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要是东哥点你,你敢说不吗?”
化妆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暖黄色的灯照在镜子上,玻璃里映出几张涂着舞台妆的脸。
有人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视线不约而同落在角落那张椅子上。温婉坐在那里,深呼吸了一下。
她的艺名叫温婉,本名温知夏。刚下台不到十分钟,耳边还残留着观众的掌声,嗓子却已经有些发紧。
卸了一半的妆,眼线在眼尾处淡下来,人看着没舞台上那么耀眼,只剩下疲惫和小心。
门口的小弟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笑得很轻:
“楼上东哥的卡座,刚让人带话,说就听你一首。温姐,给个面子?”
旁边一位驻唱忍不住低声嘀咕:
“东哥亲自点人啊……这运气也太‘好’了。”
“我今天嗓子不太舒服,能不能——”
温婉捏着话筒,指尖微微发凉,话说到一半,就被小弟抬手打断。
“温姐,这行谁不知道?”他笑意不变,语气却压下去一点,
“在这座城里,东哥开口,就是规矩。”
化妆间外,走廊的音乐声隐约传进来,鼓点很重,却压不住那几个字在她耳边来回回响。温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预感......
01
红铁巷的冬天,总是从铁轨的震动开始。
列车压过来的时候,两间砖瓦小房跟着一抖,窗户“当当”响,桌上的搪瓷杯要是没放稳,就得翻一圈水。梁旭东从小睡靠轨那一侧,久了习惯了,只是每次被震醒,心里总有股说不清的烦躁——好像这地方,怎么抖都抖不出个出路来。
梁家人多屋小。梁父、梁母都是机车厂的老工人,厂子红火的时候,来串门的人都夸“铁饭碗香”。后来效益一节节往下掉,先砍奖金,再减岗位,最后一个病退,一个“待岗”,两本工资条一起瘪下去,桌上的菜也跟着少了。
饭桌边,碗总是先摆满,再悄悄往回收。大哥二哥早早出去打工,偶尔回来一趟;三姐在家照看弟妹。谁也顾不上这个老四。梁旭东从小就明白:少夹两筷子菜,没人会注意,夜里在外面多晃一会儿,也没人追出来骂。
别的同学夹着书快步往学校走,他背着书包,脚却往录像厅、游戏机房那边拐。旱冰场门口音乐震天,他靠在栏杆上看别人绕圈飞,心里发痒。
课堂上他坐不住,数学课听两分钟就开始敲桌子,体育课吹哨,他永远冲在最前面,抢球、撞人,从不怕摔。老师说他:“你这劲儿要用在学习上,早就考出去了。”他当场回了一句:“考出去还得找工作,哪有直接挣钱痛快。”
话一出口,全班哄笑,老师脸色一沉,让他站了一节课。晚上回家,他把写了一半的检讨往桌上一丢,“请家长”的纸条直接塞进抽屉深处。
梁母忙着往厂里跑,排队领补助、找工会闹“再上岗”;梁父心脏不好,在家属院口支个小棚修自行车。老师写的纸条从来送不到他们手上,偶尔被翻出来,也是叹口气,再塞回去。
久而久之,梁旭东心里有了个笨拙的道理:挨骂没用,写检讨也没用,学校不信他,家里顾不上他,只能靠自己这身子骨。他跟院里几个大孩子混在一块儿,学会了砖头哪一面砸得疼,也学会了先抓别人衣领,谁也别想把他按地上。
初二那年,班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一摞作业本摆在桌上,声音很平:“学校意思,是让你再读一年。”
“重读?”他挑眉。
“你现在这样,上去也跟不上。再不行,就只能……”
后面几个字,他懒得听完。
梁旭东伸手把自己的课本拿起来,翻了两页,纸角卷毛。他看着那几道做过无数遍的题,忽然烦了,当着老师的面把书合上,往旁边垃圾桶一扔:“那算了,不念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剩挂钟滴答响。班主任沉着脸,说了几句“出去更辛苦”“以后别后悔”,他背着空书包走出去,连头都没回。
过年前,堂哥从城里回来,穿着一件新棉服,脚上踩着看着就不便宜的皮鞋。院里小孩围着问“城里啥样”,堂哥讲工地、高楼,还随口冒出“一天能挣几十块钱”。
吃饭的时候,堂哥像不经意地问:“听说你不念了?”
