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李嘉欣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像一幅挂在胜利墙上的油画,年复一年,颜色依旧鲜亮。
她住进了晓庐的云端,成了许晋亨身边唯一的风景,把前尘往事都踩在了脚下。
可她忘了,有些合约不像婚书,撕了就没用。
十五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棵树长大,也刚好够一份保密协议,悄无声息地到期。
当那份来自过去的纸张被摊开,她才明白,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屋子,可能只是一个华丽的,随时会被收走的道具...
01
2023年的香港,秋天是个不肯露面的小气鬼。
暑热赖在城市的皮肤上,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维多利亚港上空总是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船的汽笛声传过来,都变得有气无力。
晓庐的顶层复式,冷气开得像个冰窖。
李嘉欣觉得皮肤发干。
她站在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积木般的城市。远处的山和海都融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像一张浸了水的旧报纸。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玻璃。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安心。坚固,昂贵,并且属于她。
沙发陷得很深,许晋亨陷在里面,像一尊快要风化的雕像。
他手里捏着一份马报,版面花花绿绿的,可他的眼神是空的,飘忽地落在空气里的某个点上,没有焦距。
他最近总是这样。像一只被抽掉了一两根关键发条的老爷钟,指针还在走,却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停摆。
“茶都凉透了。”李嘉欣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她走过去,提起那把价值不菲的紫砂壶,给他的骨瓷杯里续上水。滚水冲进杯底的普洱,一股沉郁的陈香立刻弥漫开来。
许晋亨含混地“嗯”了一声,眼皮懒得抬一下。
李嘉欣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经过千万次排练。米白色的羊绒长裙包裹着她依然纤细的身形,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瑕疵的白玉观音。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那里的真丝衬衫料子滑得像水,抓不住。
“还在想那件事?”她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显得过分紧张,也不显得漠不关心。
许晋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没什么好想的。”他把报纸翻了一页,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像是为了掩饰什么。“都过去了,陈年旧事。”
李嘉欣笑了。
她的笑容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艺术品,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都精准地控制在最完美的尺度。
她说:“就是啊,一份十五年前的旧文件,能有什么了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武功秘籍呢。”
她口中的“旧文件”,就是十五年前,许晋亨和那个女人离婚时,签下的那份保密协议。
那个女人,何超琼。
一个在李嘉欣的生活里,已经被她努力虚化成背景板的名字。
十五年,一个多么奇特的数字。
它长到足够让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也长到足够让一段轰轰烈烈的恩怨情仇,褪色成坊间茶余饭后的模糊谈资。
当年,全香港的报纸头条都在哀叹“世纪童话的破灭”。
赌王最能干的掌上明珠,船王最受宠的嫡系长孙。他们的婚礼,像一场倾尽全城财力的盛大烟花表演,那光芒,据说连离岛的渔民都能看见。
可烟花,终究是要散的。
后来,李嘉欣的名字,像一根藤蔓,缠上了许晋亨这棵大树。起初,报纸上的照片还是偷拍的,模糊的,隔着车窗玻璃,像一场不光彩的地下情。
再后来,照片越来越清晰,他们手挽手出现在马场,出现在高级餐厅,出现在欧洲的街头。
许晋亨的领带,永远为她打得一丝不苟。
那时候,全香港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何超琼的身上。人们等着看好戏。
等着她哭,等着她闹,等着她像所有被背叛的妻子一样,在记者面前声泪俱下地痛斥薄情的丈夫和那个工于心计的“第三者”。
但她没有。
一次商业剪彩活动后,她被几十个记者堵在门口,话筒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何小姐,请问你对许先生和李小姐的恋情有什么看法?”
“何小姐,你们会离婚吗?”
