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不认为自己是老艺人,但是回忆起来,演戏也有四十多年了。旧社会的艺人跑码头、走江湖,到处流浪受苦,一言难尽。记得1944年被困在青岛的那些艰难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盼到日本投降了,又来了中央军;美国兵的大船停在海边,满街的伤兵、流氓、便衣特务,什么坏事都干。戏园子不上座,没人看戏了,可是人不吃饭不行呀!
戏班的财主一看这种光景就散了班儿。财主都是翻脸无情,无论你给他挣过多少钱,不上座了他马上就宣布散班,把演员赶出去。
我们从天津来了十几个人,四梁、八柱,生、旦、净、丑,锣、鼓、大弦都有。经一个天津老乡介绍,在客栈一个仓库里住下了。这个大仓库里堆满了货,没有多少空地,我们男男女女都挤在一起;没亲没故又没钱,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出声,只有肚子里咕噜噜地饿响声。最便宜的是白薯,可也得用钱去买呀!只好卖点东西买白薯吃。山东的白薯是白颜色,干、甜像栗子味,很好吃。可是天天吃胃里受不了,大家捂着肚子吐酸水。有人出主意,咬几口咸菜、少喝水就好多了。背回来的粮食没有别的,只有白薯。在青岛高高低低的上坡下坡的路上走,背着几十斤白薯或白薯干也不觉得累,也好像不懂得发愁。煮上一锅白薯,大家手抓着吃,就着咸菜条,有说有笑,那个高兴劲儿呀!我向来干活不怕累、不怕苦,背白薯一点不比男人背的少。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我还老记着这段背白薯、吃白薯的生活。解放后,师兄张明生去过青岛,他特地为我带来一些白薯,我们一道煮着吃。我说:"今天吃白面了,也不能忘了当年青岛的救命白薯,当年就指着吃它度过难关。"
回想当年困在青岛,我们那个惨哪,真是难以形容。当小工的、卖苦力的,酒吧间卖唱当舞女的,甚至于当妓女的……。张明生、赵月亭出去了半天,回来高兴地告诉大家说:"找到了饭辙。"那时艺人可讲义气了,真是有钱同花,有福同享,有罪同受,有了活路一点不保密。什么饭辙呢?美国水兵刚来,卖啤酒是个挣钱的买卖。要送到海边停靠兵舰的地方,赵月亭和张明生领头,用小篮装上一瓶一瓶的啤酒,有时卖一瓶就大把的给钱。赵月亭也叫我去,但需要化一下装,怕被美国大兵看出是女孩子不方便。我穿了一身男孩的旧裤袄,戴一顶破草帽,跟着赵月亭去了海边,看见那些美国大兵又高又大,我可害怕了,怕他们看出我是女孩。赵月亭、张明生用手里的啤酒瓶向美国兵一晃就卖了,我个子小,心里直犯嘀咕,不敢上前。水兵们都伸手买,我只往后躲。别人很快地把啤酒卖光,挣钱不少,总是我挣不上钱。赵月亭、张明生帮我吆喝,接钱,我总是抽抽探探地壮不起胆子来。过了些日子这买卖不好做了;美国兵也学坏了,给钱越来越少,还有的接过啤酒转身上了大船不给钱,我们也不敢追他要钱,赵月亭和张明生回来一商量出了个主意,美国大兵喝完啤酒,都把瓶子顺手一扔,就上了船。海边上都是沙地,瓶子摔不破,我们就把瓶子拾回来,到家里灌满茶水,再去海边卖给美国大兵,但都是快黑天才去卖。