“念啥啊。”梁旭东冷笑,“上学不给钱。”
堂哥压低声音:“城里工地缺人,抬砖、拌灰,累是真累,一天也有钱拿。你要真不打算回学校,就跟我走?”
梁母顿时急了:“他才多大?去什么工地?”
梁父抽了一口烟,眼睛盯着桌上,最终只说了一句:“他自己拿的主意,拦不住就别拦。”
饭后,风从红铁巷这头灌到那头。堂哥在巷口点烟,说工地多苦、多冷,讲到最后丢下两个字:“你敢?”
梁旭东把手揣进棉服兜里,眼睛亮了一瞬:“有钱赚,我就敢。”
几天后,去城里的长途车停在厂门口,车门一开,柴油味和冷风一起灌进来。他背着蛇皮袋上车,袋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旧毛巾。车窗很快结了一层白霜,他用手背擦出一块小小的透明,红铁巷那排矮房子、晾衣绳和铁轨,在玻璃外慢慢往后缩。
梁母站在路边,围巾捂着嘴,看着车往前挪。车发动的那一刻,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回头。
那条挨着铁轨的巷子很快被甩在身后,他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心里只剩下一股钝钝的劲儿:反正哪里也没人替他说话,不如去一个能靠拳头挣钱的地方。
02
第一次上工地,是在一座还没封顶的框架楼下。
冷风从楼缝里钻下来,钢筋架子上挂着白霜。梁旭东戴着个大一号的安全帽,帽檐总往下掉,抬头看楼的时候,硬是被勒出一道印子。第一天他就知道,这地方跟红铁巷完全不是一个世界——没人管你成绩,谁扛得动一百斤,谁说话就更硬。
早上六点多,天还蒙着亮,工地已经开始吆喝。砂浆车轰轰叫,塔吊在半空来回转。班头拿着本子点人:“今天一队抹灰,二队往上运砖,三队扛水泥。”
“梁家老四,去三队。”
三队是最累的,扛水泥。每袋五十公斤,从地面扛到四楼。老工人瞄了他一眼,心里都有数:又来个嫩的。
头一趟他咬牙扛上去,肩膀很快磨红。下到地面再扛第二趟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打晃。别的散工累了就在墙根点烟,他蹲在一边喘气,手撑着地,背上的汗一股股往下淌。有人递烟给他,他摆摆手:“抽不动。”
中午吃饭,工地发两馒头、一勺菜,他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干。老工人嘀咕一句:“这小子要么两天跑了,要么真能扛。”
事实证明,他不是前一种。
一周下来,手上的泡磨破了再长皮,肩上的皮磨破了再结痂。傍晚收工,一群人坐在板房门口抽烟,他靠在墙上,抻抻酸得发涨的腿,嘴上却只说一句:“也就那样。”
一个月后,换了一批散工,很多人没拿够工期就跑路了,他还在。包工头赵老板重新点人,目光从队伍里扫过,落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真正让赵老板记住他的,是一次结算。
那天发上月工资,账房拿着一摞工资条,在桌子后头念名字。轮到梁旭东的时候,数额比他心里算的少了一百块。他没吭声,只是把工资条折起来塞进口袋。
排队的人走光了,天色已经发暗。晚上收工,他绕到搅拌机后头,等账房一个人过来锁门。
“白天那条工资,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
账房愣了一下,随口说:“算错就算错呗,谁让你老请假。”
梁旭东盯着他:“我哪天请假了?”
“你记不清正常,我记得清。没文化就别跟我算账。”账房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服你也划两笔?”
话刚落地,他的衣领就被拎住了。
搅拌机边的水泥渣子硌脚,两个人纠缠着撞在墙上。梁旭东没有废话,拳头一下一下砸上去,砸得对方眼镜飞出去,人弯成一只虾。直到有人听动静跑过来,才把他从人身上拽开。
赵老板赶到的时候,账房鼻青脸肿,嘴里还骂骂咧咧:“再给他记一天旷工!”
赵老板没接茬,只问了一句:“到底少给没?”