她只是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着镜头,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我早就和许先生分居了。我们各有各的生活。”
再后来,她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又被问起。她端着香槟,对着镜头淡淡一笑。
“我祝福他们。”
那份滴水不漏的体面,那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让整个香港的狗仔队都感到了一阵挫败。就像卯足了劲打出一拳,却发现打在了一大团棉花上,连个回响都没有。
02
离婚办得异常利落。签字,握手,一别两宽。
唯一的附加条件,就是那份为期十五年的保密协议。
外界都在猜,那份协议里到底写了什么。主流的说法是,何超琼作为“受害方”,分走了许家一笔天文数字的财产,为了顾及双方家族的脸面,这个数字不能对外公布。
李嘉欣也是这么想的,甚至一度深信不疑。
所以,当半个月前,那封来自顶级律师行的提醒函件,像一只沉默的信鸽,飞进晓庐时,她的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快感。
她觉得,那是扎在她心里,最后一根看不见的刺。十五年来,它一直在那里,不痛,但总让她觉得不舒服。现在,这根刺终于要被拔掉了。
协议一旦公开,或者说,一旦失效,世人就会知道,她李嘉欣,这个顶着“最美港姐”头衔嫁入豪门的女人,凭的不是美貌,而是那个男人不惜代价的爱。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许晋亨为了娶她,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这十五年,她过得很好。不能说不好。
她如愿以偿地成了许太太,住进了全香港最顶级的豪宅之一,生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儿子,把自己的生活,经营成了一部人人艳羡的、永不落幕的电影。
她的社交媒体,就是一个精致生活的样板间。
今天是在家中后院的草坪上做瑜伽,背景是维多利亚港的无敌海景;明天是和一群同样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品尝新到的顶级红酒;后天又是穿着高定礼服,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笑靥如花。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本高端生活方式杂志的内页,完美得找不到一丝褶皱。
她觉得自己是赢家。彻头彻尾的,毫无悬念的赢家。
她赢得了一个出身显赫的男人,一个令人艳羡的身份,一种锦衣玉食的人生。
而何超琼呢?
那个女人,在离婚后,像一艘加满了燃料的战舰,一头扎进了波涛汹涌的商海。
她成了新闻财经版上的常客,成了叱咤风云的“赌后”,成了父亲最得力的臂膀和继承人。她每天面对的,是冰冷的财务报表,是无休无止的会议,是利益场上的勾心斗角。
李嘉欣偶尔在杂志上看到她的照片,那个女人总是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眼神犀利,不苟言笑。李嘉欣觉得,那是一种惩罚。
一个女人,事业再成功,爬得再高,没有家,没有爱,没有一个男人在深夜为她留一盏灯,终究是输了。
可怜。她在心里轻蔑地想。
“还有三天。”许晋亨的声音把李嘉欣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三天怎么了?”
李嘉欣伸出手,细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领口,指尖故意划过他的喉结。
“三天后,那张破纸就彻底变成废纸了。正好,让那些长舌头的八卦记者都闭嘴。我倒是想看看,当他们知道协议里写的只是些无关痛痒的条款时,会是什么表情。”
许晋亨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深水,看不见底。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那点冲动又被他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Pansy……她这个人,你不懂的。”
Pansy,何超琼的英文名。这个名字从许晋亨嘴里说出来,让李嘉欣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我不需要懂她。”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像玫瑰花茎上的小刺。“我懂你就够了。Julian,我们现在的生活,才是真的。过去那些,都过去了。”
许晋亨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已经不怎么热的茶。那口茶,似乎特别苦,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接下来的几天,许家的气氛有点怪。
那种怪,不是争吵,也不是冷战,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的压力。
平日里爱说笑的菲佣变得沉默寡言,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许晋亨的话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下午。李嘉欣有一次推门进去,闻到一股浓重的雪茄味,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她起初没有太在意。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她要为下周的一个慈善晚宴挑选礼服和珠宝,要和儿子的法语家教沟通学习进度,还要安排下个月去意大利的旅行。
她的生活,就像一个精密的陀螺,被她自己拧紧了发条,高速旋转,不能停下。
直到那天下午,那封信的到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晓庐楼下。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捧着一个印有顶级律师行徽章的硬质文件封,由大厦保安引领着,一直送到了门口。
是李嘉欣开的门。她签收的时候,觉得那封信有些沉,压得她手腕一坠。
信封是厚实的米色卡纸,上面用优雅的烫金花体字,写着“许晋亨先生亲启”。
她没有拆。在这些事情上,她要表现出足够的大度和坦然。她把信放在门厅的玄关柜上,姿态随意得像在放一串车钥匙。
