"文革"中,江青对她恨之入骨,指使她手下的人用尽恶毒的计谋害她,逼她写出每次在上海会见毛主席和中央领导人的经过,她的一切行动要作出交代……逼得她人都神经失常了,又加打骂批斗等凌辱,受尽了各种迫害,终于在1967年底她被打得遍体鳞伤后跳楼自杀了,她才四十八岁!这么好的演员,为人善良谦虚,热爱艺术生活,对事业勤勤恳恳,可是她太软弱,也应了"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的老话。

我认识上官云珠是五十年代初,我爱人吴祖光在文化部电影局工作。电影演员赵丹、张瑞芳、秦怡、郑君里、张骏祥等常来我家,他们都是吴祖光的老朋友。那时上官云珠和这些老朋友一起也常来,我对她在电影舞台上塑造的那些善良、温柔、贤慧的形象,印象深刻。认识她后,也感觉她稳重大方、和蔼且有魅力。她在旧社会受了那么多罪,想不到在十年劫难中又惨遭迫害,她太不幸了!

另一位好友,是我从小的姐妹小白玉霜,也是在北洋大戏院认识的。她的养母白玉霜死后,她唱了主演,又在白玉霜的演唱白派风格上,创造出自己的风格。她在台上饰演悲剧人物,如:杜十娘、张翠鸾、秦香莲等都是些封建时代被遗弃、遭迫害的底层妇女形象。在生活中,她也是一生悲惨,从来没有遇上一个真心爱她的丈夫,也没有生过儿女。在旧社会,她的养母虐待她,逼她当摇钱树。她长得漂亮、天分高、唱得好,白玉霜死后她就挑起了主演的重担。树大招风,引来了是非,召来了恶势力对她的欺辱糟踏。为了报复,为了对抗,她说:"我也要欢乐,为什么男人可以随随便便玩乐欺负女人?我们女人只有接受忍耐……"她有意对一切事情蛮不在乎,花钱如流水。后来她变得玩世不恭,对付那些欺负她的流氓头子、带枪的官面、大烟商等也是逢场作戏,翻脸无情。用她的方式对旧势力进行反抗,可她毕竟是弱者,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她常常在暗地里流泪。她对我说过多次:"生活对我太残酷了,男人们太坏了!"她何尝不想找一个真心爱她的丈夫啊!因为她的行为人们不能理解,好男人也不敢接近她了。她几次结婚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嫁给汪某,又是一次失败。"文革"十年中,她又是受尽了迫害,多次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含恨自杀。终年四十六岁。

"红颜薄命"这一句话,在演员中应验的真不少。我自己也险遭同样的命运。我也是旧社会受苦受难过来的演员,但我总是对自己、对社会有信心,不认输、不讨饶,不随随便便对待艺术和生活。在那"文革"最凶的年月,每天都有知名人士自杀的消息传来,而我每天勉强吃饭,穿得厚厚的顶着挨打过关,活过一天就有见天日的一天,宁可让他们折磨死也不自杀!因为我问心无愧,凭什么我自己结束自己的生活呢?再说我有美满的家庭,有老有小,还有我的受屈多年的丈夫,我了解他,他是真正的男子汉,有骨气,不图名利,一点不世故,就在他心中没有坏人,他是轻财重义的好人。我不能让他再伤心!咬咬牙那个黑暗的日子也过来了,熬过了那场大伤害大劫难,什么都能顶得住了。

一个演员从旧社会挣扎过来,本来就不容易了,又在"文革"中遭到残酷迫害更是想不到。我兢兢业业几十年,最后致残,现在总算都过去了,我希望今后的好演员再不会台上演悲剧,台下也是悲剧人了。

我这些年也力所能及地出去见见世面,去过东北三省、河北各地。都是为了我的学生,这些学生都是有舞台经验的主要演员,我在跟他们接近中也了解到青年人的一些生活和工作情况,特别是有戏校的地方,当地领导总是约我去和学生见见面,谈谈心,讲讲个人的经历。我也认为这是对我的信任和鼓励,有责任跟青年人多接触多交心,把自己的感触讲讲。

如果说"红颜薄命"是特定时代演员的不公正命运,而在新时期了,艺术生命的长短仍是要年轻人自己来把关。

我常对青年人讲:"一个演员的脚步可艰难哪,要经得住过五关斩六将啊……"