账房支支吾吾,话说不圆。
最后的结果是两边各掏了点医药费,事算压下去。但赵老板心里有了数——梁家老四不好管,动起手来不眨眼,可真要有人敢在工地上乱伸手,他也敢把人打服。
从那之后,工地上有人闹着要重算工资,或者抱团堵到办公室门口,赵老板不再自己冲前头。他站在一旁,看人吵得差不多了,才扬声喊一句:“梁家老四,你过去说两句。”
梁旭东从人群后头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沾灰的工作服,嗓子却压得很稳:“要算就当场算清,谁多拿谁少拿,明着说。”
那些人本来只是想试试水,见包工头把话丢给他,气势就先弱了半截。有年轻的散工私下里嘀咕:“以后这工地怕是他当家。”
没多久,工地完工,赵老板在附近小饭馆摆了两桌算庆功。菜不多,酒却一瓶接一瓶往上端。板房里混熟的几个人挤在一桌,喝到半截,有个年轻杂工站起来,端着杯子晃晃悠悠挤到梁旭东旁边。
“来,梁四哥,”他满脸通红,笑得真诚,“那天要不是你顶着,我们这点工钱早让人黑没了,我敬你一个。”
“梁四哥”三个字一出口,桌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跟着起哄:“以后跟着四哥混就行。”
赵老板端着杯子,在旁边看着,没有拆穿,也没有否认,只是抬了抬杯:“小梁,这一个月辛苦了。”
那天之后,喊他“老四”的少了,喊“梁四哥”、“东哥”的多了。
板房里,谁要找赵老板谈事,先得看梁旭东在不在;有人想进工地干活,也会先打听一句:“四哥还在这儿吗?”板房门口的进度表旁,放着一台常年覆着灰的电话,慢慢变成了人们“找活干”“找路子”的入口。
梁旭东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说一句话,能决定别人这顿饭在哪儿吃。这种感觉比在红铁巷打赢一架痛快得多。
03
旧城改造那年,一整片红砖楼外墙被红线圈住,公告贴得到处都是,写着“统筹改造”“整体搬迁”。
售楼处一间间亮灯,样板间照片摆满墙,可几栋老宿舍楼迟迟签不下来。楼下挂着布条,院里有人拦车、有人拍桌子、有人堵到街道办,居委会干部天天上门,嘴皮子起皮,照样没用。
一个下午,梁旭东在城南小饭馆被人堵住。
来人姓程,是个小房地产老板,之前在工地见过他下手。程老板把烟递过去,说话不绕弯子:“北环老家属院那边你知道吧?就剩几栋楼死扛。东哥,你要是能把这几家按下来,辛苦费我单算。”
他把几户人家的名字、门牌号圈在纸上,压低声音:“这几家在院里带头闹,别人都看他们脸色。街道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你过去,他们心里有数。”
梁旭东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哪家说话最硬?”
第二天,他提着水果和烟进了那片院子。
楼道里阴冷,墙上贴着“合理补偿”“维护权益”的纸板。他先挨家敲门,不急着提拆迁,先问锅炉冷不冷、下水堵不堵、谁家孩子出门上学最远。谁爱骂街、谁一提“拆迁款”眼睛就亮,他心里迅速记住。
傍晚,院里摆出一圈小板凳,几家人在楼下抽烟聊天,准备第二天继续“据理力争”。
梁旭东站在阴影里看了一圈,对身边人点了点名单:“就是那家。”
白天喊得最响的是三单元二楼一个中年男人。梁旭东在楼道口叫他:“出来聊两句。”
人刚到拐角,就被两边一夹,压在墙上。
“白天你那几句话,是你自己想说,还是有人支的招?”
中年人端着茶缸子硬着头皮:“我就是讲个理——”
话没完,第一拳已经砸上去。
拳头砸在肚子上、脸上,声音闷得吓人。楼口的纸板被一脚踢烂,板凳被踢翻。有人想上前拉,被他冷冷扫一眼:“谁再掺和,一块算。”
十来分钟,楼道安静下来。那人捂着肚子缩在角落,嘴上不服,眼里却再不敢乱看。楼上窗户悄悄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
第二天,街道办刚上班,前一天带头喊的几个人就拎着袋子去了开发商办公室,口风变了:“要不……再谈谈标准?”