许晋亨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封信。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拿起信,一言不发,转身又走进了书房。
这一次,门被他从里面轻轻地反锁了。
李嘉欣在外面做完了全套的护肤流程,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集新出的电视剧,书房的门还紧闭着。
她有点不耐烦了。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笃,笃,笃。”
“进来。”里面传来许晋亨疲惫的声音。
李嘉欣推开门。
书房里没有开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中间留下了一条窄窄的缝。
一道惨白的光线像一把锋利的刀,斜斜地切了进来,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那道光柱里翻滚、飞舞。
许晋亨就坐在那道光柱的阴影里,背对着她,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那封信的残骸——被撕开的信封和抽出的文件,就摊在他面前。
“一封信而已,值得看这么久?”李嘉欣走过去,伸手想去按墙上的开关。
“别开灯。”许晋亨阻止了她。
李嘉欣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皱了皱眉,顺着那道光,看到了信纸上的内容。
不是什么复杂的法律条文。
只是一份措辞严谨的告知函,以及一份用小号字体打印的协议最终副本,提醒他们在某年某月某日之后,协议将自动失效,所有条款终止。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搞得这么神神秘秘。”李嘉欣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她觉得许晋亨的紧张有些小题大做了。
她绕到书桌后面,像一只温顺的猫,从背后轻轻抱住许晋亨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古龙水混合的气息。
“你看你,吓成这样。都过去了。她还能凭着这份东西,把你从我身边要回去不成?”她半开玩笑地说,声音娇媚。
许晋亨的身子很僵硬。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过头亲吻她,或者握住她的手。他只是沉默着,像一座石像。
“嘉欣,”他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或许……我们不应该看那份副本。就让它失效好了。”
“为什么?”李嘉欣觉得有些好笑,“这有什么不能看的?我们是夫妻。你的过去,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再说了,我倒真想瞧瞧,我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商界女王,当年为了‘体面’,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是那种胜利者对昔日对手的,居高临下的“好奇”。
许晋亨沉默了。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这十五年,李嘉欣就像一只时刻保持警惕的波斯猫,用最优雅的姿态,守护着自己的地盘。
任何一丝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东西,她都必须亲眼确认,然后用她那看似无害的爪子,彻底将其抓碎,碾成粉末。
那份协议,就是她眼中最后的不安因素。
03
协议失效的那一天,天气出奇的好。
秋日的太阳终于舍得拿出一点温度,金灿灿地,慷慨地洒在晓庐的落地窗上,把整个客厅都照得暖洋洋的,像一个巨大的暖房。
李嘉欣特意换上了一件剪裁合身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化了一个精致得看不出痕迹的淡妆。
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要去赴一个期待已久的凯旋盛宴。
她亲手煮了咖啡。用的是从牙买加空运来的顶级蓝山咖啡豆,亲手研磨。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醇厚而微酸的香气。
许晋亨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依然不太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像是整夜没睡。他身上的衬衫也有些褶皱,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事。
“都准备好了?”李嘉欣笑着问他,把那个装着协议副本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光洁的玻璃茶几上。她的动作,像是在摆放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一份文件而已,需要准备什么。”许晋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拉了拉自己的领口,仿佛有些透不过气。
“当然需要。需要一点仪式感。”李嘉欣说,她端起白色的骨瓷咖啡杯,递到他手里。“这代表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我们的新时代,才算真正开始。”
许晋亨接过咖啡杯,指尖有些凉。他没有喝,只是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文件袋,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打开吧,”李嘉欣在他身边坐下,姿态优雅地交叠起双腿,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让我看看,她当年到底有多‘大方’。”
许晋亨的手,有些微的颤抖。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撕开了文件袋背后的封条。他把那沓厚厚的A4纸抽了出来。
李嘉欣立刻凑了过去,目光和他一起,落在了纸上。
纸张的质感很好,带着一股油墨和时间混合的奇特气味。
前面的条款,和她想象的,大同小异。