大伙儿就是这样挣钱,真啤酒、假啤酒都有,反正大老美大大咧咧赶上什么是什么,倒是没有被发现过。这一天我胳膊上挎个小篮,装着两个瓶子,里边装的全是茶水,从心里直发抖,想着人家一喝准知道不是啤酒,知道是受了骗,美国大兵一巴掌还不打死我呀!下次可不敢来啦。正害怕呐,船上的大个水兵下来一大帮,哇啦哇啦地说着笑着。赵月亭他们挤着向前,什么真的假的,很快都卖完了。我是最后一个,手里拿着啤酒要上前又不敢上前,一瓶也没卖成。回来赵月亭一个劲儿地数落我:"真笨!像个小偷!拿出你唱戏的劲儿来!明天你向前站……"
第二天我们又一同去了,赵月亭在我身旁为我壮着胆子。他说:"有我保着你呐,别怕。一手交瓶子,一手接钱。快!"他在我身边小嘀咕,我果然这样做了:一手交酒瓶,一手伸开要钱。那美国兵接过瓶子,可不给我钱,拿着瓶子在跟另一大兵说话。赵月亭推我,在我耳边说:"要钱呀……"靠近了,我用很小的声音说:"给钱……"赵月亭替我比比划划的,也是做出向大兵要钱样子。那大兵有点不耐烦了,他从裤口袋里一伸手拿出一个东西,把瓶盖打开了。我吓得拉着赵月亭就跑。那大兵还没有喝就回了船,可他没有给我钱呀!回去赵月亭又埋怨了我一通。教我理直气壮点,硬气点。我一想自己实在没有出息,第二天我又跟他们去了,这回很顺当,伸手要钱,冲着他一点不退缩。那大兵果然交了钱,我接了钱回头就跑,谁想海边的沙土地跑不起来,用力过猛了撞上身边的赵月亭,他一闪身我摔在沙地上,头上的破草帽也摔掉了,露出小辫来。那大兵哈哈大笑,他正嘴对着瓶子着呐。他用手指着我很高兴,并没有因为是茶水跟我发火,那样子好像是觉得茶水也很好喝呢。
我回来后自己喝一口尝尝是很清凉的,我把经过告诉母亲,母亲说:"这种事小姑娘家去干是不合适,我也害怕。"我实在太紧张了,张明生、赵月亭不让我去了。让我在家里负责往瓶子里装茶水,这样混过了一阵子。后来美国水兵越来越多了,市面上开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酒吧间、跳舞厅。我们也不敢再去卖茶水了。对这事我总觉得有点亏心,不应该骗人。
说起这段卖啤酒的丢人事,使我想起我从记事起就怕外国人。那时候我们中国是日本人的天下,到了抗战胜利日本投降,又换上了美国人。我们中国人见了洋人低三等,连不听话的小孩儿只要大人说一句:"洋鬼子来了!"就老实了。那些吃洋饭的中国人可就又高人一等,是被羡慕的人。
现在到中国来的外国人越来越多,一年到头我就不知道要见到多少外国人。我感觉到他们都是热爱中国、尊重中国人民,是我们的朋友。也再看不见怕洋人的小孩了。两个社会,两个世界,一比就比出来了。
1946年我在天津南市聚华戏院演出。这是个十分混乱的地方,剧场后台什么样的人都有:歪戴着帽子的便衣特务、提着枪的警察、大鼻子美国兵,最可怕的是国民党伤兵,……那真是可怕呢!也不知怎么回事,伤兵满街游荡,住在饭馆、澡堂、戏园子、前台包厢、台下池座里。这些人非常凶,成群结队,头上绑着药布的,架着拐的,胳膊吊着布的,常常抡起拐杖打人。"老子抗战八年!"看戏吃饭不给钱,连路上行人看见他们都闪开让路。他们到了后台就找麻烦,随便拿东西,唱戏用的刀枪把子随便拿走,一拦就打人。