程老板当天晚上请梁旭东吃饭,一叠合同拍桌上:“东哥,这回真多亏你。”
梁旭东随手翻了翻合同,字看得不仔细,厚度倒是看得真切——工地上苦一年,不如在楼道里站几天。
消息很快传开。以后哪片闹最凶,开发商先不是去街道找人,而是托人打听:“能不能把东哥请出来说句话?”
有的项目钱充足,按部就班;有的项目资金紧,贷款迟迟批不下来,老板急得团团转。
“那就换个开发主体。”梁旭东放下烟,“你们搞不动,就挂我这边的公司。”
所谓“公司”,不过是一枚公章、一摞合同。他挂名“担风险”,工程照旧是别人干,账上却多了一条“分红”。
几年下来,他名下多了几家这种壳公司,散在不同项目里。街道办的人见到他,语气自然客气许多——他不再只是楼道里动手的人,而是坐在桌子这一侧,能在合同上签字的人。
梁旭东很清楚,自己已经从“拿工钱”的一端,走到了“分一口汤”的一端。
04
钱有了去处,城里的夜场一个个冒出来。
有人劝他:“东哥,工地太累,现在流行搞场子。”
梁旭东顺势往这块砸钱:夜总会、洗浴中心、音乐酒馆,只要看地段和人还行,他就丢一句:“我投点,你的人继续干,我的人管门口。”
不久,城里有了个说法:“在这片混,迟早得跟梁四爷打个照面。”
对外人,他是“梁四爷”;场子里的人叫他“东哥”。
外地施工队刚到,领队第一件事是问:“这片谁罩?”
有人递个号码过来:“先给东哥打个电话。”
有队伍装糊涂,第二天工地门口多几辆车。下来的人笑着递烟:“兄弟们,规矩先讲明白。”
公路上,他的车只要往前挤,旁边的车多半会条件反射踩刹车,让出一个空。久而久之,司机抱怨归抱怨,却习惯了——谁让那车牌是他。
对男人,他教“规矩”;对女人,他用的是“点名”。
夜场老板很快摸出流程:凡是新来的女歌手、乐队主唱、从外地来的女演员,照片、资料先送到他那儿。
有的他看都不看:“你们自己安排。”有的停一眼,用指节敲敲:“这人声音怎么样?”
“甜嗓子,耐听。”老板立刻赔笑,“东哥要喜欢,我跟经纪人打个招呼,晚上请您听两首。”
只要他点头,经纪人很快就会收到提醒:“梁哥想现场听听。”饭局、包厢,一切顺理成章。
温婉就是在这样的圈子里,被一点点推过去的。
她先是在短视频平台上翻唱,靠嗓音和长相积累了一批粉。一次商场活动,她唱完几首,台下有人主动要名片——是“星港音乐酒馆”的老板。
“来我这边驻唱吧,设备好、客人干净。”对方保证。
去了之后,她确实觉得还行。酒馆不大,灯光不晃眼,她站在小舞台上,唱情歌、民谣,声音一出来,吵闹自然压下去。几个月,她成了这家店的招牌,人一来就点她的名。
对私下邀约,她一直守得很死。客人想加私人微信,她推工作号;有人暗示“唱完一起吃个宵夜”,她笑着说“明天有通告”。
她以为只要守住这条线,就能躲开那些故事里的人。
直到那天,商场连续活动结束,她和经纪人从后场电梯出来准备回酒店。
电梯门一开,门口站着两个男人,衣服干净,表情客气。
“温小姐?”其中一个开口,“东哥在楼上,想听你现场唱一首。”
经纪人眉头一皱:“今天她嗓子不太好,改天吧。”
男人仍然笑:“就一会儿事,东哥开口,这边混的,一般不太好拒绝。”
“我真有点不舒服。”温婉压着紧张,说得很认真,“今天就算了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侧身让开:“那就算了。下次东哥再点,希望温小姐给个机会。”
电梯门关上,她心跳到嗓子眼。回酒店的路上,经纪人搓着手心:“这边的活,以后能推就推。”
几周后,高档音乐会所的邀约打了过来。价钱高,主打“节日主题专场”,对外宣传正规体面。酒馆老板亲自劝她:“去露个脸,对你以后接活都有好处。”
演出当天,后台化妆间里,灯光明亮。楼面经理提前上来打招呼:“温姐,今晚贵客多,您辛苦一点。”
第一场下来,她刚卸了一半妆,门口小弟敲门:“楼上点你。”
她本能说:“我嗓子有点紧……”
