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53:旧社会我们出门唱戏火车站这关难过,上了火车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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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演员,旧社会流浪卖艺,新社会巡回演出,都离不开坐火车,下面我就谈谈坐火车的故事。

我因受家庭的影响,从记事起就喜欢唱,喜欢跳。左邻右舍住的又大都是"下九流"人家,唱戏的最多。因此我就注定要唱戏了,尤其是我的堂姐杨金香是著名的京剧刀马旦演员,二伯父是名琴师,京剧场面(旧时乐队)头,在天津戏曲界很有名。

每天一早就听见咿……啊……嗯……的喊嗓子,拉弦吊嗓子,一天也不断。我从六岁就跟着姐姐练功学戏,演个小孩儿,天天泡在后台。十三岁拜评剧院师傅,十四岁就演了主角,这时我才体会到"落在江湖内,就是命薄人"了,东跑西颠的受罪就开始了。可是常听外行人羡慕我们戏曲演员说:"你们唱戏的都是有福气的人哪!头上戴珠翠头面、龙凤帽子,在台上当官做娘娘,穿的绣花戏装,你们这个行业多好哇。一上台多少观众喜欢,为你们的精彩表演喝彩叫好哇!"

我还经常收到热情的观众来信,要求当戏曲演员,还说:"我要演戏就唱刘巧儿,演张五可……你收下我当徒弟吧。"还有的很好的学生非学戏不可,说:"我就是喜欢当演员……"

演员这一行是被人羡慕,在解放前我也听人这样讲:"你们唱戏的这一行多好哇,你们真风流,走南闯北的多见世面呀!真羡慕你们唱戏的生活。"

今天的演员确实也和其它行业一样很幸福,人民的艺术家,文艺工作者,人人尊敬。可是,新旧社会唱戏的,那真是天上地下呀!唱戏的不如球,谁想玩就玩,谁想揍就揍,受欺侮,受污辱,寸步难行啊!常言说:吃饭馆别看厨房,看戏别看戏台后墙(就是后台)。观众们看戏,台上红红绿绿,着实耀眼,哪知道台下的艰苦生活啊!

唱戏的在旧社会没有地位,下九流,七十二行,最低的是女戏子、"游娼",骂我们不如妓女,妓女是"坐娼"。走南闯北流浪卖艺,受不完的气,走到哪里唱到哪里。那时候,像我这样的小演员,十天半月的就得走,不能老在一个地方、一个班里唱。大码头三五个月也得活动着。有句话:人挪活,树挪死。唱戏的不能死啃一个地方,换一地方观众看了新鲜,老呆在一个地方就厌烦了。没有观众看,财主领班就要辞退我们,就失业。

跑小码头唱唱连外戏(旧时中小城镇的演出),到乡下唱野台子戏,赶庙会、顶风冒雨、冰天雪地,步行、爬坡、过桥,天黑了睡破庙、住大车店,冷一口热一口,唱戏苦哇!

唱红了受当地土豪劣绅污辱欺侮,唱黑了财主老板加倍地剥削,哪管你离家在外、举目无亲。翻脸不认人,立刻辞退走人,真艰难哪!有时连路费都没有,求借无门。卖行李、当戏衣是经常的事。那个年月,满处都是锦上添花,唱红了戏,捧角儿的送礼,财主笑脸相迎;攀亲戚的,巴结门户的,八杆子打不着的,绕了八道弯的老表,数不过来的干娘、干爹、干姐妹、盟兄弟。送花篮,挂幛子。有一个女主角儿,她从天津到北京演戏,天津火车站给她送花篮、幛子,铁路警为她抬送。这是有门子有势力的大主角儿,财主掌柜得奉承着。

我们这小角儿出门唱戏可就更难了,火车站这一关难过,上了火车更难,能平平安安到达目的地真是不容易啊!