有一次我们正在后台吃饭,来了几个伤兵。大家都知道这时不能说什么,他们是有意找麻烦来的。我母亲看见这些伤兵,就让我叫他们"叔叔"、"大爷";"孩子小,你们是长辈,多多照应。"这样为的少受他们欺负。伤兵看见我们吃饭,上来就用手抓,我们不敢说别的,只好说:"你们没吃饭,请吃点吧。没有好吃的,就是这个粗饭。"他们居然老着脸坐下就吃,这些伤兵像恶狼似地一副狼狈相,看看又是可怜又可恨。他们吃了我们的饭,我们自己就只好饿肚子,但也只好让他们吃,只为图个平安,免得招来新的灾难。他们当中有的也通情理,我母亲跟他们讲:"家里生活苦,指着唱戏挣点钱,十几岁的孩子就担起了一家人生活的担子,她父亲年岁老,又多病,有什么法子呢?"他们也互相关照不要多找麻烦,怪苦的!因此对我还算是有点面子的。也有蛮不讲理,软硬不吃的,就是前后台找麻烦。我总是躲在后台一个墙角化装,他们来了我也不敢多讲话。有一次我刚化装好,一下子进来了七八个伤兵,有架拐的,有吊着胳膊的,看样子是要找麻烦。我虽然已经化装好了,可是为了免得和他们照面,我就坐在化装桌前假装画眉毛;一个伤兵走到我身边有意一撞,我手一抖,划了一道黑,我气得真想哭;我母亲横在我前边,用身子挡住他们,怕他们跟我对面冲突;我只好躲着,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装上场了。上场后心里怕伤兵再到前台捣乱,还好,没有到前台来。但我一下场,那几个伤兵就朝我来了。我本来正准备下装,一个头上绑着药布的伤兵伸手从我头上拔下一枝头面花,笑嘻嘻地说:"送我吧。"另外一个伤兵说:"《花为媒》,好戏呀!"我不敢跟他们说话,后台管事的大爷过来对他们说:"老总跟这个小孩子找什么麻烦哪?这是头面,唱小旦吃饭挣钱用的,您要了没有用,多照顾吧。"我母亲就向他们道谢。我看见大爷在旁边,自己心中有了胆子了,我说了一句,"大叔,您要这个干什么?我们是唱戏用的,您是当兵的,您打好仗,当上官,比现在不强?"这句话不得了啦,那个伤兵生气了,手里的烟头向地上一摔:"他妈的!你的架子不小哇!我管不着唱戏不唱戏!当官的他妈的都管自己!老子抗战八年!受了伤!饭也吃不上!"他像疯子一样,把后台的刀枪把子扔了满地,发了一阵子疯才走。他们走后,我妈骂了我一顿,说我多嘴,大家烧香给祖师爷磕头保佑平安无事。那个头上绑着药布的最坏,最凶。大家提心吊胆,天天担心,怕他再来。一天,两天都没有伤兵来,第三天来了,大家都对他客气,还算不错,转了一个圈走了,来的只是那个架拐的人,大家又烧香,说祖师爷真保平安了,心里都很高兴。第四天,我正在台上演《女起解》,忽然剧场进来了七八个伤兵,只要伤兵成群结队的来,观众就一个一个地慢慢溜走,不敢惹他们。我正在场上,刚演到崇公道卸去苏三颈上的"鱼枷",台下忽然大乱。原来是卖糕点的胖大爷手里的糕点托盘被一个伤兵有意撞翻,糕点撒了一地,池子里伤兵们抢着糕点吃。胖大爷当然不允许,伤兵就打胖大爷,台下大乱,影响了台上,戏也唱不下去了。观众一乱,伤兵更加起哄,糕点飞上台了,伤兵有意的向台上扔。"汪汪汪……"狗叫的声音!随着糕点飞上台,一条狼狗追着糕点也上台来了,一边吃糕点,一边汪汪叫,可把我吓坏了!怎么会有狗上了台呢?冷静点儿一想,明白了:这条狗是头上绑着药布的伤兵的,有时牵到后台去,我看见它就害怕。现在准又是有意捣乱!这条狗伸着头,吐着长舌头喘气,实在难看!这条狗在台上乱跑,找糕点吃。糕点吃完了,就向我扑来了!狗仗人势一点不假,原来头上绑布的伤兵站在台口指挥那条狗哪!狗就又咬起来了。这时演崇公道的演员已经吓得钻进台上的堂桌子底下去了。《女起解》是两个人的戏,他钻进堂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条狗就向我疯狂地扑来了。