小弟笑眯眯截住话:“是东哥。”
化妆间里立刻安静两秒。旁边小姐妹低声道:“听说有二十多个女明星都被他点过。”
数字有没有人核过,没人关心。大家只知道,被点走的,很少在这城里久留。
温婉望着镜子里卸到一半的自己,忽然觉得妆容都有些陌生。
她明白,今晚,她不只是去唱一首歌,而是在给一个人“面子”。而在这座城里,谁不给这个面子,谁就得付代价。
05
傍晚的旧公路,天色压得很低。
黑色轿车从郊外工地出来往市区赶,车里还残着水泥味和烟味。前挡风玻璃外,双向两车道被挤成一条长龙,路边斜停着几辆货车,把本来就窄的路堵得更紧。
司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按着转向灯,不停寻空。车身一探一缩,前面的车几乎都是本能一脚刹车,默默让出半个车头。
“瞧见没?这才叫懂规矩。”副驾的小弟甲撇嘴笑,回头冲后座的梁旭东说,“东哥,车牌一亮,谁不让。”
梁旭东半倚在座椅上,衬衣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指尖夹着烟,眼皮抬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队伍慢慢挪到前面一段笔直路时,情况却变了。
最前头那辆银灰色小轿车,一直稳稳踩着油门,按车道线往前走。司机打了几次灯想“钻空”,它就是不留缝,车尾贴着白线,一点都不偏。
“这逼睡着了吧?”小弟乙按住喇叭,“哔——”长响一声拖出去,又接着连按两下,“不会看后视镜啊?”
银灰车没有任何反应,连车速都没变。
梁旭东眯了眯眼,把烟按灭,往前探了一点身:“踩喇叭有啥用?从左边压过去。”
司机犹豫了一下:“那边是实线。”
“实你个头。”他语气一冷,“往里挤,他敢不刹?”
话音刚落,方向盘一打,黑色轿车半个车身压上线,从左侧硬生生插到银灰车前面。两车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挡风玻璃上的检车贴。
银灰车被迫一脚急刹,后面一片刹车灯亮成一片,喇叭声乱成一串。
过了路口,就是一段没有监控杆的旧路。地面有补过的裂缝,路灯稀稀拉拉立在远处。
“就这里。”梁旭东目光在路边扫了圈,低声,“踩。”
司机猛地一脚刹车,车身往前一冲,又斜着一挡,横在路中间,刚好把银灰车的路彻底封死。后面车辆被迫停下,车距越来越短,队伍堵成一团。
“小子,下去。”梁旭东把车门推开,冷风灌进来,脸上的血色却因为兴奋微微发热,“让他学学谁在这条路上说话。”
小弟甲乙立刻下车,一左一右绕到银灰车两侧,门把手一拽。
副驾门一开,一个抱着文件袋的中年男人先被拽了出来,眼镜差点甩飞。
“干啥的?”小弟甲一把按住他肩膀,“不会开车?”
驾驶座那边,老人慢慢推开门。
头发花白,呢大衣扣子一粒不差系到脖子。比起惊慌,他脸上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不耐的冷静。他先看了看被堵实的车队,又看了看横在路中间的黑车,目光最后落在梁旭东身上。
“这里是公路,不是谁家院子。”老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车再大,道路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这样横冲直撞,真把人撞坏了,你担得起?”
小弟乙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拔高:“老头,知道这是谁的车吗?梁四爷!”
中年人急着开口:“我们只是按车道排队——”
“你嘴挺快。”梁旭东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冷得很,“谁让你插嘴?”