记得我跟师叔李文元一道出门唱戏,还有乐队的几个和唱彩旦的师大爷董瑞海。一说出门先害怕火车站这一关哪,旧社会的火车站简直让人睁不开眼,杂乱得像闹市场,遍地扔的是烂西瓜、破纸盒子、烂果皮、垃圾,下不去脚啊。人挤人,卖烟卷、烧饼、麻花儿的吆喝声,被偷了东西的哭叫声,逃荒的农民背着行李、抱着孩子,最多的是走单帮、跑买卖的穷苦人,有的背着粮食土产,有的是日用杂货,人山人海呀!火车门口挤满了人,乘车警轰打着,边骂边喊,抡起皮带打人,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挨打的人们还是拚命地拥挤。前边的拉着后边的,后边的推着前边的,用力推向车门里边,窗户也是进出口了,向里爬、往里拉,扯着胳膊,从窗口递行李。哪是上火车呀,简直是逃命。

我们是去唐山、林西、古冶、赵各庄三矿,从天津东站上火车,头一站是先到唐山。我们拼着命上了火车,进了车箱更挤了,哪还看得见座位呀,连货架子上都坐满了人。地上坐着的,横躺竖卧的,老弱病人,妇女小孩,嗡嗡直叫的蚊子,大个儿的绿豆蝇,各种小虫子满处都是。车厢的厕所哪还进得去,白头小蛆都爬满了!大小便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晕车的人随地吐,哪有人来打扫,那股难闻的味儿啊……

火车上的乘车警、日本兵、列车长那副凶狠样,日本兵背着刺刀带着枪,乘车警随时打人,手推脚踢,痛骂乘客。检查了﹣-要拿出车票,还要拿"良民证"、"检良证",还有上火车"消毒证"。上火车的都要打防疫针,打了针才给一张卡片,这个证比车票还重要。如果没有打针就得立即赶下车。检查时经常打人他们都戴着大口罩,问话又快,许多农民老百姓见了他们就害怕,听不清他们问话,回答错了,上去就是一棍子!"你他妈的装傻!没听见!不会说人话吗!"

车上乘客很多是跑买卖带货的。聪明的借着要口水喝,暗递点"油水"就办了;一些老实的穷苦人不懂这一套,带的货也不掩盖,被他一吓便暴露了自己是跑买卖的。乘警欺软怕硬,见老实人就加七分火儿。他们一吓唬,日本兵就用刺刀挑开了行李,货全暴露出来了。一露出货,日本兵便凶狠地抓住连踢带打,乘警随着喊一声"开始检查!"日本兵就动起手来,于是,草纸、香烟、火柴、肥皂、大米、小米、红绿豆、芝麻等,被扬撒得满铺满地都是。跑买卖的乘客哭喊着:"老总啊,这是我全家的性命啊!行行好吧……"日本兵野兽般地乌里哇啦乱叫!乘警喊叫着:"要没收!"跑买卖的乘客哭喊成一团,凶狠的日本兵抡起木棍便打。顷刻间,很多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叫声裂人肝胆。最惨不忍睹的是他们打妇女。一位五六十岁的小脚老大娘,穿得破破烂烂,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被日本兵的刺刀一挑,见是带的杂货,他们便没头没脸地打呀,用脚踢呀。老大娘哭喊着张开掉了牙的嘴,擦着被打得从嘴角流出来的血,手还不住地扒拉着自己的货想装进包里。那副惨景呀,真是催人泪下。这些人为了活命跑一点杂货,不但挣不了钱,还被打得头破血流,真是活命难哪!可是,那些走私大烟的商人就是明目张胆地把一包包大烟土通过乘警,由日本兵亲手带到车上。李文元师叔指给我说:"你看那个瘦高个子不是姓赵叫赵清才的吗?他是揍李 xx 的大烟商。前边为他提行李的'红帽子'就是给他通路的。他们把大烟土拿上车,放在列车长的住处,谁敢管哪?!"

