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天,北京的一处排练厅里,戏曲演员们正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准备上台彩排。有人在过道里悄悄感叹一句:“现在观众都追电视剧了,戏曲怕是要被抢了风头。”这句略带无奈的话,和几年后《西游记》的横空出世,竟不知不觉把一位京剧名角推到了风口浪尖——她叫杨春霞,起初只想着在舞台上唱好“柯湘”,却被一个反派角色改变了整个人生轨迹。
有意思的是,许多人提起她的时候,脱口而出的已经不是“上海第一旦”,而是三个字——白骨精。至于她与导演杨洁之间那段“承诺与食言”的故事,更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议论纷纷,却又始终难有定论。
时间往前推一点。1973年前后,样板戏风行全国,京剧《杜鹃山》里的“柯湘”家喻户晓。饰演这个角色的杨春霞,那时不过三十出头,唱念做打样样俱全,台风稳健又不失灵气,被同行称作“上海第一旦”,这不是夸张,而是当时戏曲圈内的普遍评价。
舞台上的“柯湘”,是又红又专的英雄代表,形象正面而高大。这样的角色,对演员本人的口碑与名声,有着极大的加持。观众走出剧场,说起她时,往往会带上一句:“那位演柯湘的,好。”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口耳相传,比任何奖项都更管用。
不过,时代的技术手段开始改变文艺生态。到了80年代初,电视机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荧屏上的连续剧一集接一集地播,覆盖范围远超剧场。对于长期扎根戏曲舞台的演员来说,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新媒介意味着新的机会;另一方面,也隐隐带来一种危机感——过去十几年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舞台形象,会不会被几部电视剧迅速盖过去?
就在这个节点,《西游记》的筹拍工作慢慢展开,杨春霞的人生,也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路线。
《西游记》的筹备起步于1982年前后,那时杨洁已经有了拍摄古装戏的经验,但要把这样一部长篇神魔小说搬上电视,难度远超一般电视剧。角色多,场景多,特效几乎全靠手工。更棘手的是,牵涉到大量妖魔鬼怪和女性角色,既要符合原著,又要顾及当时的社会观念。
白骨精,是原著中非常典型的反派。既阴狠,又伪装得极其细腻。她先后化作村姑、老母、老妇,轮番引诱、试探唐僧。为了呈现这种“外柔内毒”的矛盾感,杨洁非常看重“脸”的表现力。她要求《西游记》的女演员尽量不用皮套,不戴厚重面具,而是让观众看到真实面孔,这样才有戏。
问题就出在这里。80年代初,观众对反派角色的代入感极强。有些演员演了坏人,下了戏走在街上难免被人指指点点,骂一句“坏蛋”都算轻的,扔鸡蛋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谁都明白,反派演得越传神,日常生活里可能就越不好过。更何况白骨精还必须穿着相对暴露,走的就是“魅惑”路线,对于当年保守的审美来说,这是不小的冒险。
在这样的环境下,杨洁一连找了好几位演员,对方听说要演的角色是白骨精,不是推托,就是含糊其辞。谁都希望在公众记忆里留下一个光明、正派的形象,这一点人之常情,并不好苛责。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名气很大的刘晓庆主动找上门,表示有兴趣出演白骨精。杨洁本来很高兴,以为难题解决了,结果条件紧跟着就摆了出来:白骨精她可以演,但同时希望把白骨精幻化出来的少女和老妇也一并演了。换言之,三个形态都由她来完成。
从演员角度看,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顺理成章。因为《西游记》的剧组经费紧张,很多演员本来就要身兼数职。闫怀礼出演沙僧的同时,还扮演过千里眼、卷帘大将、和尚、太上老君等多个形象,一个人换几身衣服几顶头套,就能撑起不同角色。
但女性角色有个特殊难点:不能像男角那样随便贴胡子、戴假发来掩饰面目。观众对女演员的脸识别度很高,一旦辨认出同一个人反复出演不同角色,很容易觉得别扭。再加上杨洁坚持“女演员不上皮套”,更希望白骨精、村姑、老妇这些形象的面貌各自独立,这样故事才更真实可信。
刘晓庆的“打包出演”想法,与导演的原则冲在一起。杨洁权衡之后,只能婉拒。白骨精的扮演者,又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难题。
兜兜转转之间,杨洁在戏曲舞台上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她在一次排演中注意到杨春霞:扮相端正,眼神灵动,唱腔里有股韧劲。看完整出戏,她心里几乎就有了结论——如果白骨精非要找到一个“形神兼备”的人选,这位“上海第一旦”非常合适。
杨洁主动登门,邀请杨春霞出演白骨精。听到这个角色的名字时,杨春霞的直觉反应是抗拒。她过去塑造的都是正面人物,尤其是“柯湘”那样的典型形象,一旦转身去演一个阴狠的反派,观众能不能接受,是个大问题。更现实一点说,她自己也难免会觉得,这是在“毁”之前辛苦建立起来的清正形象。