话没说完,人已经上前,手臂一抬,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中年人脸上。声音脆得路边的人都听见了。
文件袋“啪”地掉在地上,纸散了一地。
中年人被打懵了,半边脸瞬间红起一片,眼睛里似乎有一瞬间的不敢置信,随即被小弟甲从背后死死按在银灰车侧,拳头、膝盖轮着往身上招呼。
“服不服?嗯?”小弟骂骂咧咧,每一下都用足劲。
老人想上前,被小弟乙伸手一推,踉跄两步才站稳。呢大衣下摆蹭了一条灰,衣角皱起,他却没低头去理,只是抬眼直直看向梁旭东。
“年轻人。”老人呼吸略微沉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喇叭声、怨声像是被这句话生生切断了一瞬。
梁旭东似乎被逗到了,抬手理了理袖口,下巴抬得更高:“记好了——梁旭东,梁家老四。”
老人点点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的。
然后,他慢慢伸手,从呢大衣内兜里掏出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黑色的大哥大,边角有些磨痕,却擦得很干净。老人按键时指尖稳稳的,没有任何慌乱。
“看见没?”梁旭东退到自己车旁,从司机递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夹在指间,“这是要叫人来。”
小弟乙边踢地上的石子,边笑:
“东哥,那就热闹点,让他们多叫几个来,一块儿认认这条路。”
小弟甲按着中年人,呼吸还很重,脸上却带着讨好的笑意抬头看他:这种场面,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
气氛紧一会儿,最后无非对方认怂,赔个不是,或者请一顿饭。
老人背对着他们,站在不远处,手机贴在耳侧,语速不快地说着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听不出内容,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眼——“位置”“车牌号”“情况”。
“人太嚣张,总要付代价。”他收线前淡淡补了一句,没有提高音量,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梁旭东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尖缓缓吐出。那句“付代价”滑过耳边,他只当是气话,嘴角勾了一下:
“老头还挺会摆道理。”
他说完,抬脚正要往老人那边走过去,打算再逼两句,让对方当场“认个错,赔个笑脸”,腰间挂着的大哥大忽然一阵急促震动。
“嗡——嗡——嗡——”
震动贴在腰骨上,一下一下,很实在。
梁旭东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的号码,让他心里蓦地一紧。
那串数字,他太熟。平时是他托人一层层打上去,偶尔能接通一次,就得提前酝酿好说辞。而现在,是那边主动打过来。
他下意识把烟掐灭,甩到路边,手在裤缝上抹了把,再去接电话。刚才还微抬的下巴,悄悄往下压了几分。
接通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平,很恭敬:“领导,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感觉到嗓子有点干,舌头顶着上腭,有一瞬间发涩。
电话那头一开始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轻微的沙沙声。那沉默不长,却足够让他掌心的汗冒出来。
紧接着,一个带着压迫感的男声传过来,语速不快,却没有一点余地:“小梁,你胆子也太大了。”
这句“太大了”,像是把刚才路上的一切重放给他看。
梁旭东喉结动了一下,眼睛下意识瞟向不远处的老人和被按在车边的中年人,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不安。他勉强笑了一下,正要编套“教训不长眼的外地车”的说法,把刚才一切按在“给规矩”的名头上。
话还没组织完,对方又慢慢开口了,这次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话音刚落,梁旭东原本微弯的嘴角瞬间僵住。
握着电话的那只手不自觉发紧,指节一节节绷白,手心的汗仿佛忽然变凉,顺着掌纹往下淌。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呼吸莫名乱了半拍。
耳边原本吵闹的喇叭声、路人的低骂声,在这一刻全都远了一点,只剩下电话那端那句问话,像被按了重音,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敲:
“你知道,你刚才打的人是谁吗?”
06
“你知道,你刚才打的人是谁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梁旭东的背,第一次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笑,想像以前那样开个玩笑,把气氛往轻里带:“领导,我就是教训两个不开眼的——”
嗓子却像被什么卡住,声音没出得去。
那边没急着回,只是很轻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火:“位置在外环老路,前面横着拦了一辆银灰色小轿车,是不是?”
梁旭东的视线缓慢地往旁边挪。
银灰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头略微下沉,前灯还亮着,一圈纸散在轮胎边。中年人被按在车侧,肩膀起伏得厉害,嘴角有血痕;老人站在不远处,背挺得笔直,手边垂着那部已经挂断的大哥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一幕,被电话那头的人说得一清二楚。
梁旭东喉结滚了一下,勉强压住心里冒出来的不安:“是有点小误会……我这边处理一下,让他们——”
“住口。”
那边第一次提高了半点音量,不重,却像一记闷棍。
“你打的是谁,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那声音冷下来,“我问你一句话:你现在立刻把人放开,站在原地别动,还是想再多找几个弟兄过去?”