狗追着我,我越躲闪,狗越咬得急。在紧急的时刻要冷静下来,这也是做演员锻炼出来的本事;我冷静地想,怎样对付这条狗?想起老人们讲过:走夜路时碰到狗,它咬你,追赶你,你别慌乱,也不要跑;你低下头,用手做捡砖头的动作狗就怕了。想到这里,我就低下头去假做捡砖头的动作,果然那条狗就离我远点了,也老实了一点儿。过了一会,它又来了,还是那个伤兵喊"快……"狗又转向我,也许它看出我是假动作,没有真的东西了。我把鞋脱下来向狗扔去,狗稍有点老实。"快……"伤兵一指挥,狗又来了。追着我咬,我也不敢下场。因为戏班的规矩,台上无论出什么事也不能下场,要是随便下场,财主不答应的。我也特别遵守规矩,虽然脚上只穿着一只鞋,也不敢下场。狗仍然狂叫,台上台下都乱成一团,但谁也不敢上台救我,因为这个混帐伤兵也大叫:"老子头上没有'脑骨盖'!老子要找偿命的!"谁敢惹他呀!这人最坏了,常常打人,经常在台下池座里抢小卖的东西。这时他在台上指挥着狗向我扑来,这条狗乱蹦乱跳地叫着。不好了,我的衣服被狗咬破了,不能等着,我手上有链子,这是玉堂春戴枷锁的链子,就是罪人手铐的罪链,很长,两边头上有大叶子,是铜的。我为了自卫就把这条链子抡起来了。在着急时,人的力气比平时能大好几倍。双手甩起链子抡向这条狗,头上的叶子甩到狗身上比刀还要快,狗一口咬住叶子,我就用力拉回,狗嘴里鲜血流出来了,我平时胆子最小,人也怕逼急了呀,拚命了!这时又发现了落在地上的那根竹竿,我拾了起来,胆子就更大了,抡起链子和棍子同狗搏斗了!我还听见台下老太太的喊声,小孩子哭声,伤兵仍站在那里指挥,喊着"快……",同时也听见师大爷喊了:"下场吧。"我心想:不!下场就怕它了。不!两只手不停地抡开,金属声哗啦啦地响着。我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浪费嗓子,这回我不管不顾了,大声叫着:"你狗仗人势,要你的狗命!""刷"地抡过去。狗也怕恶人,我这样一拚命哪,狗也胆小了。它一边叫一边退步向回跑,而且声音也越叫越小了。那个伤兵仍站在台口,但他不做声了。开始我吓得哭了,后来我一拚命,不哭了,就感觉浑身有力气!好像什么也挡不住我,后台的很多人都把着门缝喊着"打狗"!这时唱花脸的李大爷正好化好了一个大花脸,脸上五颜六色的,手上举着一股点着了的香,嘴里喊着:"哇呀呀……"跑出来了。狗一看见火光和声音就害怕了,也不叫了,不咬了。一个大花脸出来火光闪闪大叫"哇呀……",台上台下都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大花脸吓住了!伤兵也被这意想不到的大花脸吓得不声不响地溜了。狗也跳下台去跟那儿个伤兵走了。我看见李大爷来救我,我的胆子更大了,更有劲了。我站在台口喊着:"《苏三起解》还要唱下去!"观众等于看了一场闹剧,乐呵呵地又回来了。《苏三起解》接演《玉堂春》又开始演唱了。可是我一直没有稳定下来,提心吊胆地唱了这出戏。台下仍然有伤兵出出进进的,但狗不见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条狗被我的链子刮伤了嘴,那个伤兵还要为狗报仇呢!我们每天害怕,紧张地过日子。谢天谢地!他再也没有来。现在想想我还觉得有气呀!不但人欺负我们,连狗也欺负我们呀!