一个老头儿送一个身穿红衣的新娘子打扮的人,是父亲送新婚的女儿吧?他身背着一个红布包袱。日本兵与乘警拦住了他:"打开!"老头儿和新媳妇爷俩都不愿打开,左右几刺刀就挑开了。里边的衣服被挑破,果然露出了香烟、火柴,都是整包的。"没收!"日本兵三把两把抢了就走。乘警和日本兵们哈哈大笑,烟土商提着自己的大烟土一边上车,一边向日本兵和乘警们满意地点头,老头儿父女却悲惨地流下了眼泪。

我们唱戏的出门上路,行李都挂着幌子,头面盒子刀枪把子。带货的没收。我们这一伙人谁也不爱多说话,可文元师叔他对人家假熟悉,点头哈腰的。我早已找个角落缩在一边,心里咚咚地打鼓,可别叫乘警、日本兵认出我是唱戏的呀!果然,他们从我身边走过而没有发现,就稍微轻松点儿。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哪!这时我想起在台上唱的丈夫出门别家的唱段来了:

我的丈夫啊﹣-

饿死在家多美满,富贵出门也艰难。

北风天寒多冰雪,早晚记住把衣添。

日落你要早住店,鸡鸣可要早看天。

乘船你在里舱坐,骑马可要慢加鞭。

繁华小巷你莫恋,人情淡薄把心瞒。

善心不知人心险,人前人后两层天。

一生不出门为安,离家一步把心担。

在家处处好,出门事事难。

我心里想着戏词,觉得台上唱的是"出门难",自己唱戏跑码头也是"出门难"。忽然乘警指着我们的箱喊叫:"打开!打开!"日本兵凶狠地乌里哇拉叫着,用刺刀把头面盒子挑开了,闪光的头面露了出来。"唔……"日本兵拿起头面稀罕地玩着,紧跟着翻腾得乱七八糟。头面是我们唱旦角最重要的东西,也是最值钱的。那些头面都是我母亲一件一件用软纸包好放在盒子里的,他们全给抖开了。忽然日本兵把一支大凤向地下一扔,我缩在一边本来一动不敢动,看见日本兵扔我那支心爱的头面﹣﹣大凤,我不禁出了声:"哎呀!"我一叫出声就被日本兵、乘警注意上了:"啊,女戏子,哈哈……"他们抓着我的小辫子拉了出来:"花姑娘!"他们好像得到意外的收获,全部向我围拢来。我吓得低着头,车上的乘客也一点声音没有。"啊!这小姑娘长得还不错呀!"说着就用手摸我脸,扳我的下颜:"要想卖呀,你就脸朝外,别这么躲躲闪闪的。抬起头来,爷们儿急!"说着他们推搡着我,把我拉到列车长办公的车厢。我心里很害怕。他们围坐在我周围,让我站在中间。车桌上摆着水果、烟酒……。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乘警,说:"我知道了,她是唱评戏儿的。来段《马寡妇开店》怎么样?来个'细留神儿',带'飞眼儿'的。"我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们发火地大骂:"你他妈哑巴了!"日本兵狠命地抓住我一推,我被撞在椅背上,紧接着他们抓住我的头发向椅背上磕。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感觉疼了,心里也不害怕了,只有恨。母亲在外面哭着央求他们,他们不许母亲过来。这时我咬着牙,心里想,我不唱!就是不给你们唱!就不唱!就不……。突然,外边有人喊:"快来呀!这群唱评戏的带了私货了!"乘警和日本兵听到这喊声,把我丢开,蜂拥而去了。我也感到惊讶,也跑出去看。我走出车厢,正遇上在那里等待我的母亲。我与母亲不解的目光碰在一起,觉得莫名其妙。心想,谁带了私货呀?反正我没有带。我的行李除了头面就有一斤茶叶末儿,是送人的。我和母亲走过去一看。果然在我们这群人的行李里翻出货来了。乘警叉着腰,凶狠地说:"是你们谁带的?快说!"是谁的行李我也不知道。有火柴、烟丝,还有几条洗衣肥皂、黄草纸。最显眼的是两条廉价的香烟和几包红包的蜡烛与烟叶子。

我吓得发抖,带这些干什么呀?这不是自己找罪受?我急得用手打自己的头。啊!真疼。这才知道,我的头被日本兵撞得起了许多包。眼皮已经青紫得显出血印子,眉上方肿起,连耳朵都是痛的。