"艺术关":要从学艺那天,就要先学吃苦受累,"要想出人头地,暗暗地吃苦卖力!"从练基本功到人物刻划一点一滴的塑造形象,练好唱、做、念、打,艺术逐渐成熟,也不能停步。

"生活关":生理的变化,人大心长,从懂得重视感情,发展到建立爱情,这也是人情常理。可是做演员就要谨慎,不能简单从事呀!有了对象就要占去精神,结了婚就要挑上家庭重担,有了孩子就添了拽腿的了。生理也起了变化,嗓子改变了,形体也随着有了不同反应,或胖或瘦,对练功都会有影响。因此,早恋早结婚对演员都是有害的。可是如何过好生活关,就靠自己忍耐克制了。

"胜利关":也是很难过的。因为我们演员很容易在一出戏上初露头角,一个人物演好了,就会被观众喜欢,跟着报纸介绍、电台广播,台上唱戏台下叫好,这可是对一个演员的考验啊,千万要正确对待,绝不能忘乎所以,自以为是。如果这时滋长了一点点骄傲情绪就要退步,自觉不自觉在台上就会显露出来,观众是敏感的,公正的,他可以从爱你到厌你。

因此,演员在胜利时,更需要谦虚谨慎、兢兢业业地去努力苦练,使舞台生涯永葆灿烂青春。

再谈谈"失败关"。艺术是各有爱好的,常常可能你认为最精彩的节目,观众不喜欢,专家有批评,因此就有唱红了、唱黑了这两种可能。唱红了自然是胜利,唱黑了就失败了。这时可要演员的心里有个准,胜败是兵家常事。运动员也讲:"胜利不骄傲,失败不懊丧。"咱作为演员也是一样,胜利和失败都可能遇见的,但要沉得住气。"失败不懊恼,台上再去找!"这是演员的实力,各行各业也都是一个理。

最难过的是"政治关",这可是最可怕的呀!我过这一关够多难!五十年代就因我不跟错划"右派"的丈夫离婚,便说我划不清界限,被戴上"右派"帽子,从此台上唱戏台下劳改。在台上唱戏,散了戏观众还没有走尽了,我这个主角已扫厕所去了,随时挨批斗。有一次在散戏刚刚闭上大幕,在台上就批斗我了,引起剧场一阵大哗,前台经理去后台问我们剧团负责人。这一苦难时期也不再来了。还没有缓过劲来,又来了一个全国性的灾难"文化大革命",于是"反革命"、"黑线人物"、"牛鬼蛇神"、"特务"等大帽子都压在我头上了,从1957年到1975年被害致残,受了多少罪呀!但我没有倒下去,也没有认输,更没有忘了我是演员,我的什么都可以被夺走,被批丢,我身上的艺术丢不了,我做人的信心、人格批不丢。因为我没有忘了人民,不白吃饭,为观众尽力做些我所能做的工作,这是观众需要的。这一道政治关我算过的极坦然,我对得起今天的人民。

今天的人民思想提高了,有了自信了,女演员"红颜薄命"也不存在了。目前我们国家正在进行改革开放,很多都是新事物,这样那样想不到的事情会随时发生,我们演员是灵魂的中枢,在关键时刻可是要心里有准儿。

今天应天津中国大戏院之邀,住在交通饭店,下午去劝业场玩,看看北洋戏院旧址,回忆起当年在北洋戏院看戏,写了这段回忆。

解放前的旧戏班后台,那真是乌烟瘴气,无奇不有,什么样的人都可随便出入,赌钱的、吸毒的、打架骂人的,后台真是是非之地呀。地痞流氓,跑平道的是官方人士、特务、便衣队、宪兵,大伙最怕的是警察,他们是软的欺负硬的怕,专门欺负受苦的穷人,见着比他大一号的横的,很远就打立正,后台演员习惯扒着门帘看看台下,如果上座不好就说那句常念的顺口溜:"为何不上座?来了军警宪特,有话不敢说,肚子要挨饿。"

顺口溜是后台随时听见的,我们叫"赶辙"。"赶辙是穷人乐,又解愁不惹祸,赶辙不花钱,不费工,练了辙,又轻松,还能骂天、骂地、骂祖宗!"