关于财产分割。写得云里雾里,引用了大量婚前协议和双方家族信托基金的复杂条款,外行人根本看不懂。
但李嘉欣能猜到,以何超琼的精明,她绝不可能在钱上亏待自己。不过这无所谓,许家家大业大,她不在乎何超琼分走了多少。
第二部分,关于子女。只有简单干脆的一个词:“无”。
第三部分,关于公共形象。双方承诺,在协议有效期十五年内,不在任何公开或私下场合,发表对另一方带有负面或不敬评价的言论,共同维护双方家族的声誉。
“哼,果然是死要面子。”李嘉欣撇了撇嘴,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轻轻呷了一口,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开始有些不耐烦,纤长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纸张在她指尖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后面都是些陈词滥调,什么对过往婚姻保持缄默的义务,什么不得利用过往关系进行商业炒作的禁令……看得她有些头疼。
她想,就这些东西,也值得煞有介事地保密十五年?那个女人也太小题大做了。
她的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又喝了一口咖啡,准备把文件合上。她觉得这场由她主导的“开箱仪式”,已经可以提前结束了。结果平淡得令人失望,就像一部备受期待的大片,最后发现剧情寡淡如水。
就在她准备抽回手,让许晋亨把这堆废纸收起来的时候,她的视线,无意中扫到了协议的最后一页。
那不是正文,而是附件。
附件的标题很特别,字体加粗,用词也十分拗口。不叫“财产分割清单”,而叫“资产代持与附加条款”。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最终定格在一段被加粗的文字上。
那一瞬间,李嘉欣脸上的血色尽褪,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抖,温热的液体洒了一些在她的羊绒裙上,洇开一小块难看的暗黄痕迹。
她却毫无察觉,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协议上赫然写着:
条款A:许晋亨先生目前所居住的晓庐高层物业,以及其个人名下所持有的“中建企业”30%的非投票权股份,并非作为离婚财产进行分割,而是由何超琼女士联合许氏家族信托基金,以“有条件赠与”的形式,交由许晋亨先生在协议有效期内进行使用和受益。
条款B:“有条件赠与”的核心条件,为许晋亨先生在协议有效期(十五年)内,需保持良好且正面的社会公众形象,且不得做出任何有损何超琼女士本人、其家族及双方过往关系声誉的行为。审查权由赠与方保留。
条款C:在本协议签订满十五年之日,即协议失效之日,“有条件赠与”自动终止。上述所涉及的物业所有权及股份资产,将依照何超琼女士预先设立的、不可撤销的法律指令,无条件、自动地全数转入其指定的“七重天”慈善基金会名下。
该基金会的唯一管理人与最终决策者,为何超琼女士本人。协议同时注明,基于人道主义考量,许晋亨先生及其现任家人,拥有对该物业的“优先续租权”,租金将由独立的第三方评估机构,按届时市场公允价值进行评估。
李嘉欣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一群黄蜂猛地撞了进去,搅得天翻地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地看。她希望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这些法律术语有什么她不懂的、更深层的含义。她甚至把那张纸凑到眼前,好像那些黑色的宋体字会突然变形,变成另外的意思。
但它们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钉子,带着灼人的温度,狠狠地钉进她的眼睛里,钉进她的脑子里。
“有条件赠与”……
“使用和受益权”……
“自动转入”……
“优先续租权”……
这些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荒谬、屈辱、而又无比真实的陷阱。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美得颠倒众生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她死死地盯着许晋亨。
许晋亨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嘴唇哆嗦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的视线,落在地毯上那个被咖啡弄脏的污点上,仿佛那里有一个可以让他躲进去的黑洞。
李嘉欣感觉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烧得她喘不过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住了十五年的家。这个她以为是自己用青春和名誉打下的江山。
这个她无数次在媒体和朋友面前,引以为傲的“归宿”。这个她用来向全世界炫耀的,象征着她最终胜利的“堡垒”。
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
甚至,连“他的”都算不上。
这是何超琼,“借”给他们住的。
她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只是一个租客。一个住了十五年,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房东的,全香港最可笑、最昂贵的租客。
这十五年来,她小心翼翼经营的幸福生活,她引以为傲的豪门阔太身份,她自以为是的、碾压式的胜利……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被何超琼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然后用十五年的时间,慢悠悠讲给她听的,天大的笑话。
所谓“保密协议”,根本不是为了保住许晋亨那点可怜的面子,更不是为了隐藏什么天价分手费。
它保的,是何超琼这盘棋局里,最后一步,也是最致命一步“将军”的秘密。
她用十五年的时间,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他们习惯了这种奢华安逸的生活,习惯了这份唾手可得的体面。
然后在他们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甚至开始沾沾自喜的时候,不带一丝烟火气地,釜底抽薪。
04
“所以……是租的?”
