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拍完渡口那场戏,她坐轮椅回化妆间,没让助理扶,自己拽着扶手站起来,背挺得很直。工装口袋里还塞着半块没拆封的镇痛贴,药盒被她用胶带缠了两圈,怕掉出来。辛柏青后来在采访里说,她那天晚上回家自己写了三页纸的台词备注,字很稳,没抖。
福建零下五度那场雨戏,她蹲在水洼里拍了三遍。第二遍中途咳嗽到岔气,工作人员递热姜茶,她摆摆手,说“等下条”。不是逞强,是知道再等半小时,她可能连站都站不稳。骨转移的痛没法忍,只能靠泵压着,泵藏在戏服夹层里,缝得密实,连领口褶皱都照旧。
杀青前十六天,她主动问副导演:“能合张影吗?”没提病,没提疼,就问能不能拍。不是单人照,也不是和男主导演拍,她点名要全员——群演、灯光、场记、司机师傅,一个都不能少。拍照前她摘了发卡,把卷发理顺,又把工装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锁骨处一点浮肿。没人看出异样,只当她是较真。
其实她早知道身体撑不住了。二月复查报告上写着“多发骨转移”,医生画了圈,说下个月可能连片场都进不了。她没哭,也没问还能活多久,只问了句:“杀青日定在几号?”
合影不是告别仪式,是法律意义上的“作品闭环”。演员表署名、片尾字幕、版权登记、劳务结算,全靠这张照片锚定时间点。她不是怕被忘记,是怕自己演的高雪梅,被人当成半成品。
剧组没人提她生病,不是不关心,是不敢提。有场戏她拍到一半突然失声,手写小纸条递给导演:“台词我默好了,再拍一条。”写完把纸条撕掉,扔进垃圾桶。后来才知道,她胃里在出血,早就不吃固体食物,靠营养液撑着。
她瞒得严实,不是怕丢角色,是怕别人看她一眼就绕道走。有次群演小姑娘递水,她下意识缩手,说“刚擦了药”,其实那会儿她手腕上输液针还没拔。病耻感这东西,比疼还难扛。
《小城大事》剧组签的是“无病假条款”,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因健康原因缺席,按日扣三倍片酬”。她没闹,也没换项目,自己把日程表标红划满,把能抢的镜头全抢在前面拍。淋雨戏那场,她拍完直接躺担架上吸氧,吸完又爬起来补个笑。不是乐观,是算好了,笑比哭省力气。
辛柏青说,她最后一天回家煮了碗面,放了葱花,吃了一半。夜里三点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扶着墙站了十分钟,没喊人。第二天照样去片场,把剩的三场戏拍完。杀青宴没去,只让人带了盒糖,每人一颗,糖纸是蓝色的,和她戏里工装的领边一个颜色。
那张合影现在挂在制片公司走廊最中间。不打光,没修图,她站在第二排偏右,左手搭在群演肩膀上,右手插在裤兜里。止痛泵还在兜里,但表情很松。没笑得很开,但也没绷着。像终于做完一件事,可以歇口气了。
有人说她太拼,说现在演员没她这么认真。这话她听了会摇头。她不是拼,是怕来不及。怕身体先垮,怕台词没录全,怕高雪梅这个角色,在观众心里只留下半截背影。
她藏导管拍戏,不为感动谁,只为让角色落地。不是英雄主义,就是干完活走人。
照片洗出来那天,她让助理烧了所有病历复印件。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别留灰。”
那张合影,是她给自己写的结案报告。
她走后,制片方补签了医疗保障条款。但没人知道,她烧掉的那些纸里,有三张是放弃治疗同意书。
她签字那天,窗外在下雨。
她没打伞。
她最后一条朋友圈,发的是片场路灯。配文两个字:亮了。
她没说给谁看。
也没等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