乘警问我:"你带着私货怎么着?叫你他妈唱,你还不唱。给翻脸了!唱!"董瑞海师大爷是唱彩旦的,他看我被围住了,又查出了私货,也不知是谁的行李。他个子不大,走路动作有点扭。"老总啊,这孩子胆小不敢唱,我给您唱吧,侍候爷们儿一段'阮妈报花名'吧?"他的样子完全像个农民,说话也没有方法,又带着土音。日本兵上去就是一脚,他被踢个趔趄,差点摔倒。乘警左右连打他几个耳光,直打得鼻口出血。他们真狠哪!我赶快站在当中挡住了董瑞海大爷说:"我唱!"我一说唱,他们马上都松了气,而且闪出一个道来。我看着周围翻乱了的行李,再看看满脸是血的的师大爷,我张了张嘴唱不出来呀!在这种时候,唱不出来也得唱呀,于是我忍恨唱了起来:"数九寒天雪花飘,受罪的李三娘去把水挑,老天爷下雪非是雪,分明是降下杀人的刀啊--"这个大哭腔,满车的乘客都跟着我流了泪。我真哭了。

日本兵大骂:"八格!"乘警也喊叫:"不行!我叫你唱《马寡妇开店》,谁让你给我哭丧来了!给你脸你不要脸,真不识抬举!瞧你这蓬头鬼样子!"他抓着我的头发一推,因为刚才在列车长办公室他们叫我唱我不唱时,日本兵抓住我推搡,摔倒在椅背上,我的辫子被抓散了,这时唱《李三娘打水》一哭,他们看我这蓬头散发的样子,烦了,骂我是蓬头鬼。

最后查出来私货是李文元师叔带的,他想去唐山三矿,给师兄弟穷哥儿们带点杂货,这些都是当时缺少的东西,本想跟着戏箱走不会被查出来,哪知道他们连挂着幌子的头面盒子也不放过呢?列车长说:"行李留下,私货没收,人不准出站。"头天晚上七点下了火车不许出站,连饭也没地方去吃,在站台上一个小铁棚子下边蹲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唐山永胜戏园的财主才接我们出站。那时候开戏园子的财主老板和官府车站都有来往,财主是个两撇小黑胡子的胖老头儿,大个子,都叫他刘二爷。两个乘警陪着,什么话也没说,拱拱手向列车长、车站的头头们作揖说:"咱们是一家人,为什么说有私货,不能出站?戏报贴出去了,明天就有戏码,哥儿几个照应吧。"日本兵举着刺刀,乌哩哇啦地……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财主说:"行了,"抹了抹嘴头子,"我请客,'同合居'吃完饭请你们看戏。"

财主把我们接出了站,可行李呢?大家都关心自己的东西。还是让人出站,再取行李。大伙心里揣着小兔子,不知还出什么事。还好,行李一件不短,文元师叔带的送礼的烟卷等等,全被没收了。母亲打开戏包一看,"哇"地大哭了:"哎呀!天哪!可怎么活呀……"原来这些没有人性的,在我的戏衣包袱上小便,全部衣服都湿了,染得全花了,打开一股臭味儿。母亲用酒喷,用风吹,拉开绳子晾,母亲坐在小凳上,看着心疼地说:"这些没人性的,野兽!"我说,"还算好哪,头面没给尿上,要是点翠头面、双光钻石尿上小便就全完了。"母亲说:"咱们还是要谢天谢地呀!我们没办缺德事……"

最难过的是李文元师叔,他带了这么点儿东西,惹了一场大祸。我母亲天天看着戏衣骂,董瑞海师大爷说:"咱们就得认命啊!我是头班出来的,唱评戏儿的,唱戏儿最黑,受罪最多!火车关难过!"

那时唱戏也没有多少戏衣行头,都是用蓝布包袱皮包着,上火车经常停车,有什么事,背起包袱就走,随身带着,母亲和我不离开头面盒子这个行头包袱。这两件行李就是我家最重要的财产了,谁想从车站回来,这一大包行头都被搞成这样。母亲出来进去地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我劝母亲说:"您别骂,费唾沫星子,反正咱们这大包行头没几套真正绣花好的,大都是日本和服改的,尿了就尿了吧,我以后唱好戏买苏绣的好行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母亲说:"没让日本鬼子在车上用刺刀戳了,那是我抢得快呀。"这时,文元师叔抽着烟劝我母亲,我母亲更气了:"都是你,叼着这个穷烟袋,带了那么点儿烟丝、洋火!看看这些行头,全让他们火车上的虫子给咬了!"文元叔爱跟我母亲闹着玩:"嫂子,伤财不惹气,这个人死王八活的年头,别说给你尿点尿,明抢、明夺、骑着你脖子拉屎,你都不能说声臭!"文元叔喝了酒了,母亲最讨厌酒味了:"去!……喝了一盅猫尿,就不知东南西北了,都是你招来的!"文元叔他更难受,男演员行头不多,就趁个靴包,头上包头网子,脚下的靴子,薄底等等,可也让日本兵用刺刀戳破了。母亲又心疼他了,说:"哟,文元呐,你的靴包也要拾掇拾掇哇。"我说:"文元叔交给我了,破了的地方我都给缝好了。