“白骨精?穿得还挺露?”她听完大致构想后,据说当场就亮了态度:不演。理由也非常直接,不想一辈子背着“坏人”的名声,更不想出门和人打交道时,先遭到一顿误解。
杨洁的性子同样倔。她认准了人,就很难轻易放弃。对她而言,白骨精这个角色不只是一个反派,更是整个故事节奏的重要支点,一旦选错,整段剧情的分量都会打折。于是,从排练场到剧团,从单位到家门口,她开始了持续的“软磨硬泡”。
有一天清早,杨春霞出门排练,刚走到楼下,就看见门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杨洁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一番寒暄之后,话题还是绕到角色上。杨春霞有些哭笑不得,索性躲着走,排练结束也尽量不和她碰面。
杨洁见单凭自己劝不动,就把副导演请了出来,请他专门给杨春霞“说戏”。副导演没有从“机会”或“名气”去劝,而是从人物本身的内在逻辑,一层层拆解白骨精的复杂性:她不只是一具白骨,更是一种对人心的试探,是唐僧取经路上必经的劫难。
在这种纯粹从艺术出发的分析里,白骨精的形象逐渐立体起来。她的娇媚,是伪装;她的狠毒,是本性;她存在的意义,又不仅仅是“作恶”,而是一面镜子。杨春霞听久了,心里多少有了些触动。作为长期在舞台上“抠角色”的演员,她很清楚,越是难演的形象,越有挑战性。
态度的转变,并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既要顾及职业声誉,又要考虑艺术追求,在两者之间来回摇摆,是那几年她真实的心理状态。慢慢地,她从一句“打死不干”,变成“再想想吧”。
待到某天,杨洁再上门时,杨春霞已经不再一口回绝,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白骨精可以演,但拍完之后,女儿国国王也希望由她来饰演。这样的安排,在当时看来,有点像一种“自我平衡”——既演了反派,也演一个温柔、庄重的正面女性形象,多少能抵消一些风险。
对于这个条件,杨洁几乎是脱口而出地答应了。她太需要一个合适的白骨精了,眼前这位又确实合乎设想,当场许下承诺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至于同一张脸同时出现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中,会不会影响观众观感,她当时并没有细想。
很快,试装开始。化妆间里,工作人员给杨春霞换上白骨精的服饰,勾勒出细长的眉眼,点上妖异却不失美感的妆容。她走出门的一瞬间,现场好多人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不是书里跳出来的么?”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人印象极深。
拍摄时,她的表演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娇里娇气时眼波流转,狠辣出手时又一点不拖泥带水,把白骨精的双重面目演得极为到位。有剧组成员回忆,一场戏下来,杨洁几乎挑不出太明显的问题,只是细枝末节地做些节奏调整。
就在这样的节奏里,白骨精一集一集地拍完,戏份临近杀青。收工那天,杨春霞特地提了提当初的约定:“杨导,女儿国那边……”杨洁笑着应下,说等这边整理完,就会安排。气氛看上去轻松自然,双方都没有多想。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应下”后来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等戏,是演员工作的常态。拍完一部,再接一部,中间的空档期既是休整,也是调整档期的机会。杨春霞拍完白骨精之后,没有接别的影视剧,心里装着的是即将开拍的女儿国国王,按计划,她会在那段时间进组,有新的角色要塑造。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西游记》剧组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等到后来整部电视剧已经杀青,陆续播出花絮与剧照,她才意识到,女儿国国王已经有了固定的面孔——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这一瞬间的心理落差,很难用简单的“愤怒”或“失望”概括。客观上看,她确实被“骗”了——并非那种恶意设计的骗局,而是源于一个口头承诺无法兑现后的结果。她按约安排时间,拒绝其他邀约,最后发现,曾经的允诺变成一纸空谈。
从行业惯例来讲,导演对演员的承诺,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也不该轻易违背。演员围绕一个角色做准备,不只是腾出时间那么简单,其中牵涉到心态、形象规划、甚至长远的职业路径。一旦对方失信,所造成的损失很难用钱或者一句道歉补回来。
然而站在创作角度,杨洁的顾虑也并非无的放矢。白骨精播出后,杨春霞的表演极其突出,观众对这张脸的记忆几乎是瞬间固化。要知道,80年代的电视剧播出频率很高,观众会一遍遍看,尤其是寒暑假期间,小孩子甚至可以从早看到晚。反复曝光叠加之下,一个角色的形象更加牢固。