为什么我们叫赶辙哪?我们学戏师傅头一堂课,就要讲唱戏必须懂得十三道大辙,"人沉、中东、元仙、江扬、排怀、朴苏、摇条、灰堆、发花、底七、憋斜、波缩、油求",这是十三道大辙,还有十三道小辙,就是加个儿如细留神儿,凡加儿就念小辙。写戏唱戏,不懂辙是不行的,合辙押韵,才是戏文的道理就在这里。赶辙也是业务练,那时常年日夜演戏,哪有那么多剧本呀,大都唱提纲戏,要在台上自己编词编白话,在后台闲着时候赶辙游戏,既是自我找开心,也是练习头脑快,张嘴就能唱,有板有辙。赶辙是赶上谁,谁就念的有板有辙,有时借赶辙骂人、暗示,应付外界的官面,见什么说什么,想什么说什么,用赶辙练习是后台大伙最喜欢玩的一种形式。

记得1949年在天津河东天宝戏院唱戏,临近要解放,人心惶惶;市面萧条,戏园子不上座;警察特务伤兵垂死挣扎,我们演员吃上顿没下顿,财主要散班不开包银。唱零碎活儿的张宝树拉家带口住在后台,逼的他去拉洋车,那年老头子五六十岁了,怕误场他赶着回来,哭丧着脸对大伙说:"我今天拉车不但没挣着钱,还叫'炸酱'把车垫子抢走……他说我拉着空车跑吗?我是怕误了戏呀,交不了车还得赔人家车厂子车垫……""炸酱"是谁?一个人的外号。他是河东这一带的人,本来是流氓、地痞,后来花钱运动了一个警察当当。敲诈、勒索、打人,成了这一块地有名的"炸酱"。他常在天宝戏院一带站岗,常来后台也认识张宝树这个苦老头子,可他就这么没有人性,狠心地把张宝树的车垫子抢走扔到东浮桥河里。大伙都恨这个"炸酱",可又不敢惹他。我们当时觉悟不高,快解放了,也听说八路不打骂穷人,那就让"炸酱"他回光返照吧,闹不了几天了,大伙一个劲儿地骂"炸酱",替张宝树发愁,结果大伙你一块他两块,帮张买了一个车垫子还车厂子。

演完日场戏,前后台空空荡荡一点点生气都没有,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的,都小声的骂这日子什么时候过去呀,无精打采。有的说,要打仗就打吧,八路不杀唱戏的。也有的老人凭自己经验说:"唉!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了,哪方面来了也是穷人遭殃,官是官,民是民,哪个当官的不杀穷人哪,日本时候吃香的,国民党中央军来了他还是吃的开,咱们唱戏的少说话多磕头吧……。张宝树老实巴脚规规矩矩唱戏,逼得去拉洋车,还遇上'炸酱'了,哪说理去呀……"

大伙小声发牢骚,敢怒不敢言,要提防伤兵、特务、流氓、地店、警察来乱窜,只要闯进来就有意找岔了,轻者大骂,重者打人,我们在后台都吊着心过日子。

大伙熬到晚上要开戏了,后台门"刷"地开了,看见"炸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我已经被他吓坏了,看见他那身警察皮就脑袋痛,赶快坐到墙角儿。他嘴里叼着烟卷儿,手里拿着警察帽子,嘟囔着嘴斜着眼,有意地把帽子向头上一扣,歪戴着。他皮包骨的干瘦,树皮似的脸,两只老鼠小眼贼溜溜的像在寻找什么,我心想着"炸酱"一来,不知哪方遭难,躲着为好。

唱三花脸的杨星星是位有经验的老演员,他虽胆小可会应付这些人,他说:"瞧!可来了。"暗示大家注意,"炸酱"进门不走,站住有意示威,我们远远的都假作没看见他。星星说:"他穿着一身老虎皮,见着坤角叫二姨。"说完一转脸。又有人说:"别看他这么凶,见着横的叫祖宗。"又有人接说:"这叫一物降一物,他见着伤兵叫义父。"又有人接说:"手拿警棍没人性,忘了他是中国种。"

大伙都在赶辙,挺严肃的好像在背词,"炸酱"自觉着没趣,看看这,看看那,也没有人说话,他有意地耍威风,说是化装桌子、板凳碍着他的路了,狠狠地踢了一脚,大骂:"真他妈的混蛋!"