开戏的头一天,财主陪着列车长、乘车警来看我,散戏后他们来后台。一进后台门,母亲正在为我收拾东西,手里端着小茶壶;看见这群人了,简直像热锅里撒了一把盐,一下子就炸了!手上的小壶掉在地上,她刚要开口问,文元叔拉住了母亲,小声说说忍了!

吃了他们的亏,只有逆来顺受。财主两面三刀做人,了了这当子事。白唱了三天戏,"同合居"请客得算在我们唱戏的身上。母亲说,我们出门用包袱皮包,随身带着不方便,可这回全给糟尽了。接受了教训,买了两个木箱子,是外边包着铁皮的木箱子。说这样出门锁上,吃火车的虫子也啃不动了。

那年月唱戏就是祸害地,日本宪兵头子和大烟土商许玉祥,他们狼狈为奸,勾结了一伙日本宪兵特务,在评剧界横行霸道,很多青年女演员被他们欺侮。当时日租界青帮头子袁文会、刘光海也跟任小舟、许玉祥是狐朋狗友,火车站当然也是他们的势力范围。那时小,不懂事,受了许玉祥的欺辱,去告他,想不到自讨苦吃,反而被任小舟赶出天津。1944年底连年都不许过,就被逼出天津,只好去了山东。

日本投降后才回天津,可是这伙人仍有势力,我们一下火车就被包围了,他们脱去了日本小帽,换上了大沿军帽,摇身一变,穿上国民党军装,成了地下工作的军官了。火车上是他们的地盘,一跺脚火车站乱颤。

黑乎乎的天,他们在火车站把我的行李扣压,说是有黑货,我和母亲眼看着把母亲买来铁皮包的木箱抬走了。是火车站上的红白帽子在特务军官指挥下搬走的。母亲自言自语:"没叫虫子咬,被狼叼去了!"唱戏的没有行头怎么唱戏呀!那真是哭天喊地,活不下去啊!离开财主把头寸步难行。母亲找了升平戏院的财主李宝林,苦苦哀求借了印子钱,买了几套戏衣勉强唱戏,重要的戏衣鲜灵霞大姐和小白玉霜借给我穿。每天挣钱给李宝林打印子。一直打到解放前夕才算还清了他们这一笔阎王帐。任小舟等解放后也受到人民的惩处,任小舟的罪名有一条:"欺压受苦女艺人新凤霞。"从此,结束了坐火车跑江湖,到处流浪卖艺的苦难生活。

解放后,我们艺人翻身解放,提高了思想,恢复了人格,巡回演出,到处受到欢迎,受到尊重。火车站是我们必经之路,火车是旅客之家,时刻给我们方便,我们的戏箱、道具、刀枪把子成了受欢迎的幌子,再没有人叫我们"戏子"了。在火车上,服务员问寒问暖,送水送饭……我们在火车上成了车上的主人,随时随地体验生活。擦玻璃,洗地,临时编词去广播室宣传好人好事,看见那些为人民服务的好作风、好态度,使我们受到教育。一次,我出门在火车上,一位年轻的产妇要分娩,广播员请求大家紧急协助,旅客中的医务人员自告奋勇,车厢成了临时产房。刚用白布床单围起,就看见有乘客纷纷送来鸡蛋、点心,把成筒的饼干送给产妇。从列车长到每个车上服务的同志,那真是全力以赴,关怀照顾。因为我路短,中途下车了,可心里真是一直惦着这件事。前不久,也听我的大孩子说了火车上产妇分娩的事,他也是受到感动。他是摄影记者,当时手边没带照相机,没有摄下这动人的情景,感到遗憾。