最后那几个字,像刀尖轻轻顶在他后颈。
梁旭东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习惯了用电话把事摆平,用的是“老熟人”“兄弟”的口气。可这一刻,他很清楚——这通电话另一头的人,和他以前打的那些号码,不是一个层级。
“……我在。”他生硬挤出三个字,“我叫他们停。”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哑。
他抬头,冲那边喊了一句:“别打了。”
小弟甲正要再抡一拳,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放开。”梁旭东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烦躁,又有点说不清的急促,“让他站起来。”
小弟甲有点懵,但还是松了手,中年人顺着车身滑下来,两条腿发抖,几乎站不稳。
“东哥,这就算了?”小弟乙压低声音靠过来,“他刚刚还——”
“闭嘴。”梁旭东冷冷扫他一眼。
小弟乙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东哥脸上那股子熟悉的冷硬里,掺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烦躁被什么更大的情绪压住了。
他再次把电话贴近耳边:“领导,我人放了,您看——”
那边静了一瞬,似乎有纸翻动的声音,接着传来一句:“你听好了——你刚才动手的那个老人,是省里下来的联合工作组副组长,分管政法这一块。中年人是他带队的秘书。”
每一个词都不长,却像一颗一颗钉子钉进他耳朵里。
副组长。省里。政法。
这些词平时是他拿来当“挡箭牌”的:喝酒时挂在嘴边,说“上面有人看着”,底下的人就更不敢乱来。可当“上面”的人,变成了他当众扇耳光、堵车道的对象,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梁旭东喉咙发干,舌尖抵了抵上颚,没挤出一个字。
“你这些年在外头干了些什么,我们不是今天才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缓缓道,“但以前还有人替你说话。现在呢,你连车都敢横在他们面前。”
梁旭东沉默,手心一股凉意往上窜,窜到胳膊,再往上爬。
“马上会有人过去。”那人最后道,“你现在,就站在原地。记住——别动。”
“……好。”他听见自己答应,声音短得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电话挂断。
腰间的大哥大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挂着的不是机器,是什么刚扣上的东西。
小弟甲乙盯着他,眼神有些不安:“东哥,咋回事?”
梁旭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老人走过去。
每迈一步,脚下的地都像硬了一点。
他走到老人面前,停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刚才……有点冲动。”
“嗯。”老人只是看着他,没接话,也没顺势给台阶。
四周的车里,司机们隔着玻璃看,他们认不全谁是谁,只知道这条路上最横的那辆车,此刻被晾在中间。嘈杂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静。
远处,警笛声从城市方向传来,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梁旭东下意识想骂一句“谁叫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刚才手机那头那个人的语气还在耳边,像一道压着他的手。
几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路边,门打开,有人小跑着过来。
带头的是市局的一个副局长,平时在酒桌上还得陪他笑脸的那种。此刻对着老人,弯腰、握手、问候,一套流程做得极熟练。
警车的警灯亮着,把整条路照得忽明忽暗。风从空隙里灌进来,吹动老人呢大衣的下摆,也吹得梁旭东后颈一阵凉。
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真正察觉到——有些人,是不能用“这片我说了算”那套去压的。
那不是你敬几瓶酒、送几条烟能摆平的。
07
起初,梁旭东还以为只是一场“谈话”。
市局的会客室灯光刺眼,他被请到一张长桌一侧坐下,对面坐着副局长和两名纪检干部,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桌上摆着一壶温水和几只一次性纸杯。
“先说说今天下午的事。”
问题从路口堵车、动手打人开始。梁旭东照着“误会、冲动”的路子答——这是他熟练的说法,很多麻烦靠这一套糊过去。
可这一次,问问题的人没有顺着他往下走。
“你手下有多少人?”
“你名下几家公司?”
“你在哪些项目里以个人名义出面协调过群众工作?过程里,有没有人身伤害?”
一连串的问题,把他从公路拉回了旧城改造的楼道、拆迁现场的院子。
每一个他以为早就“过去了”的场景,都被翻出来放在桌上。连哪栋楼、哪户人家、哪天在楼道里扬过手,都有人能对上号。
梁旭东攥着纸杯,手指一松一紧。纸杯边缘被他捏出一圈细细的皱褶,水面却始终没有敢喝一口。
“你这些年,自己是不是觉得挺顺?”