他离着我们这群人远,大伙装不理会。又有人说:"横眉立目耍上层,兔子尾巴不会长,小孩撒尿挪挪窝,老子坐着学赶辙。"杨星星抢着说:"合辙押韵要找好辙,管他合辙不合辙,给他腰里揣瓣蒜……"有人纠正说:"错了,没有辙。"星星狠劲地说:"管他合辙不合辙,腰里掖着大秤坨,我不管合辙不合辙,先辣他一下子。"

警察"炸酱"发了火,也没有人给他下台阶,他似听见又没有听见,以为我们是在对戏。过了一会儿,"炸酱"对准我们几个女演员来了,他用脚踢着我说:"起来!起来!怎么这样带死的样子。"我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炸酱"恶狠狠地说:"你过我的桥小心点!"这有个缘故。他在东浮桥站岗,我每天必须经过这桥来天宝戏院。我每天提心吊胆地过这座桥,他随时会高声喊叫:"站住,往哪里走?"有时来了汽车,他就有意找我的麻烦,骂一顿臭唱戏的……从此我看见穿警察衣服的就害怕,父亲说:"见着警察就鞠躬,要不寸步难行啊!"这是解放前用赶辙寒碜警察的一段事。

天津刚刚解放我去了唐山。在唐山仍是警察随便来后台欺侮演员,因为刚刚解放,警察还是那些旧人,旧习不改。我头脑中照样怕警察。1949年来北京在天桥万盛轩小戏园子演出,这还是私营剧团,有班主,这时的北京天桥还是旧样,剧团的班主和当地的天桥"四霸天"臭气相投。四霸天里有东霸天八条龙张八,南霸天活阎王孙五,西霸天傅德成傅六,北霸天坐地虎白文元。他们跟剧团戏霸班主暗暗拉拢。

我们剧团大都是二十上下岁数的青年人,受剧团恶霸班主剥削不说,打骂演员是常有的事。这个恶霸从天津来北京,身上常带凶器,手里拿着切西瓜的长刀,说:"我砍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他真是反动透顶!我每天唱戏很累,只能吃两碗面条儿,恶霸班主成麻袋的装钱,还企图躲到西北去成班儿,我们演员都敢怒不敢言。

这时我们在天桥也有点名气了,场场满座,还常赶场,白天在天桥,晚场在城里中和戏院演出。

1950年开始镇压反革命运动,天桥的四霸天拚死地活动,我们团的恶霸班主也作垂死挣扎。这时外面斗争开会,群众集合活动很多,恶霸班主扬言要杀人。

这时我发现后台老有警察,他们也不多说话,走走看看,我们去开群众会,到僻静小摊吃东西时,也发现有警察。我们日场演完戏,坐上颠颠车(有轨电车)去大栅栏,中和唱晚场戏,在车上也看见有警察,我吓得心里犯嘀咕:"警察为什么老跟着我哪?"虽然这警察不像旧社会的警察打人骂人、欺负唱戏的,可我总害怕他们,只要看见他们跟着我心里就反感。一次为了赶装快,我进了中和戏院旁边的致美楼,坐下要碗面条,突然发现那警察也进了致美楼,在一边坐下要了一碗面条。我端着这碗面,心里直发毛,幸亏我跟致美楼的厨房马师傅认识,端着面躲进了厨房去吃,那马师傅还跟我开玩笑说:"警察怕嘛的?这是新社会,他欺负你,我敢打他。"

我们住的是离剧场不远的一个小长条院子,院里有排小房,大家住在这院。恶霸班主,他也像所有的反革命一样,在剧场装的老老实实,点头哈腰,可回到这一小院,他就像发了疯的狗,拿起他磨的锃亮的西瓜刀,喊着要杀人!他不许演员去开会,喊叫要在天桥杀出一条血道来……