我因十年灾害致病,不能出门巡回演出,倒是有机会出门看看学生,有机会坐火车。我因左手左脚不方便,上路有一定的困难。可每次出门上火车都受到火车上工作人员的热情照顾,真是无微不至,处处想得周到。比如,座位调换的离厕所近了,提供方便。餐车同志来问我想吃什么,给我单做饭,把饭送到我的位子上。记得坐火车去哈尔滨看病,我去厕所很不方便,要从车箱这头走到那头。我扶着车厢慢慢地走,车开着,晃着,我行走很困难。这时,一位穿着白衣戴着红袖章的乘警亲切地说了一声"我背您",就蹲在我面前了,等着背我。我不肯,服务员也一定要我趴在蹲在我面前的乘警背上。真是盛情难却啊,我被他背过去,又背回来。这位同志只说一句:"是我们应该做的。"

去年我应邀去吉林、沈阳工作。一位在铁路工作的同志,热心地为我联系汽车,可以开进站里去上车,免得走路困难。但因为联系太急,没有传达下去,我的车开到进站站口,没有证件,当然不能进去;还差十分钟就要开车了,几位同志出了办公小屋,来到我的车上看我,问清了情况,负责同志点点头,几位青年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开门吧,让她们过去吧。我知道这是新凤霞。"我让他们记下了我的汽车号,这是责任。放我的车进去,开到车厢门口,还差三分钟,抢着上了车,哎呀!好紧张啊!我体会到了人民铁路给人民方便的优越。

解放后,我每次上火车都受到火车上的热心同志照顾,亲如一家人。特别是知道我是演员,真是格外的热情欢迎。我生病以后,每次出门坐火车,处处给我方便。在火车上受到热情照顾,在我头脑中存在着一种不正确想法:是不是因为我是在十年灾难中致病的人,又是演员,铁路上的同志才特别照顾我?我亲眼看见的一件事,教育了我。我去河南治病回来,在火车站上等车,因为我有病,行动不方便,就很自然地注意跟我同样行走不便的病人。火车站台上,有一位老大娘头发花白了,身体很胖,带着大包小包不少,由一位女青年背着,看出她已用尽了力气,让老人在行李上坐下来。我因自己是得这样病的人,知道行动困难,也不多看她,怕看多了使她不满意,因为我就这样。她们这么困难怎么上车呀。火车来了,那女青年不慌不忙,跟从车上下来的几位乘务员点点头,说了几句。三个工作人员背老人,拿东西,我看着他们稳稳当当上了车。随着她们后边,儿子背我也上了车。在车上我从工作人员口中知道了,这位老人是普通老百姓,那女青年是她的儿媳妇,儿子把她送到站上就回去上班,一切由儿媳妇照顾。她们是去外地医院治病的,用针灸、超声波治疗。常坐这趟火车,每次都是儿子送来。火车上的同志背上车,照顾这位老大娘。从这件事使我更受到教育,人民铁路处处为人民方便啊!

从沈阳回北京,一位在铁路工作的李大姐,只跟我有一面之交,她听说我晚车回北京,很早就在火车站等我,为我联系,好上车方便。列车长、乘警等工作人员,考虑我是病人,处处为我提供方便。为了给我调换位子,说服一对旅客,并帮着搬行李,列车长亲自动手。车上有一条地毯,我走在上边不方便,我穿着胶底鞋粘脚,我每次去厕所列车服务员都特地为我卷起来。只要我一站起来,服务员同志就过来照顾我。广播员特意放我的录音唱片,并转来一封封车上旅客对我热心的关怀,慰问病情的信。我向他们感谢时,他们总是说:这是我们的职责,为人民应做的。早晨洗脸,我"哎呀"一声,被路经我身边的女列车长听见了,她赶紧停下问我:"凤霞同志,什么事?"我说,忘了带香皂了。她听后没说什么,一会儿,托一位青年服务员为我拿来一个香皂盒,里边有一块香皂,我明白是刚才那位列车长借我用的。我心里一直感谢这位女列车长。在火车上体会到,亲人的温暖真是说不尽哪!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