李嘉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生了锈的机器里发出来的,完全不像她自己。
“我们住了十五年的地方……是租的?”她又问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带着血丝挤出来的。
许晋亨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他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所有的伪装和体面都漏光了。
“嘉欣……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李嘉欣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利得刺破了客厅里原本安逸的空气。她猛地一挥手,将桌上那套名贵的骨瓷咖啡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哐当——噼里啪啦——”
白色的瓷器碎了一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褐色的咖啡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在地毯上,在沙发上,在她雪白的裙子上,洇开一片片丑陋的污渍。
“解释你让我当了十五年的小丑吗?!解释你让我住在一个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的房子里,还让我洋洋得意地以为自己是女王吗?!”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那张几十年来都以完美无瑕著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表情。
“许晋亨!你看着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啊?!”
许晋亨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里满是血丝,写满了疲惫、羞愧和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当年……我没得选。”他喃喃地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不签这个,她不会同意离婚。家族那边……也给足了压力。我……我想着,十五年,很长了……十五年后,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转机?”李嘉欣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冷笑,笑声里带着哭腔,“你还指望她大发慈悲吗?她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她就是要看我们的笑话!她就是要让全香港的人都知道,我李嘉欣,就算挤破头嫁给你,也得看她何超琼的脸色过日子!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她一生都在追求胜利,尤其是在和女人的战争中。她从无数美丽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了万众瞩目的“最美港姐”;她又从无数的蜚语流言中杀出一条血路,成功地嫁入了顶级豪门。
她以为自己赢了何超琼,赢得了那个男人,赢得了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
直到今天,她才像一个被人打醒的梦游者一样,恍然大悟。
她们,根本就不在一个赛场上。
当她还在为了抢到一个男人,为了一个“许太太”的头衔而沾沾自喜,用尽心机的时候,何超琼,那个她以为的“失败者”,已经站在了规则的制定席上。
她不是参赛选手。
她是裁判。
书房里的争吵还在继续。从最初歇斯底里的质问,到后来精疲力竭的哭诉。
李嘉欣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这间华丽得像皇宫一样的客厅。她第一次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
墙上挂着的巴斯奇亚的真迹,地上铺着的伊朗手工地毯,头顶那盏据说是从法国古堡里淘来的水晶吊灯……这一切,都散发着冰冷的,不属于她的光。
她只是暂时拥有了它们十五年的使用权。
而现在,时间到了。
与此同时,港岛中环。
长江集团中心顶层的某间会议室里,一场决定着数百亿资金流向的跨国视频会议,刚刚结束。
何超琼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微微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衬得她气场十足,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和情绪。
助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她换上了一杯热的柠檬水,然后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汇报:
“何小姐,许先生那边,罗兵咸永道律师行已经按既定流程,处理完毕了。”
何超琼接过水杯,指尖碰了一下温热的杯壁。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在了面前摊开的下一份文件上。那是一份关于澳门新项目第三期工程的预算报告。
“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助理向她汇报的,只是一件“今天下午可能会下雨”的琐碎小事。
那份她十五年前亲手布下的局,那份足以在另一个家庭里掀起滔天巨浪的法律文件,对她而言,不过是她庞大商业帝国运转中,一个早已设定好的,到期自动执行的程序。
程序执行完毕,仅此而已。
她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风花雪月,没有了爱恨情仇。那些东西,太柔软,太脆弱,也太廉价。
只有版图,只有筹码,只有未来。
秋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她身上,给她精干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审阅着文件,就像一个坐在自己王座上的女王,冷静,强大,且不容置疑。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争抢一个男人,因为她早已明白,当你有能力制定规则时,整个王国,都是你的。
而晓庐的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一艘巨大的白色货轮,正缓缓地驶出维多利亚港,在平静的水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最终会被时间抹平的白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