1945年我正在山东青岛演出,这时正赶上日本投降,街上很乱,戏园子不能演戏,伤兵、美国水兵很多。艺人们大都是外地人,不唱戏,经济没有来源,生活很苦。我们住在华安客栈,有唱大鼓的、变戏法的、说相声的,还有京剧演员,都是外地人,大家困在这里。为了生活,一道组成一个临时的班子,清唱不扮戏,打地摊,挣了钱大伙分,以维持当时的生活,解决暂时的困难。这一段时间,我什么班都搭,有戏就唱,也做小买卖,为了生活什么苦都吃了。
打地摊唱戏也是很困难的,常常有伤兵、美国水兵给搅了,挣点钱不易。一天演完收摊时,来了一个天津人,这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戴很整齐,见着我们拱手道辛苦:"大家辛苦了……"一听就知道他是内行人。交谈后始知,他叫周麟昆,是京剧演员,曾拜周信劳为师,是麒派老生,天津人,在青岛,自己成班,唱得很红。初次见面他就很热情。
第二天,周鳞昆来到华安客栈见着大家说:"哎呀!老乡啊,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咱们一样都是外乡人哪,你们困在这里了,没有说的,艺不分家呀!你们跟我们合了吧。我在东镇金城戏院,大家先住下……再给你们安排演出,送吃的。艺不分家呀!何况咱们都是天津人,又都是唱戏的。"
我们这一帮失业的艺人就住进了金城戏院,都住在后台。在这里不几天,曲艺演员就都有了新的生活路子,也搬走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人,都是评剧演员。我就在周麟昆的戏班演戏了。这是京剧班,我主要在前边唱一出评剧,也在一起排本戏,在一起合演,有我个人的场子唱评剧,演《秦香莲》、《潘金莲》,有连唱的场子,我就随着周麟昆唱京剧。我跟他们一道演戏,也得到了锻炼,这叫"两大块"-﹣京评剧同台。
演《翠屏山》,我反串唱"石秀吵家"一场;演《法门寺》,我演县官赵廉,都是京剧班唱老生的教我的。我在这个班也赶上了一个好机会,班里没有女主演。我在青岛唱评剧很红,跟京剧合作观众很爱看,恐怕也有点好奇心理,唱评剧的新凤霞唱起京剧来了。
我虽然也是个角儿了,这回可是边学边唱。头一次唱《法门寺》,前边演旦角孙玉姣都很好,就是演知县行路扯四门这场戏,我来了一个倒彩,心里那个难受劲简直没有法子说了。情况是这样的:那时台上可以喝水,叫"饮场",我在唱前转身喝水。演老生戴着胡子,喝水必须抓住胡子尖露出嘴来才能饮场,喝完了再把胡子一拉送上去,戴在嘴唇上边,这是唱老生的必然要做的动作。我手里提拉着马鞭,转身饮场喝水,喝完水,转身唱:"郿邬县在马上心神不定,这几天为人犯死里逃生……"这一大段唱从一张嘴就有倒彩:"嗵!哈……好……"我也傻了,我没有错呀,板眼、唱腔都对。怎么错了?台下为什么叫倒好哇?我心里纳闷,唱完转身饮场,捡场的边给我喝水边小声说:"你的胡子没有挂上去。"原来是为这个呀,我恍然大悟。我喝水把胡子拉下来了,没有送上去,所以胡子挂在嘴下边了。我下场后,周麟昆非常好,他对着我作揖说:"这是我不好,没有告诉你这一点。"因为我演赵廉动作是他教我的。
我从小有个拧脾气,哪里丢了哪里找回来。在青岛唱评剧已出了名,我跟周麟昆京剧班合作,也非常叫座,观众喜欢看"两大块"的班。我们合作,生意非常好。财主都是见识短的小人,他看我在京剧班也唱红了,又想把我们找回去重新成立评剧班,连找了我几次,我都不回去。这次我演《法门寺》来了倒好,财主暴大肚子又找来了。我回答他,我在京剧班来的倒彩,我要在京剧班找回来!而且我还要演这个戏,你现在看我在京剧班唱红了,你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不能打你的补丁!我把暴大肚子倔走了。
我跟周麟昆又努力学习老生,从上马、抖袖、捋髯、甩发、台步,天天练厚底靴子。我们又演《法门寺》,我前边演孙玉姣唱评剧,后演赵廉唱京剧,这回没有再出毛病,连唱了三场,场场满座。见好就收,我离开了这个班回了天津。
1946年在天津天宝戏院,我又跟曲艺演员一道参加过"两大块"的班,前边曲艺,后头一出评剧。曲艺演员有侯宝林、高五姑、焦秀兰、花五宝等艺人。我跟侯宝林一起,又演出了《法门寺》,我前边演孙玉姣,后边演知县赵廉。宝林大哥有一条好嗓子,最后念准一个高腔博得满堂彩声;宝林大哥知道我演出赵廉来过倒彩,他亲自为我把场,告诉我,想着髯口。后来我又多次演赵廉,都再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毛病。
1949年,我在北京天桥万盛轩跟王度芳、杨星星也演过《法门寺》,都演得很好。天桥的内行人都叫我"小老生"。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