我在天桥万盛轩小戏园子唱戏,不接近人,也没有亲朋,除了唱戏的谁也不认识。唱一天戏只能拿到五毛钱,因为戏衣铺天天要帐,加上班主恶霸扣钱,我常常弄得连吃顿早点都没有钱。那几天,发现后台来了一位女观众,高高个子,穿一身蓝制服,她朴素热情,看我没有吃早饭,就送我一个夹着酱肉的馒头,渐渐地她跟我熟了。可她是干什么的哪?有一天早晨在南头蹿弯时又看见她了,这时我心中轰的一下,明白了,她是女警察。我知道她是女警察是从她的穿着打扮上认出来的,警察怎么对人这么好呢?我不明白。

我受恶霸班主的剥削欺压,从来不敢对人说,恶霸凶狠地打我们,我也不敢说。有一次我去开斗争四霸天的会,恶霸抓住我,用刀吓唬我说:"我宰了你,轻了要你一只眼,断你一条腿!"我一躲碰在炉子上了,撞翻了开水壶烫了脚。但一拐拐地也得上台唱戏,生活很惨!我感到那位女警察好像把一些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我们剧团晚会演出任务很多,重要地方也常去,包括中南海怀仁堂。每次去都有人检查戏箱,还有穿便衣的人跟着,那个女警察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她非常和气、热情。因为重要晚会都不许那个恶霸班主跟着,我们就敢随便说笑,这位女警察就跟我说话。从她的话中我知道了很多不明白的事。她是管天桥的外五区警察,对我们这些受恶霸剥削欺压的演员,她们了解一切,我们每时每刻的行动她们都知道,为了保护我们,她白天跟着我们,夜里趴在房上随时观察动静,以防恶霸伤害了我们。天寒地冻,警察趴在房檐上保护我们,这真使人感动!我当时水平很低,不敢相信她,恶霸对我的欺压也不敢说,心里害怕,怕说了恶霸要对我下毒手。

这位女警察一直暗中保护我,叫我控诉恶霸可我不敢,我跟她说:"你们现在保护我,让我控诉,可他的恶徒弟很多,我是在明处,恶霸在暗处,要是恶霸对我暗下毒手呢?你们不能保护我一辈子呀。"女警察斩钉截铁地对我说:"能,就要保护你一辈子。"她跟我说了很多我从没有听过的话,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叫石磊,她对我又交待了共产党的政策,镇压反革命运动的意义,让我站起来跟着人民斗争……我头脑有了一点认识。

这时更使我惊心的一件事是封闭妓院,千年万代的地狱打开了,苦难的好人家女儿得到了自由,枪毙了妓院的女霸头黑牡丹,斗争四霸天,一时间热火朝天。

我亲眼看到这些,又加上女警察跟我做工作,受到了党的教育,使我有了勇气。我向外五区控诉了恶霸班主,又参加了斗争反革命的会,看到了镇压四霸天,虽然我还是胆小害怕,但在思想里对共产党有了认识,知道是共产党救了我,是警察们保护我,看到那些在妓院受苦的小女孩儿,想到她们和我一样站起来了,我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记得一些解放出来的女孩,都有妥善的安排,有家的回家,有亲的投亲。无家可归的孤女,由公安部门送她们到工厂到学校做工、念书,还有学了戏的,我又看见女警察跟她们一道生活了。有一次,石磊姐姐领她们来后台看我,像亲姐妹一样的照顾她们,让我感到新社会的温暖。有一次石磊姐姐领来两个女孩到我家,说是她们要学评剧。我让两个女孩儿住在我家,我们一块玩几天,我对她们了解了解,学戏还是要看看条件。女孩儿在我家,我们一起吃一起玩,我演戏,把她们带到后台。石磊姐姐有时也来看看,她看见我们同来同去地也笑的合不上嘴,为我们高兴。

两个小女孩愿意学评剧,但她们很不幸,因为从小就被抽白面的父亲卖进妓院,天天挨打受骂,硬是把嗓子哭成沙哑,连说话都粗声粗气,根本不能唱戏,后来还是送她们回了河北省老家,她两个一个叫大兰子,一个叫小二格儿。她们长得细皮白肉,浓眉大眼,聪明灵俐,现在再见着我还会认识她们。

我们这些穷苦家庭的女孩儿,在旧社会,是没有出路的,当小工,学唱戏,进妓院,是注定的路。我们在解放后真正翻身得了救,那时我总想要自尊自贵,好好工作,规规矩矩做人,因为我们是主人。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