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刷到人民文娱的推送，标题是《院长冯远征带队开启2026人艺新年演出季》。我愣了一下，点进去又看一遍——没错，是“院长冯远征”，不是“演员冯远征”，也不是“冯远征老师”。以前总在政协新闻里见他，或者演完戏接受采访，镜头一转就切到“北京人艺著名表演艺术家”。这次不一样，头衔摆在最前，像盖了章。

其实他2022年7月就正式当院长了。但头三年，连人艺自己的公众号发稿，都还在“冯远征同志”“冯远征老师”之间来回换。有人说这是客气，也有人说这是没真正服气。直到今年1月21号，央媒公开用“院长”打头，后面再没加括号解释，也没补一句“原为演员”。这不像职务任命，倒像一场迟来的确认。

人艺建院72年，前四任院长，欧阳山尊是导演，刘锦云是编剧，张和平搞管理，任鸣也是导演出身。冯远征是第一个没转过岗、没当过副手、没坐过办公室主任的“纯演员”院长。他进人艺那年22岁，试戏《绝对信号》，灯一亮，手抖，腿软，台词差点忘一半。后来几十年，他演了多少回安嘉和，又演了多少回没有名字的看门老头、修鞋匠、胡同大爷。别人靠本子说话，他靠膝盖跪出来的淤青、后背蹭墙留下的灰印、嗓子哑了三天还坚持带青年演员对词来立身。

他办公室就在排练厅隔壁，门常年虚掩。有年轻演员说，早上七点半来热身，常看见他蹲在道具间拧螺丝；下午三点《茶馆》排练，他不坐在导演椅上，直接站进松二爷的位置，跟新来的小演员一句句抠“这句气得喘不上来，不是演的，是你真慌了”。他不让主演请假——自己演《雷雨》周朴园，彩排前夜高烧39度，吊完水直接上台，中场休息吐在后台桶里，擦擦嘴又上。

前些年，人艺年轻人演戏老被说“像拍电视剧”，眼神飘，节奏快，一激动就飙高音。冯远征没开大会批评，就把所有主演拉去演《全家福》里那个瘸腿修表匠。他自己先演十遍，每遍瘸的幅度不一样，瘸的由头也不一样：是腿疼？是怕人看见他偷藏的旧怀表？还是刚听说儿子被批斗的消息？演完了，他让每人写三百字：你要是这个瘸子，今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干啥？牙刷放哪？毛巾搭哪？

2025年人艺预算表里，排练厅新买了八台高清录像机，专供青年演员复盘用；主剧场大修延期半年，因为钱挪去换了地板胶——不是舞台面那层，是底下垫的减震层，怕年轻人踢踏跳多了伤膝盖。学员班重新写了招生简章，第一条就是：“入学即签承诺书：在校期间不接影视剧，不签经纪约，不直播带货。”后面加了一行小字：“装台、搬景、调灯光，每学期实操满40小时，少一小时扣学分。”

濮存昕早年说过一句“他早看透本质”，当时很多人以为在夸冯远征聪明。后来翻出2015年一次内部会记录才明白，那天聊的是“舞台上的假哭越来越像真哭，可真哭的时候没人信了”。冯远征当时没说话，散会后默默把《茶馆》王掌柜自杀前那一分钟的录像调出来，放了七遍。

现在央媒改口叫“院长”，不是因为他在台上多威风，而是他每天在后台擦汗的毛巾，跟三十年前一个颜色；不是因为他多会讲话，而是他教新人说台词前，先让对方盯着一碗水练十分钟不眨眼；不是因为他头衔变了，而是他还在用身体记戏，用膝盖记戏，用手指甲缝里的墙灰记戏。

他今年57岁，去年做了两次腰椎理疗，但排练时照样单膝跪地示范怎么摔倒才不伤腰。

他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手写的：“今天没进排练厅，就不算上班。”

那张纸条边角已经卷了。

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