提问的纪检干部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工地、拆迁、夜场,别人避你三分,你说的‘规矩’,大家都得认。是不是?”
梁旭东沉默。
他本能想回一句“都是为了让项目推进”,那是以前和街道主任、开发商喝酒时最爱讲的漂亮话。但此刻,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材料,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材料里有东西他没见过:一些平时在楼道、包间里出现过的人,把名字郑重地写在证人栏里;还有好几家挂着他名字的壳公司,账本上几页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
有人在纸的最后写了一句:“我当时怕,不敢说不。”
那句话很短,却扎眼。
“你现在知道,今天下午你打的人是谁了吗?”
纪检干部又问了一遍。
梁旭东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知道。”
“那你也该明白,”对方继续道,“在这座城里,不是你说了算。”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他背部微微发凉。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得模糊的时间。
调查组进驻,扫黑专班挂牌,电视新闻里开始出现一些他从前只在别人口中听过的术语。
夜总会门口挂上了封条,他投钱的洗浴中心被查出各种问题,音乐酒馆被贴上“停业整顿”的公告。
“小心点,风向不对。”有曾经一起喝过酒的老板打电话给他,话里带着试探又带着幸灾乐祸,“东哥,你最近别露面了。”
梁旭东握着听筒,第一次觉得,这个“东哥”的称呼空得很。
没多久,电话也打不进来了。有人换了号码,有人干脆关机。
小弟们一个个被叫去“谈话”,先是说“问几句情况”,后来有人干脆消失好几天。再见面时,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玻璃——眼神闪躲,不敢和他对视。
“我就说了几句……”一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喊“东哥”的小子,眼眶通红,“都是事实。”
梁旭东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重重踩了一脚。却又清楚,这不是“背叛”能概括的。
那些事实,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纸不会说话,但人会写字。
几个月后,案子移交检方。起诉书上的罪名一条条念出来的时候,他坐在被告席上,眼前一度发白。
“聚众斗殴”“寻衅滋事”“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每念一条,他就能在脑子里对应出一个画面:楼道里被他揍得缩成一团的男人,夜场后台瑟缩着不敢吭声的姑娘,工地上被他拿钢管敲过的小队长。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给项目清路”,是在“帮兄弟讨说法”。现在,这些都被归在了同一栏——破坏社会秩序。
判决那天,他站在铁栏后面,听完最后的结果:
数罪并罚。重刑。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头,有人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愣了很久,才慢慢抬头。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早是晚。
他忽然想起那条旧公路,想起银灰车前,那位老人的眼神。
——那一眼之后,他的人生像车祸一样拐了弯。
再后来,他被押往另一个城市的监狱。
高墙、电网,铁门开合的金属声,每一样都陌生又真实。他每天按号出工、按号吃饭,穿同样的衣服,被叫番号,而不是“东哥”。
偶尔,他能听见远处广播里放歌。音质很差,但有一次,他隐约听出有人在唱一首他以前在酒馆听过的情歌。
那种甜甜的女声,让他突然想起后台的灯光、化妆间的镜子,还有那个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的女孩。
他不知道后来那场夜里,温婉有没有被迫坐进某个包厢,唱完一首歌再被人“带走”。
他已经没有资格打听这些。
只是有时候夜里,他会闭上眼睛,想到一句话——
以前,他以为自己是这座城里的“规矩”。
后来,他才知道,真正的规矩,从来不在酒桌上,从来不在车灯下,而是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文件、印章、电话和目光里。
那张看不见的圈,最终收紧成了一个抬不起头来的结局。
多年以后,红铁巷早已拆成了高楼,旧公路边的路灯换成了新的。城里年轻人提起“梁四爷”的时候,多半只是当成一个传说,一个“以前混社会的那谁”。
只有极少数还记得的人,在某个喝高的夜里,会压低声音说一句:
“嚣张久了,总要还的。”
而他,就这样消失在档案里、新闻角落里和人们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里。
再也没有资格点名谁,点谁唱歌。
(《梁旭东遭小混混掴了一巴掌,他非但未动怒还赔着笑脸,转身刚拐过街角,身后的小弟便悄然戴上了黑手套》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