如果让同样的面孔再去饰演女儿国国王,即便服装、发型、妆容完全转变,观众在第一眼认出来时,难免会在心里打一个问号:这不是白骨精吗?对白骨精的记忆太强,女儿国国王那份温柔与矜持,很容易被拉扯出戏。对于注重整体效果的导演来说,这是不得不考虑的隐患。
从这个角度看,杨洁的取舍,其实是在艺术完整性和个人信用之间做了一个极为艰难的选择。她最后请来朱琳出演女儿国国王,这位演员的气质偏内敛典雅,缓慢的眼神和轻柔的台词,让整个剧情多了几分婉转的情绪。观众对女儿国一集的评价,证明了这个选择在效果上是成功的。
遗憾的是,这个成功以食言为代价。杨洁后来在不同场合,都提到过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愧疚。她清楚,作为导演,失信绝不是值得提倡的事。但在拍摄条件有限、技术难以弥补、演员重复出镜又容易让人出戏的前提下,她所能做的,恐怕只有在两个不完美中选一个相对可接受的结果。
对杨春霞而言,真正难以平复的,并不只是“没演成女儿国国王”,而是由白骨精带来的长久影响——她发现自己彻底被一个反派形象“锁死”了。
《西游记》从1986年开始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一播就是全国轰动。那个年代,文娱选择不多,能让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的,也不过就那么几部剧。《西游记》恰好赶上了这个窗口期,再加上重复播放次数众多,其影响力远超一般作品。
随着一集集播放,“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僧”的形象深入人心,连带着各路妖魔鬼怪也成了老少皆知的话题。提起白骨精,几乎没有人需要解释是谁。那双带着笑意却藏着杀机的眼睛,已经刻在许多人的记忆里。
而被记住的,是角色,也是演员。街坊邻居见到杨春霞,会笑着说一句:“瞧,这不是白骨精嘛。”在他们眼中,这未必是恶意,更像是一种亲切的调侃。然而对当事人来说,每一次被这样称呼,都是对过去戏曲生涯的一次遮蔽。她当年塑造的“柯湘”,那些在舞台上挥洒的汗水和心血,在大众记忆里不断往后退,让位给一具“白骨”。
出于这种复杂的心情,她做出一个看似决绝的选择——不再接任何影视剧,只回归戏曲本行。在舞台上,她仍然是熟悉的那位旦角,扮相依旧,嗓音依旧,观众在剧场里依旧用“柯湘”来称呼她。在这个相对封闭又纯粹的空间里,她不必面对“白骨精”的标签。
只可惜,传播力的天平已经明显倾斜。戏曲演出再精彩,观众的覆盖面仍然有限;电视剧只要重播,影响又覆盖一大片人群。在公众场合,只要她出现在镜头前,许多人条件反射一样地把她和白骨精连在一起,甚至有些人干脆喊她“白骨夫人”,连本名都叫不上来。
为了尽量切断这种联想,她逐渐对《西游记》这个话题采取一种“回避”态度。节目组的邀请一波又一波,有的希望她上镜回忆拍戏趣事,有的想做专题,聚焦经典角色背后的演员。她几乎全部回绝。不是因为耍大牌,而是不愿意自己的后半生,全面围绕那段经历打转。
剧组重聚的邀约,她也不参加。一次次聚会,观众都习惯了看到“师徒四人”再度同台,看到女儿国国王、铁扇公主、水帘洞群猴热热闹闹地合影。唯独白骨精缺席。时间长了,不免引起外界猜测:是不是与导演有矛盾?是不是始终没有原谅当年的食言?
2017年,杨洁去世的消息传出时,许多主创与演员都前去送行。人们留意到,白骨精的扮演者并未现身,这让关于“恩怨”的揣测一下子多了起来。各种说法在民间传播,有的添油加醋,有的干脆把当年的口头约定演绎成“激烈冲突”。事实上,这些夸张成分很大,离真实都有距离。
直到2019年,杨春霞出现在《角儿来了》节目上,才正式正面回应这段往事。话不多,却很明确:她与杨洁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私下的深仇大恨。《西游记》拍完以后,一个回到戏曲舞台,一个继续忙于电视剧创作,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很少有交集。没有联系,并不等于记恨,更谈不上互相敌视。
节目中,她也提到了自己对白骨精这个标签的无奈。一位京剧演员,理想中的传承,是靠一个又一个舞台角色积累起口碑,再慢慢传到下一代;而她的现实是,在更广泛的观众群体中,被牢牢拴在一个反派形象上。不得不说,这种落差是残酷的,也是那个时代影视传播力量爆发所带来的特殊结果之一。
杨洁早年在公开场合曾多次表达过歉意,承认当年因为艺术考虑,违背了对杨春霞的承诺。这种坦诚,在一定程度上也化解了一部分误解。两人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恩怨”,不如说,是被同一部作品困住的两个艺术工作者:一个因为追求整体效果做了违心决定,一个因为过于成功的表演被角色反噬。
时光往前推,许多当年的争议已经淡了。白骨精依然是《西游记》里绕不开的经典形象,女儿国国王也稳稳地占据了观众心中的一席之地。观众提起这部剧,多半还是会温情地谈论它带来的童年记忆,很少再去计较当年的选角风波。
而那段“被骗出演白骨精”的往事,在多年沉淀之后,更多成了一段复杂的职业记忆。既有艺术上的高光,也有个人层面的苦涩。对外人而言,这是一段有故事性的花絮;对当事人而言,它参与塑造了整个人的后半生,既避不开,也无法简单下结论。
从结果来看,白骨精这个角色,确实给杨春霞带来了难以磨灭的标签,同时也让她的名字,以另一种方式,被牢牢刻进了一代观众的记忆之中。至于这份记忆是福是祸,大概也很难用一句话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